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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车祸

    林东两口子在柳芽寨简直是个异数。

    这两人是整个柳芽村最勤快的人,也是寨子里日子过得最苦的人。

    别人家是农忙下地,农闲就打牌串门,而这两口子眼里根本就没有农闲。

    因为他们把寨子里出去打工的人家抛了荒的地,也都全接过来种上,水田种稻,旱地种菜。

    就连坡上的边角地也不放过,也要撒一把萝卜籽或者点几窝豆子。

    每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跟地较劲。

    两人如此勤快,收入自然不差。

    寨子每年都有万把块的分红,加上卖菜的钱,两人一年到头能落二十来万。

    而村里大部分人家,一年也就几万块的进项,所以论挣的,他们自然是比其他种地的都多。

    但是也没人会羡慕他们。

    反倒是村里人提起这两口子,只会叹口气,然后说一句:“可怜”。

    他们家的日子常年过得比谁都紧巴,穿的衣裳已经洗得发白,甚至家里连台像样的电器都没有,而饭桌上更是常年就是一碗咸菜和一盆米饭。

    原因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生了十二个孩子。

    对,整整十二个孩子。

    四个大的已经出去打工,而剩下八个还在家里,最小的才刚会走路,家里最大的还没到上初中的年纪。

    有八张嘴在家张嘴等着饭吃,加上两口子自己,十张嘴,一天三顿,顿顿都得填。

    所以年收入二十万看着多,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够干什么?

    在城里年收入二十万,都只能算小康家庭,更别说他们这二十万要养活十口人,年年都得见底。

    孩子穿的衣服也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一件衣裳,从老大穿到老八,洗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而且随着时代的发展,衣服更新换代也非常快,寨子里出去打工的人回来过年,穿得光鲜靓丽。

    而他家孩子站在旁边,衣裳旧得不像这个年代的孩子,在同龄人面前时,也表现的非常自卑和懦弱。

    有人问他们,怎么不给孩子买两件新的,他们说能穿就行,费那个钱干什么。

    至于为什么要生这么多孩子,林东也有他的道理。

    他跟他媳妇两人都是独苗,小时候也在寨子里没少受欺负。

    在他们小时候的那个年代,物质匮乏,资源竞争也非常的狠,各种手段都会用上。

    这种环境下,人性中动物性的东西也全都露出来了,而人丁稀薄的家庭自然最容易被盯上。

    所以那个年代,人丁兴旺的家族才不会被欺负,而林东他爸就只要他一个儿子,那时候争水源,两家打起来。

    对面有兄弟四个,而他爸一个人拿着锄头站田埂上,被人家一锄头就给磕在肩膀上,后面直接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最后水还是让对面先放。

    他妈去求人评理,自然没人替她说话,因为替她说话得罪的是四个人。

    那种年代,家里没男丁,连说话都要比别人矮三寸,分东西都得排在最后面,出了事也没人帮腔,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忍着。

    后来他娶了媳妇,而他媳妇也是家里的独女,家里也没个撑腰的。

    所以两人一合计,多生点孩子。

    存钱不如存人。

    钱会花完,而人不会,只要家里的孩子长起来,一棵树就能变成一片林,还有谁还敢欺负?

    再说有这么多孩子,万一哪个出息了,后面还能拉一把全家,总比把钱存银行里强。

    虽然这笔账,看似算得清楚,但就是没算进去一样,那就是孩子不是,种下去就能自己长的庄稼。

    而在后来,时代变了。

    农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争水源,争地界打得头破血流。

    出去打工的门路也多了,收入也多起来了,大家的眼光也都放在外面了,没人再盯着别人家破碗里的三瓜两枣,争来争去了。

    而那些家里孩子少的人家,日子也照样过得红火,也没见谁被欺负的。

    但这两口子的想法,也还是没跟着时代变。

    也许是那个时代,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太重,生孩子这件事,已经成了执念,是在伤痕上长出来的东西。

    而这两口子对孩子的养法,自然也是无比粗放,用村里人的话讲,就是“给口吃的,饿不死就行”。

    从老大到老四,都是清一色,读到初中毕业,因为初中是义务教育,不用花钱。

    孩子初中一毕业,两口子就不让念了,毕竟高中要交学费,家里还有这么多张嘴等着,哪来的闲钱?

