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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送礼!

    海瑞骑的是驿马,一路换站,四天半到的北京。

    进了崇文门,正赶上早市散场,街面上乱哄哄的,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挤成一团。

    驿马被堵在巷口,半天挪不动。

    他翻身下马,牵着走。

    吏部的印信下午去领就行,文书上写得清楚,右副都御史的关防和巡按辽东的敕谕,都在吏部文选司存着。

    流程他熟——验明身份,核对履历,签字画押,领印走人。

    快的话半个时辰。

    但在那之前,他得办一件事。

    海瑞把马拴在驿馆门口的桩子上,跟驿丞交代了几句,背着那个旧布包出了门。

    他站在街口,往东看了看,又往西看了看。

    京师的街他不算陌生,嘉靖年间在这儿待过,后来也来过几回。

    但每次来,都是公事——进衙门、递折子、挨骂、走人。

    逛街买东西这种事,上一回还是给海莲买毛笔,在琼州。

    今天要买的不是毛笔。

    海瑞沿着东长安街往前走,心里盘算着一件让他浑身不自在的事。

    送礼。

    他海刚峰这辈子,收过的礼能用一只手数完,送出去的更少。

    不是不懂人情,是懂了之后觉得没必要。

    你送我我送你,银子转一圈又回来了,中间平白折腾,还欠了人情债。

    人情债比银子债难还——银子有数,人情没底。

    但赵云甫不一样。

    这个人给他写的那封信,一行字,什么都没交代。

    换成别人,多少要叮嘱几句——到了辽东先拜谁的码头、哪几个卫所的指挥使是硬茬子、军屯的烂账从哪儿查起。

    赵云甫一个字没提。

    你去辽东,放手干。

    出了事,我兜。

    当朝首辅,少师衔,太子太傅,一人之下——他把这份信任写在一行字里,连落款都没有。

    这份情,海瑞认。

    赵宁,赵云甫。

    可以算个朋友。

    认归认,送什么?

    他在街上走了两条巷子,脑子里把能想到的东西过了一遍。

    字画?他不会写也不会画。

    古玩?他连古玩铺子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

    补品?赵云甫不到四十的人,送补品跟骂人差不多。

    绸缎、首饰、摆件——这些东西他连价都不知道怎么问。

    最后拐回来拐回去,想到一样:茶。

    赵云甫爱喝茶。

    这事不算秘密,朝中但凡跟他打过交道的都知道。

    海瑞在南京时听人提过一嘴——赵阁老好六安瓜片,别的茶也喝,但那个最对路。

    六安瓜片。

    海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喝茶不讲究,有什么喝什么,白水也行。

    崇文门内往北走两条街,有一溜茶铺。

    海瑞记得以前路过时瞥见过招牌。

    他找过去了。

    茶铺不止一家,大大小小排了七八间。

    最大的一间挂着“瑞芳号”的匾额,门面三开间,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海瑞没进这家——门面太阔,价必然虚高。

    他挑了旁边一间小的,没匾额,门口摆着几个茶罐,竹帘半卷。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拿小秤称茶,抬眼皮扫了他一下。

    “客官要什么茶?”

    海瑞环顾四周。

    铺子不大,三面墙的架子上摆满了茶罐、茶盒、茶饼,标签密密麻麻。

    他一个都不认识。

    “六安瓜片。”

    掌柜手上的活停了一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海瑞穿的是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洗得发白,脚上的靴子磨平了底。

    这副打扮走进茶铺问六安瓜片,搁谁看都觉得走错了地方。

    但掌柜做了几十年生意,什么人都见过。

    “有。今年的新茶,齐头山的,上等的、中等的都有。您要哪种?”

    “什么价?”

    “上等的,三两二钱一斤。中等的,一两六钱。”

    海瑞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两二钱一斤。

    他在淳安做知县的时候,一年的俸禄也就几十两。

    他吸了口气。

    “上等的,称半斤。”

    掌柜应了一声,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锡罐,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茶香散出来。

    海瑞不懂茶,但这味道确实跟他平日喝的不是一个路数。

    “客官是自用还是送人?”

    “送人。”

    “那得配个好盒子。我这儿有楠木的、紫檀的——”

    “不用。就拿纸包。”

    掌柜嘴角抽了一下,没多说,利落地称了茶,拿油纸包好。

    海瑞付了一两六钱银子。

    掌柜把银子收进钱匣,随口问了句:“客官还要别的不?”

