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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算盘

    张恒是从外地考过来的,已经在这县里待了五六年,岗位虽然不高,胜也在稳当。

    车祸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脑子才慢慢,从撞人那一刻的空白里缓过来了。

    他先给交警队的一个熟人打了电话,那人跟他吃过几回饭,虽然关系不算深,但这种事,也只能找这种懂的人问了。

    当他把情况说完,重点描述了,超速,孩子是突然从路边树丛里蹿出来的。

    熟人听完,沉默一会说:“你这种不好搞,在实践里一般都是定机动车主责,一是你超速,二是没尽到观察义务。”

    张恒又问:“有没有空间往下降。”

    那熟人说:“看路段,要是路口,或者人流密集的地方,主责没跑,但你这种是偏僻路段,孩子又是突然从树丛里蹿出来,这个说法也有操作空间。”

    “不过想往同等责任上靠,就得先跟家属那边通下气,对方认可了,才有得谈。”

    熟人也没把话说透,但张恒自然是听明白了。

    最后他又追问了一句:“那该具体怎么操作?”

    熟人顿了顿才说:“你先把家属那边的工作做通,他们点头,我们这边才好往下走。”

    说完又补了一句:“也别急,先探探对方口风。”

    至于刹车踏板断裂的事,张恒自然也没再提。

    刚出事那会,他满脑子都是这个,觉得是车的问题,而不是他的问题,但是冷静下来之后他才想明白了。

    毕竟现在车都烧成车架了,踏板估计也成炭渣了,他自然也想过,车辆有云端数据的事。

    他踩下刹车的那一瞬间,应该有记录,但车企会不会如实提供,他自然不抱希望。

    他只是一个普通公职人员,而车企体量又那么大,自己车都烧没了,也没办法证明。

    而车企为了声誉,自然也不会给他提供,所以这条路走肯定不通。

    而这两天过去,林东两口子在人前,悲伤也表演的,滴水不漏。

    林东媳妇哭起来有一套,一声接一声,节奏都不乱。

    而林东则不哭,就坐在那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塌着,像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庄稼人。

    而在人后,两人脸上那层悲戚,则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不止两天了。

    之前林瑶在群里发过消息,说隔壁寨子,有小孩在国道上被车撞死,赔了不少钱。

    两人听说之后,又听林瑶详细讲了,赔偿的事,也就有了同样的想法。

    都说父母爱孩子,这话放在别人家也许是真的,但放在他们家,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们家的孩子从小被寄予了太多指望,指望他们长大帮衬家里,指望他们哪一个出息了,能把全家带起来。

    结果就是前四个孩子,一个个的都断了联系,就跟没生过一样。

    他们的指望自然落了空,对于剩下,还没长大的孩子,他们也不再抱什么希望了。

    孩子也从“指望”变成了“拖累”。

    指望和拖累,中间隔着的不是孩子变了,而是大人的算账的方式变了。

    算得过来是指望,算不过来就是拖累。

    最后孩子没变,而账变了。

    刚开始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他们心里也还是有负担的,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半夜醒来,想起来也堵得慌。

    但是当这个念头一产生,就由不得他们了。

    然后就是各种权衡利弊,算账比较,自我安慰,到后面,两人的负罪感也越来越小,小到最后把自己都给说服了。

    还自我安慰催眠道:这是没办法的事,这是为了全家,说别人家也这么干过。

    而人在说服自己这件事上,从来也不需要多高明的道理,只需要一个够得着的理由就行了。

    而老八就是这么被他们给选中的。

    因为他最能跑,也最不省心,天天到处蹿来蹿去,管都管不住。

    还有另一方面,如果没有了老八,也能让他们后续的日子能省心些。

    然后正好就赶上柚子熟了,两人开着三轮车,跑去二十公里外的国道边上卖。

    正常来说,柚子应该拉去城里卖,那里人流量大,而价格稍微低点,就能快速脱手。

    在国道边上卖,生意则差很多,价格也上不去。

    他们之所以选在国道边,因为这里足够偏僻,车流速度快些。

    还特意选了旁边有树丛的,孩子从树丛里蹿出来,司机能反应的时间就很短。

    之后计划执行的也异常顺利,老八在国道上蹦跶了几天,终于把自己蹦到了SUV的前面。

    虽然当场两人表现得很悲伤,也在极力克制着,想尽早找对方谈赔偿的念头。

    但这两天,他们也没闲着,已经通过寨子里七拐八绕的关系,把肇事司机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一打听,对方竟然是公职人员,两人心里当场就乐开了花,他们虽然没什么文化。

    但社会常识还是有的,公职人员出了这种事,就最怕丢工作,也愿意花钱消灾,这种事他们听得也多。

    之后两人找了个专门打交通事故官司的律师。

    律师根据他的描述,把情况捋了一遍,说按现在交警那边的初步意见是,对方超速,加没尽到观察义务,定主责的可能性很大。

    而按对方主责算下来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和精神抚慰金这些加起来,按当地标准能到八十万左右。

    两人听完也没说话,心里却有别样的算盘,律师说的这个数,这是保险赔的,而司机那边还,能不能再单要一笔,这个也很重要。

    而司机那边的动作,也比他们想的快。

    没两天就托人找上门来,来的人说话也很客气,直接开门见山。

    “现在交警那边的责任认定书,还没出来,但如果认定下来是同等责任的话,希望你们这边没异议,配合签字。”

    还没等两人接话,中间人又继续说。

    “当然,我的当事人,也愿意在保险赔偿之外,单独再给你们一笔经济补偿。”