    孩子初中毕业,就背着蛇皮袋出门打工,出去的孩子,前两个月还知道往家里寄几百块钱,但是到后面,人就没了音信。

    老大出去后,一次也没回来过,而二女儿出去后,也早早嫁到外省,嫁了人也没通知家里。

    而三儿子和四儿子,也直接跟家里断得干干净净,就跟商量好了似的。

    把一个十五六岁,刚出初中校门的孩子,什么本事都没教,什么路也没铺,就这么没有保护的直接推进社会。

    他们不知道,这对孩子来说是有多么的残酷。

    对此,这两口子还浑然不觉,反倒是还经常跟人诉苦,说生的前四个孩子都是白眼狼,养大了翅膀硬了就不认爹妈。

    而旁边有人听不下去了,就说了句大实话:“养孩子跟你种庄稼一个道理,你翻土,撒种,除草,施肥,只有一样样都伺候到了,秋天才能收粮食。”

    “而你们直接把种子往地里一扔,水不浇,肥也不施,到了秋后骂种子不发芽,种子能听得见吗?”

    这话说得两口子脸上自然是挂不住。

    随着日子越来越差,两人有人明白人家说的是实话。

    他们虽然对孩子,养是养了,但跟家里养猫养狗都差不多,也只能说是管口吃的,保证饿不死,冻不着,而剩下的全凭孩子自己了。

    以前村里谁家给孩子买课外书,报补习班,打听哪个技校,学门手艺,他们则从来没动过这些心思。

    孩子在班里考了第几名,他们都不知道,孩子老师姓什么,他们自然也不知道。

    孩子放学回来,基本也都是跟着下地干活,干完活吃饭睡觉,跟家里多了一双干活的手也没多大区别。

    只不过这双手会长大,而长大后能出去打工,打工后能往家寄钱。

    但结果是,所有出去的孩子都不回来了,他们才开始慌了。

    两口子的心思,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起变化的。

    以前他们觉得日子有奔头,只要孩子一个个长大,家里有了帮手的帮手,挣钱的挣钱,苦几年也就熬出头了。

    但现在他们看这些孩子,感觉越看越像一张张催款单,不管你往里投多少,都填不满,而投到最后,还连个响都听不见。

    当然这话也不能说出口,当爹妈的说自己的孩子是催款单,传出去脊梁骨都能被戳断。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脊梁骨,早就被村里人给戳断了。

    只是多年的辛苦付出,看不到结果,让他们不敢面对。

    他们后面还是接着起早贪黑,接着种菜卖菜,接着在地头,骂那四个不回来的孩子白眼狼。

    人这辈子最怕的并不是吃苦,而是吃了一辈子苦,回头一看,吃苦的根子居然是自己亲手栽下去的。

    几天前,这两口子又去卖柚子了。

    他们家的地种了不少柚子,而且今年收成好。

    这次两人选择的是二十公里外的一条国道,过路的大车小车多,柚子装了三轮车斗,就停在路边,卖。

    毕竟家里还有八张嘴要养活,这回他们带着老八一起出摊,两口子把柚子码好后,就坐在树荫底下等生意了。

    老八是一个八岁的男孩,他上面的几个哥哥姐姐,要么出去打工了,要么就在镇上读书,家里小的里面就属他闲不住。

    平时在寨子里满山跑,这会到了国道边上,更是撒了欢,在路边上跑来跑去,看大车小车嗖嗖地过。

    林东两口子见状,也没有管,任由孩子在国道上跑来跑去。

    这条国道也不宽,只有双向两车道,老八在路肩上来回跑,有时候一脚踩到车道上去。

    路过的司机吓了一跳,直接停下来,把孩子拽到路边,冲两口子喊:“这是你们家孩子?不管管?在国道边上玩,不要命了啊?”