    海瑞本来要走了。

    脚迈出去又收回来。

    半斤六安瓜片,一两六钱。

    赵云甫是当朝首辅,什么好茶没喝过?

    他拎半斤茶叶上门,跟空手去有什么区别?

    不是面子的问题。

    是心意到不到的问题。

    海刚峰一辈子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在乎的人面前,他不想让人觉得敷衍。

    “你这儿还有什么好茶?”

    掌柜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不动声色地从架子上拿下几个罐子。

    “龙井,明前的,西湖狮峰山的,二两八钱一斤。武夷大红袍,去年的老料,三两一斤。君山银针,二两四钱。太平猴魁,二两——”

    “停。”

    海瑞心里飞快地算账。

    六安瓜片半斤,一两六钱。

    龙井要是也买半斤,一两四钱。

    大红袍半斤,一两五钱。

    银针半斤,一两二钱。

    猴魁半斤,一两。

    加起来——六两七钱。

    他出门的时候身上一共带了十二两银子,是预备在京师吃住和路上盘缠的。

    买完茶,还剩五两三钱。

    从京师到辽东,路上少说半个月。

    海瑞搓了一下手指。

    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心疼又上来了。

    六两七钱。

    他在淳安当知县的时候,攒一年也攒不出这个数。

    现在虽说俸禄涨了,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王氏里里外外操持,每一文钱都掰成两半花。

    他这一出手,等于把好几个月的余钱扔进去了。

    买茶叶。

    送人。

    海瑞闭了一下眼。

    赵云甫要是知道他花了这么多钱买茶,多半要骂他。

    但骂归骂——这份心意不能打折扣。

    当年赵云甫在浙江修河堤的时候拿命去填,后来抗倭、整顿九边、推新法,哪一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

    他给海瑞的那封信,一行字,比千金重。

    “龙井、大红袍、银针、猴魁,各称半斤。”

    掌柜这回是真有点意外了。

    又打量了一眼这个穿旧衣服的客人,没多嘴,一样一样称好,分开包了四包。

    “一共五两一钱。加上方才的六安瓜片,合计六两七钱。”

    海瑞从袖中摸出银子,一块碎银一块碎银地数。

    掌柜看着他数银子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不像读书人的手,倒像干过农活的。

    银子摆在柜台上,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海瑞数了两遍,确认数目对了,推过去。

    掌柜收了银子,把五包茶叶拿绳子系在一起。

    海瑞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二斤半茶叶。

    六两七钱银子。

    心疼。

    确实心疼。

    他站在铺子门口,低头看着手里这一串纸包。

    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绳子扎得紧实,闻着有茶香。

    但怎么看怎么寒酸——没匣子、没锦盒、没缎带,跟街上大娘买的柴米油盐一个包法。

    海瑞想了想,又转身回去。

    掌柜正在拨算盘,见他折回来,抬头。

    “有没有便宜的盒子?”

    “楠木的八钱,杉木的三钱,竹编的一钱。”

    海瑞想都没想,伸出一根指头:“竹编的,五个。”

    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五个竹编小盒,巴掌大,手工糙了点,但胜在干净。

    五钱银子。

    海瑞把茶叶一包一包拆开,分装进竹盒里,盖好盖子。

    五个竹盒摞在一起,拿原来那根绳子重新捆了。

    这回看着顺眼多了。虽然还是不值什么钱,但至少——像是送人的样子。

    总共花了七两二钱。

    海瑞提着茶叶走出铺子,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日头升高了,街上的人流比早上更密。卖馄饨的摊子飘出热气,隔壁铁匠铺叮叮当当地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布包,又看了看手里的竹盒。

    布包里是换洗衣裳、公文匣、一本翻烂了的《大明律》。

    怀里揣着女儿写的文章和那根红绳铜钱。手上提着七两二钱银子的茶叶。

    海瑞把竹盒小心地放进布包最上面,用衣裳垫了一层,免得颠散了。

    他直起腰,往吏部的方向走。

    领完印,去赵府。

    太阳晃得他眯了下眼。

    京师的阳光跟南直隶不一样,干,烈,风里带着土腥味。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布包里的竹盒。

    还在。

    五个竹编盒子,装着五种茶,摞得整整齐齐。

    海瑞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花出去的银子没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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