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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又一顿打

    从镇上回来,江砚的心思,活络了不少。

    “摹刻”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在他心里捅开了一道缝。他越发笃定,自己身上的秘密,绝不只是个无用的怪事。这世上既有卫家那样的人家,靠“凭空造物”的本事撑起了泼天的权势——那他手里这支笔,只要摸透了门道,就未必不能成为他翻身的本钱。

    可这都是远话。眼下,他得先熬过明天。

    明天,就是沈贵说的那个限期了。

    这两天,江砚一边照常干活、偷偷打熬身子,一边见缝插针地试那支笔。他试着平心静气地写,试着带着情绪狂涂,试着回想冰河里那股濒死的不甘……可任他怎么折腾,那点温热,再没出现过第二次。

    “到底差在哪……”夜里,他对着那团暗淡的墨迹,百思不得其解。

    他隐约觉得,自己离那个“门道”,就差一层窗户纸。可那层纸,怎么也捅不破。

    就是在这种焦灼里,限期没到,新的麻烦却先一步找上了门。

    那天傍晚,江砚干完活,揣着自己午间省下的、藏在怀里的小半个杂面饼子——那是他这几日好不容易,从牙缝里、从干活的间隙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口粮,他打算留着,明天应付那要命的一关时,垫垫肚子,好歹有点力气。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被堵住了。

    江狗剩,带着那几个一起把他扔进冰河的小子,又凑齐了。

    自打落水那事,江狗剩心虚了两天,见江砚没声张,胆子又肥了起来。这会儿几个人吊儿郎当地拦在门口,一脸不怀好意。

    “站住。”江狗剩斜睨着他,“听说你今儿揣了吃的?拿出来,兄弟几个分分。”

    江砚的脸沉了下来。

    那半块饼,是他明天的本钱。

    “没有。”他护住怀里,往旁边让。

    “没有?”江狗剩冷笑,一个眼色递过去,几个小子立刻散开,把江砚团团围在中间,“搜!”

    江砚一把按住怀口,往后退,背抵上了冰冷的土墙。

    “江狗剩,”他盯着对方,一字一句,“前两天冰河里那事,我没说出去。这饼,你别动。”

    提起冰河,江狗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骑虎难下,反倒恼羞成怒:“放你娘的屁!谁、谁把你扔冰河了?血口喷人!”他色厉内荏地一挥手,“给我打!打到他把饼吐出来为止!”

    几个小子一拥而上。

    江砚拼了命地护住怀里的饼,可寡不敌众。拳脚雨点般落下来,砸在他还没养好的旧伤上,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有人去掰他护着饼的手,有人朝他腿弯踹,他一个站不稳,被掀翻在地。

    地上的雪混着泥,冰冷刺骨。

    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了他的手背上——那只攥着小半块饼、也攥着那截秃笔的手。

    “撒手!”江狗剩骑在他身上,去抢他怀里的东西。

    江砚死死攥着拳,不松。

    身上的拳脚没停,疼,屈辱,憋闷,一股脑地涌上来。他趴在冰冷的泥地里,被人踩着、打着、抢着,连一块饼都护不住——

    那一瞬间,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从他心底炸开:

    ——要是我手里,有根棍子就好了。

    哪怕只是一根棍子。让他能站起来,把这群骑在他头上的东西,一个一个抽翻在地。

    就在这个念头烧到最烈的刹那——

    江砚攥着秃笔的那只手,掌心深处,骤然涌起一股滚烫!

    比破屋那次烫,比冰河那次更烈!那股热顺着笔杆、顺着他的指节,猛地窜上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这支笔,要喷薄而出——

    江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它!

    被踩在泥地里的那截秃笔笔尖,竟无端地,渗出了一缕极淡的青烟,笔头隐隐有红光闪动,像是要燃起来!他被踩住的手背下方的泥地上,那道被笔尖蹭出的杂乱墨痕,也跟着泛起了那种熟悉的、幽微的光!

    成了?!

    江砚的心狂跳起来,几乎要喊出声。

    他死死盯着那缕青烟,心里疯狂地想——成形,给我成形啊!棍子,刀,什么都行——

    可那股滚烫,窜到最盛处,却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笔尖的红光剧烈地颤了几颤,那道光亮的墨痕扭曲、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拼命想从里头钻出来,却被什么死死卡住——

    下一瞬,那点光,那缕烟,那股滚烫,齐齐地,像被一口气吹灭的灯,骤然熄灭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泥地上,只剩一道暗淡的、毫无异样的乱墨。手里的秃笔,凉了下去,安静得像一截寻常的烂木头。

    江砚趴在泥里,眼睁睁看着那临门一脚的“成”,又一次,功亏一篑。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希望与失落的眩晕,狠狠攫住了他。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分明已经摸到那扇门了——那股力量,比前两次都要清晰、都要汹涌。它响应了他的念头,它几乎就要成形——

    可终究,还是没能跨过那道坎。

    “嘿,跟你犟!”江狗剩没察觉脚下那一瞬的异样,只当江砚还在死撑,一把掰开了他攥着的手指。

    那小半块饼,连着那截秃笔,一起滚落在泥雪里。

    江狗剩抓起饼,得意洋洋地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废物!”几个小子也跟着哄笑起来,踹了江砚最后两脚,这才一哄而散。

    江砚趴在冰冷的泥地里,浑身是伤,半天没动。

    他没去看那被抢走的饼。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身边泥雪里那截秃笔上,和那道已经彻底暗淡下去的乱墨上。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疼,他几乎感觉不到了。

    塞满他整个脑子的,只有一件事——

    它,差一点,就成了。

    “为什么……”他撑起被打得发抖的胳膊,把那截秃笔,从泥雪里捡起来,紧紧攥进掌心,声音又哑又狠,“为什么,就差那一点……”

    是火候不够?是这具身子太弱,‘墨’不够?还是,他还没真正豁出去?

    江砚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扇门,已经在他面前,开了一道再也合不上的缝。

    他离“一笔成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近过。

    他撑着墙,一寸一寸,从泥地里站了起来。天色已经黑透,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无声地盖住地上那道暗淡的墨痕。

    而明天——

    就是沈贵带人来要债的日子。

    江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血,望着沈家高墙的方向,又望了望掌心那截重新变得冰凉的秃笔。

    一种说不清是绝望、还是孤注一掷的预感,在他心头,缓缓升起。

    他隐隐觉得,那临门一脚的“成”——

    或许,就要在明天,在那走投无路的绝境里,被逼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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