    林东闻言头都没抬道:“多管闲事,他自己会看路。”

    那男人还想说什么,只是看着两口子的脸色,最后忍住了,上车就走了。

    过了一阵老八又跑到路上去了,这时又来了一辆货车,司机停下来,直接把孩子抱到路边。

    直接问是不是亲生的,两口子嫌他烦,就顶了两句,最后双方都差点吵起来。

    后面几天,更是天天如此,路过的司机也抱了几回,但这两口子每回都是同一句话,他自己会看路。

    甚至有一回,有辆车刹在离孩子不到两米的地方,轮胎在地上都拖出了两道黑印,司机当时脸都白了,而两这口子则是坐在树荫底下没动。

    好运这东西,自然不会一直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天下午一辆SUV从远处开过来,速度也算快,大概五六十码。

    这时,老八忽然从路边的灌木丛后面钻了出来,一脚踩上了车道。

    而司机看见了,反应也还快,直接一脚刹车踩到底,然后脚底下传来一声脆响。

    踏板直接陷下去了,就跟踩空了一样,但是车速却一点没降,连点刹车的印痕都没有。

    车头直直的撞上了孩子,孩子则飞出去了几米远,落地的时候,则脖子以一个活人转不出来的角度歪向一边。

    SUV则直接冲出去,撞在路边的树上,底盘也刮在路坎上,车底的电池包也被磕破了,然后车底冒出了白烟,几秒钟之后火苗瞬间蹿出来。

    司机反应也快,马上就从车里爬出来,也没顾上自己的伤,直接踉跄着往孩子那边跑,跑到跟前,看了一眼,然后两条腿就直接软了。

    他看见孩子脖子扭转的角度,就判断应该活不了,但还是蹲下去,手抖着去摸孩子的脖子,希望有奇迹发生。

    但是很显然没有奇迹,然后他的脸色变成了迷茫,不过这种状态仅仅持续了10来秒,又恢复了正常。

    然后他直接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来,按在孩子身上那些,还在往外冒血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么做没用,因为孩子已经没气了,但他还是这么按着,他知道这种状态下,怎么让自己利益最大化。

    而之后,林东两口子才姗姗,从树荫底下跑过来,林东媳妇扑上去抱着孩子哭,而林东则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司机则蹲在旁边,衬衫上全是血,一句话也没说,任由他们指着鼻子骂。

    之后就是交警到了,120也到了,孩子被当场宣布死亡。

    司机则被交警带去抽血和做笔录,而已经被烧成车架的车,也被拖去鉴定。

    附近的监控也被调出来,没有正对着的摄像头,只有远处一个探头拍到了,孩子冲上车道那一瞬间。

    另外最近的区间车速鉴定是五十九码,而这段路限速是五十,显然司机超速了。

    这要是平常,超速撞死行人,主责是自然跑不了的。

    而司机看着这个情况,也暗道一声“糟糕”,主责一旦定了,那他在单位那边就麻烦了。

    这名司机是一名公职人员,超速撞死人,主责的话,工作大概率是保不住了,而还可能吃官司被判刑。

    所以事后,他先是跟交警反复解释,说他当时踩了刹车,但是刹车被他踩断了,车才没停住。

    他这么说,自然是希望交警在划责的时候,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

    他这话交警自然是不信,毕竟刹车踩断这种事情,哪怕是见惯各种车祸的交警,也是闻所未闻。

    交警也没反驳只是说:“你这车,刹车系统的部件,应该是玻纤尼龙,现在你都烧成这样了,怕是都不好鉴定。”

    他知道他是刹了车的,但真相在那堆灰里,而灰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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