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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私塾窗下

    次日一早,江砚揣着那方豁角的旧砚台,徒步去了镇上。

    沈家村往东十里,有个不大的集镇,叫青石镇,是这一带乡民赶集、买卖的去处。镇上有间私塾,原主的爹江守文,早年就在那儿给坐馆的先生当过帮工。

    江砚去镇上,是揣着两个心思的。

    明面上的:那笔债,他得想个法子。三贯钱五石粮,他凑不齐,可万一……万一能寻个识字的活计,先挣个一星半点,或是把这方旧砚台、那截秃笔当了换几个钱——哪怕只是个零头,能让他在沈贵面前多争两天工夫,也是好的。

    藏在心底的:他想去那私塾门口看看。原主的爹是在那儿沾上的“识字”,他总觉得,那地方,或许藏着点别的他还不知道的东西。

    镇子比村里热闹些,可也热闹得有限。街上店铺开着的不过半数,行人脚步匆匆,脸上没几分活气。墙根下蹲着衣衫褴褛的流民,伸着冻裂的手,向过路人讨一口吃的。一队挎着腰刀的兵卒从街口大摇大摆地走过,沿街的小贩纷纷低头,往他们脚边的篮子里塞两个铜板、一把干果,赔着笑——分明是变着法子的盘剥。

    江砚冷眼看着,没作声。

    他先去了当铺。可那截秃笔、豁角的旧砚,掌柜的瞧都懒得多瞧一眼,嫌晦气,挥手就把他撵了出来。他又转到几家铺子,想问问要不要写字记账的帮手,人家一听他是沈家村来的、连个保人都没有的孤儿,立刻警惕起来,连连摆手。

    跑了一上午,分文未得。

    江砚也不气馁——他本就没指望一趟就成。揣着砚台,他踱到了镇子东头的那间私塾。

    私塾是一处旧院落,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明理学塾”木匾。这会儿正是授课的时辰,里头隐隐传出孩童齐声背书的声音。

    江砚没敢进去,只在墙外那扇半开的窗下,悄悄站住了脚。

    他听着里头那位先生抑扬顿挫地讲书,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同样是十几岁的年纪,墙里墙外,竟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世道。

    讲了一阵书,约莫是课间歇晌,里头的读书声停了。江砚正要走,却听见窗内,那位塾师和一个像是来访的老友,压低了声音闲谈起来。

    “……你是没瞧见那排场。”一个声音感慨道,“城里卫家上月办寿,光是流水席就摆了三天。这世道,饿殍遍野,人家倒是越发的烈火烹油。”

    “卫家么……”塾师叹了口气,“如今这云中城,谁不知道是卫家的天下。听说连城里的驻军,都得看卫家的脸色。”

    江砚的脚步顿住了。

    卫家。

    他想起前两天在村口听见的那句——“朝里头全是那帮姓卫的说了算”。

    原来不只是朝堂。连这北境边城云中城,竟也是这“卫家”的天下。

    “要我说,卫家能有今天,靠的可不只是钱和权。”那来访的老友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神秘与忌惮,“你可听过,卫家有一门祖传的、邪门的本事?”

    “哦?什么本事?”

    “摹刻。”

    那两个字,轻飘飘地,从窗内飘了出来,却让窗外的江砚,心头莫名一紧。

    “摹刻……”塾师重复了一遍,似乎也是头回听说,“那是什么?”

    “具体的,谁也说不清,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老友的声音里透着压抑的好奇,“只听说,卫家有几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能凭一手秘术,把死物上的东西‘拓’下来、‘刻’出来——你打个比方,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旁人得费多少功夫去打?卫家的人,据说能照着原样‘摹’出一柄一模一样的来。还有人说,他们连人……”

    “嘘——”塾师慌忙打断他,警惕地朝门窗看了一眼,“慎言,慎言!这等隐秘,是咱们能混说的?仔细祸从口出!”

    那老友也自觉失言,讪讪地住了嘴,转而扯起别的闲话去了。

    窗外的江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摹刻。

    凭一手秘术,把死物上的东西“拓”下来、“刻”出来,照原样造出一模一样的物件。

    这……

    江砚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他想起自己掌心那两次发烫,想起墨迹发出的微光,想起那个“心手相通、可执此笔”的声音——他一直以为,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天大的秘密。

    可现在,从这小小私塾的窗下,他头一回听说:这世上,竟还有别的“凭空造物”的本事。卫家的“摹刻”。

    那么,他这支笔下的东西,和卫家的“摹刻”,是不是同一类的根脚?

    是同源,还是殊途?

    这世道,看来远不像表面这般,只有冷、饿和拳头。在那些他还看不见的地方,藏着一些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足以搅动风云的力量。而那力量,似乎正和他身上的秘密,隐隐勾连着。

    江砚站在私塾窗下,一时间,竟忘了身上背着的那笔要命的债。

    一扇全新的、深不见底的门,在他面前,露出了一道缝。

    他不知道门后是什么。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手里这支不起眼的秃笔,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也危险得多。

    “小子,杵在这儿干什么?”

    一声呵斥把江砚惊醒。是私塾的门房,一脸戒备地盯着这个在窗根底下鬼鬼祟祟的、衣衫破烂的乡下少年。

    “没……没什么。”江砚回过神,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走错路了。”

    他匆匆离开了私塾。

    往镇口走的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卫家”和“摹刻”这两个词。

    债的事,他暂时抛到了脑后。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揣在怀里的这点秘密,正把他往一个,远比沈家村、远比这笔烂账,更大、更深、也更凶险的局里,一步一步地,拉过去。

    卫家。

    江砚把这两个字,连同那桩叫“摹刻”的邪门本事,一起压进了心底。他说不上为什么,只隐隐觉得,这个今日在私塾窗下偶然听来的名字,往后怕是再难甩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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