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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推波助澜,看看你的真心

    入夜,淮安行宫的水汽愈发重了,风穿过回廊,卷着湖面细碎的寒意,吹得灯笼明明灭灭。

    枕水居的后罩房内,陆素素正坐在榻边,双手被厚厚的白纱包裹着,像两只笨拙的白团子。

    她平日里惯用这双手调配苦涩汤剂、摸索穴位,如今却连拿起汤匙的力气都没有。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团火红色的身影顺着门缝挤了进来。

    “素素姑姑,攸宁来看你啦。”

    攸宁抱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暖手炉,踩着小皮靴吧嗒吧嗒地挪到床边。

    她今日穿了身大红色的织锦对襟小袄,领口那一圈蓬松的白狐毛衬得小脸圆润娇嫩,像个刚出锅、透着热气的红豆团子。

    陆素素见状,赶忙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攸宁一屁股坐在了身边,小手还软软地按住她的膝盖。

    “姑姑别动,额娘说你是伤员,伤员要像小猫一样乖乖卧着。”

    攸宁歪着头,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清澈的担忧。她把暖手炉往陆素素怀里塞了塞,又从怀里掏出个红彤彤的冻柿子。

    【这可是冒着风险来的,额娘要是知道我跑这儿来,非得念叨半天不可。】

    【可我不来不行啊,陆素素要是就这么废了,或者是被宜修彻底吓破了胆,那这局棋可就真的要输给那个毒妇了。】

    攸宁看着陆素素那双被折磨得惨不忍睹的手,心里那股子属于成年人的算计与幼童的纯真交织在一起。

    她比谁都知道深宫是个火坑,可到了这个份上,她不能不推一把。

    只有陆素素立住了,雍正的注意力才能被牢牢锁住,这样宜修那双藏在暗处的爪子,就没空伸向翊坤宫,伸向她额娘,还能露出破绽,让她们一击即中。

    “姑姑别动,这柿子最甜啦,给姑姑补补气。”攸宁奶声奶气地把柿子递过去。

    陆素素看着眼前这个才两岁半的孩子,心里的那股郁气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这几日行宫里的风波,桩桩件件都让她喘不过气来。皇上的青睐,皇后的毒计,还有那些明里暗里的排挤,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公主,奴婢这双手弄得脏,别蹭坏了您的衣裳。”陆素素苦笑着摇了摇头。

    “脏什么呀,姑姑的手是为了救人才变样的,额娘说,这叫功勋章。”攸宁一本正经地说道,小胖手指戳了戳陆素素缠着纱布的手背,“攸宁觉得,这双手一点也不丑,反而比那些涂了蔻丹的手好看多了。”

    陆素素心中微动,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她看着攸宁专注的小脸,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在这宫里,好看有什么用?有时候,太显眼了,反而是祸事。”

    【就是太显眼才好啊,你要是不显眼,怎么引开宜修那个疯婆子?】

    【况且,你当了安稳医女,宜修要杀你不过是翻翻手掌的事;你要是成了皇上的心尖宠,她想动你,可就得掂量掂量圣心了。】

    攸宁托着腮帮子,装出一副苦恼的小模样,嘴里吐出的话却带着一丝引导的深意。

    “攸宁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攸宁知道,如果一直缩在壳子里,坏人就会以为你好欺负。就像那个陈嬷嬷,她觉得姑姑是个好揉捏的泥巴,才敢往姑姑身上撒那劳什子引虫粉。”

    陆素素垂下眸子,看着那双缠满白纱的手,低声自语:“可若是一味争强,怕是会毁了原本安稳的日子。”

    攸宁凑近了一些,身上那股奶香混合着淡淡的茉莉花味,让陆素素感到格外宁静。

    “姑姑,你是在怕皇阿玛吗?”攸宁奶声奶气地问。

    陆素素一怔,有些躲闪地低下头:“皇上是天下之主,是九五之尊,微臣……只是个医女。”

    “可皇上看姑姑的时候,眼睛里是有火苗的哦。”攸宁笑嘻嘻地用手指比划了个小圆圈,“攸宁见过皇上给别人东西,他给别人东西时,眼神就像在看书,那是公事公办。可他给姑姑雨过天青色的锦缎时,眼神就像在看一幅画,那是怕画弄坏了,想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攸宁心里暗暗愧疚,面上却满是纯真,把柿子剥开,小口小口地喂给陆素素吃。

    说到底,她也只是把渣爹的心思摆到台面上,但如何选择,那依旧是陆素素自己的决定。

    “姑姑,你是因为觉得那是皇上,所以才觉得害怕吗?”攸宁奶声奶气地问,“其实,皇阿玛也是个人呀,他也会累,也会想吃顿热乎的饭,也会想找个能陪着说说话的人。额娘常说,人活一世,如果连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不敢抓,那多委屈呀。”

    陆素素听着这些稚气的话,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之中,却被这孩子纯粹的眼眸照亮了一角。

    “如果……如果我抓住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陆素素轻声呢喃,仿佛是在问自己。

    攸宁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只有成年人才有的清醒,但很快又被孩童的憨态掩盖。她扑进陆素素怀里,蹭了蹭她的肩膀。

    “如果姑姑觉得累,那就让皇阿玛帮你顶着呀。额娘说,若是一个人护不住你,那他就不配站在你身边。姑姑这双手是为了救人才受伤的,要是皇阿玛连这一处公道都讨不回来,那这龙椅坐得也忒没意思了。”

    陆素素指尖微颤,纱布蹭过脸颊,传来一阵轻微的瘙痒。

    她从未想过,在这满是算计的深宫里,竟能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口中听到“讨公道”这三字。这次受伤,像是一记闷棍,打碎了她那套与世无争的幻梦。

    “公主,这些话……往后可莫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陆素素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会被有心人听去的。”

    攸宁却不以为意,咯咯笑着,顺势在陆素素手背上轻轻吹了吹。

    她的眼里闪烁着机灵的碎光,语调却软糯甜腻:“姑姑,你要是怕了,以后就待在翊坤宫里。额娘说,那里头有她护着,没人能给姑姑下什么引虫粉,更没哪个不长眼的嬷嬷敢给姑姑脸色看。”

    听到翊坤宫三个字,陆素素怔然良久。

    她看着屋内昏黄的灯火,那一簇微光映在窗纸上,映出外面影影绰绰的树影。桩桩件件都让她感到一种窒息的危险感,却又贪恋着那份久违的暖意。

    “微臣不过是个微末之人,担不起贵妃娘娘如此厚爱。”陆素素低下头,声音艰涩。

    “姑姑别总是说自己微末。”攸宁歪着头,眼底透出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你救过我的命,也救过弘晞弟弟。在这宫里,救人的人,总是比那些只会害人的人,更有底气活下去的。”

    屋子里陷入了沉寂,只有铜炉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素素看着怀里的孩子,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仿佛能一眼看穿她内心深处的彷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那所谓的避世,不过是一厢情愿的逃避。

    “公主,”陆素素伸出肿胀的手,虽然吃力,却还是轻轻理了理攸宁鬓边的碎发,“若是……微臣当真做了那个决定,往后这宫里的路,恐怕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攸宁笑得眉眼弯弯,像只餍足的小狐狸:“回头路多挤呀,还是往前走吧,万一前头有好风景呢?”

    陆素素的心底,仿佛有一粒种子在寒风中破开了冻土。她没有再反驳,只是静静地抱着那暖手炉,目光透过窗棂,投向了行宫深处那片属于圣驾的禁地。

    是啊,既然已经身在风暴中心,又何必再强求那一角偏安。若这份圣心是火,她或许……真的该试着去捧一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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