    两人对此拿不定主意,又回去问了自己的律师。

    律师又给他们简单说了,公职人员涉及交通肇事,一旦被划了主责,大概率就要被追究刑事责任。

    哪怕只是被判了缓刑,只要检察院公诉了,工作就保不住。

    律师又说按主责走下来,各项加起来,总共大概能有八十万;

    而同等责任,则掉到五十万上下,中间差了接近三十来万的缺口。

    最好律师把话说得很直白:“这些我都给你们讲清楚了,至于你们怎么跟他谈,你们自己定。”

    这种带点灰色的事,这名律师不想参与,他在本地根基深厚,不缺案源,自然不想掺和这种事。

    林东两口子,最后合计了一下,他们原本能拿八十万,而化成同责之后,就少了三十万,而这三十万就得张恒私下补上。

    而他们又听说,以前有公职人员撞了人,私下给了五十万,那他们也不能低于这个数。

    最后两人商议出来的结果就是:五十万打底,加上三十万差额,八十万。

    之后两人,又联系到了张恒的中间人,中间人听完之后,回去将这个数字报给了张恒。

    而张恒听完,大骂了一句“贪婪”,但骂完了又坐回去,手撑着额头,脸上尽是无奈之色。

    张恒是从外地考过来的,他在这个岗位上已经干了五六年,虽然说是公职人员,但岗位却是清水衙门。

    工资条上那点数字,一年到头自然攒不下几个钱,想弄点灰色收入都没什么路子。

    平时无非就是办公用品,报销稍微多报一点,招待用餐的标准也拉高一点,一年下来额外收入也不多,填不了大事。

    而他家里的条件也一般,父母都只是普通工人,小康都勉强,也没什么存款。

    另外下面还有个弟弟,在老家守着二老,父母养老指望的也是他弟弟。

    而他这边出了事,如果让二老卖房来填窟窿,那弟媳妇就能掀了家里的房顶。

    借钱的话,他就算把通讯录翻了一遍,能借来的钱,加起来凑不到二十万。

    张恒最后苦笑的对中间人说:“这些钱我还真凑不出来。”

    中间人说:“对面咬得很死,应该就是吃准了你公职人员身份。”

    之后张恒又让中间人再去谈,说八十万不可能,自己五十万都难掏出来,能不能少点。

    中间人去了,又回来说,对方不松口,然后又去,就这样双方来回沟通了好几次,但林东两口子就是咬着不松口。

    最后更是把话挑明了:八十万,一分不能少,不同意就走法律程序。

    中间人回来后,把话转给张恒的时候,张恒无奈的问了一句:“他们就没说个底线?”

    中间人也苦笑的摇了摇头:“我看他们的意思,底线就是八十万了,还是那句话,他们算准了你拖不起。”

    闻言后张恒,直接猛抽了半包烟,抽到最后手都有点抖了。

    他想到自己考公,熬资历,小心翼翼的这些年,难道就因为这一场车祸,就得从头来过吗?

    他又想到老家的父母,想到银行卡里的那点余额,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被一辆刹车踩断的车给彻底撞散了。

    他就这么坐着,心里也是越想越沉,可能是感觉屋内的烟雾太重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打开窗户,窗户打开后,冷风呼呼的灌了进来,也吹得他清醒了一点。

    “唉,工作丢了就丢了吧。”

    他心里就忽然的冒出了这么一句,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太信,不过他还是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想着大不了回老家,就在老家找个活干,就算跑腿也行,开网约车也行,一个月挣几千块,够自己吃饭就行。

    “说不定到手的钱,还比自己当公务员挣得多。”

    这话他当然是说给自己听,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台阶虽然是虚的,但踩上去,好歹能让他暂时站住脚。

    这么一想,觉得自己倒也没到天塌下来的地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生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现在满大街都是开网约车,送外卖的,人家不也照样过日子,那换他为什么就不行?

    当然想通了,也不是真想通了,而是没别的路可想了。

    人在没路可走的时候,随便哪条都像路,像路的路,只要踩上去,才知道是不是路。

    心里那点起伏刚荡开,这时手机忽然响了,把他从这些没边没沿的念头里,又拽了出来。

    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那一栏写着“未知”。

    他有些茫然的接起来,只听见那边传来的是个电子音,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听就是机器合成的。

    “张恒是吧?”

    张恒愣了一下问:“你哪位?”

    电子音没接这个话,而是直接往下说:“你撞死那个孩子的事,我听说了一点,你有没有想过,那两口子,为什么要带孩子,去那么偏的国道上卖柚子?”

    张恒握着手机没吭声,不过也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按理来说,柚子往城里卖,那里人流量大,才合理些,而拉到国道边上去,生意差不说,价也未必卖的上去。

    这个道理种过地的人都懂,他之前也没往深处想,但这会被人一点,又觉得,是有点不对劲?

    “你可以去查查,案发位置,最近几天的监控,看看哪个当爹妈的,会让孩子在车流那么密,车速还那么快的路上来回跑,还不加阻拦。”

    这话像是在他脚底下架起了一座桥,他刚才还站在绝路上,前头是八十万的窟窿,而后头是丢工作,回老家,无论哪条道都走不通。

    而这会突然桥来了,他不管是谁架的,也不管桥那头是什么,他要先冲过去再说。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未知号码”那四个字足足的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坐直了,抬手抹了把脸,眼神又跟刚才那种绝望又不一样了。

    这条路他必须得抓住,如果抓不住,那可就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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