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景和十六年，五月二十二
石榴正红，侧门老仆
西安知府陈绍未去衙门，反只坐一乘小轿，自侧门，入董文谦私宅。
.....
董宅书房，董文谦屏退了左右，亲自关上门，才在陈绍对面坐下：
“陈大人，昨日回府，睡得可好？”
“参政大人说笑了。”陈绍苦笑
“这一夜，下官翻来覆去，就没合过眼。”
“不独陈大人。”董文谦道
“老夫这眼里，也是一夜，没进过一粒沙子。”
“那魏逆生......”陈绍压低了嗓子。
“不提他，先说眼前。”董文谦摆了摆手，端起茶盏，吹了吹
“老夫让你办的事，办了？”
“办了。”陈绍凑近了些
“下官已经把崔经历，往钦差行辕那边，请过去了。”
“哦？”
“崔成好歹是钦差跟前那位的本家。
一家人，走动走动，叙叙旧，不是天经地义的么？”陈绍笑得，意味深长
“至于叙旧的时候，能不能多听两句，多看两眼
那就看崔成，自己的造化了。”
“好。”董文谦点头，也笑，“陈大人办事，老夫放心。”
“这棋，就该这么下，不争锋，只搭线。
线搭上了，那边有个风吹草动，咱们，也就有数了。”
两人相视一笑。
“啧，不过此时朝堂下旨钦差巡抚。”董文谦放下茶盏，神色渐沉
“陈大人，你且说说，前日那场宴，你看出什么来了？”
“还能看出什么？”陈绍叹了口气
“下官看出，这魏逆生，就不是来做样子的！”
“军户，饷银，盐课，哪一桩，不是西安府的底细？
其中数目，白纸黑字，比咱们自己人，记得还清！”陈绍越说越愁
“参政大人，他，他这是有备而来啊。
何况京里户部还有张郎中替他查账，哎呀！我愁的啊！”
“陈大人。”董文谦缓缓道，“观事不可一面而论。”
“请参政指教。”
“这魏逆生.......”董文谦话突然一断，不急着说，只端起茶来，饮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出
“查得细，跟查得狠，我看，不是一回事。”
“陈大人，你且回想回想，昨日那宴上，他那些话，说得是重。
可你见他，点过谁的名没有？落过谁的座没有？”
“没有吧？”
“这.......”陈绍皱了皱眉，迟疑道：“这倒是没有。”
“这就对了。”董文谦接道
“他要是真想办人，昨日那样的场面，随便拎出哪一个，往堂上一押，这西北，当场就得翻过来。
可他没有。他连个名字，都没提。”
“为什么？陈大人，你不细想想。”
“他那杆节，一路从京城，举到西安，举给谁看？
举给横山外头的党项看。
可举到这儿了，他落下来没有？没有。”
“没落下来，就有讲究。”
“这讲究，是给咱们留的。”董文谦望了陈绍一眼，缓缓道
“墙外头，墙里头的，看的可都是心啊！！
他那点心思，咱们要是还看不明白，那可真是，白在这西北，混了这些年了。”
“董参政的意思是，这钦差.......”
“这这钦差查得细，不敢查得狠。”董文谦伸出一根手指
“为何？无非墙外头，蹲着党项。
他就算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把这西北，逼得鸡飞狗跳。
内乱一起，党项一动，他这钦差，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老夫料定，他这趟，是雷声大，雨点小。
面上查得风风火火，实则，只会挑几个，不开眼的软柿子，杀鸡儆猴。”
“只要咱们，不做那只被杀的鸡.......”
“这雨点，就砸不到咱们头上。”
陈绍听着，神色一亮：“参政高见！！那依参政之见，咱们如今，该如何？”
“一个字。”董文谦道：“清。”
“既说清，那就得说到军户......”陈绍语气微顿
“董参政，下官斗胆，与您交个底。”
“你说。”
“下官名下，寄名的各镇军户，有八百余户。”陈绍道
“这些户，平日里，种的是卫所的田，交的，却是下官名下庄子的租。
这账......参政，您那边呢？”
董文谦望着他，撇了撇嘴：“咳，老夫这边，一千二百余户。”
“一千二百......”陈绍倒吸了口气
“那咱们两家，合起来，就是两千户！”
“两千户军户，两千户的口粮，两千户的田。”董文谦道
“陈大人，你说，这两千户，若是被查出来，你我这官，还做不做得成？”
“那......那依参政之见，这两千户，如何处置？”
“处置什么？”董文谦眯起眼，慢悠悠地道
“陈大人，你这话，就说岔了。”
“军田可还是军户的田！咱们，可没动过一分。”
“太祖定下的死规矩，军田不许买卖......”
“你敢买么？”
“不敢。”
“这对了，咱们连想，都没想过。”董文谦拍了拍手
“是那些军户，自己过活不下去了。
交不起籽种，领不到饷银。
一家老小，眼看就要饿死在卫所里。
这时候，是谁，伸手拉了他们一把？”
“是咱们。”陈绍应声。
“没错，他们求上门来，哭着喊着，要把田寄在咱们名下。
咱们是什么？是朝廷的官，是父母官！
父母官，能眼睁睁看着子民，饿死在眼前么？！！”
“当然不能！”陈绍再次附和。
“所以，咱们收了。不是强买，不是强占是寄名！
是替朝廷，替那些活不下去的军户，管几年地，续几年命！”
“这，能叫侵占军田么？不能！这叫，体恤下情，这叫，与民方便！”
“陈大人，你记住了。
这两千户，不是咱们贪来的，是咱们，行善积德，积来的！”
“太祖的规矩，咱们，一条都没犯！”
“谁要说咱们犯法，谁，就是没良心！”
“可钦差这半年......”陈绍迟疑道。
“半年？”董文谦笑了
“半年，够他魏逆生，把这西安府里，那几本烂账，翻明白了么？”
陈绍听罢，连连点头。
“参政，真乃老成谋国之见！”
“谋国？”董文谦摇头，笑得，有些自嘲
“老夫谋的，是自家的身家性命罢了。”
“至于国，呵呵.......”
“陈大人，你我可曾想过，这两千户军户
若真是在种地、真是在守边，这西北的兵，何至于，点不齐？
我们又何德何能积得了这‘德’啊！”
陈绍一怔，没有接话。
也不知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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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正红，侧门老仆
西安知府陈绍未去衙门，反只坐一乘小轿，自侧门，入董文谦私宅。
.....
董宅书房，董文谦屏退了左右，亲自关上门，才在陈绍对面坐下：
“陈大人，昨日回府，睡得可好？”
“参政大人说笑了。”陈绍苦笑
“这一夜，下官翻来覆去，就没合过眼。”
“不独陈大人。”董文谦道
“老夫这眼里，也是一夜，没进过一粒沙子。”
“那魏逆生......”陈绍压低了嗓子。
“不提他，先说眼前。”董文谦摆了摆手，端起茶盏，吹了吹
“老夫让你办的事，办了？”
“办了。”陈绍凑近了些
“下官已经把崔经历，往钦差行辕那边，请过去了。”
“哦？”
“崔成好歹是钦差跟前那位的本家。
一家人，走动走动，叙叙旧，不是天经地义的么？”陈绍笑得，意味深长
“至于叙旧的时候，能不能多听两句，多看两眼
那就看崔成，自己的造化了。”
“好。”董文谦点头，也笑，“陈大人办事，老夫放心。”
“这棋，就该这么下，不争锋，只搭线。
线搭上了，那边有个风吹草动，咱们，也就有数了。”
两人相视一笑。
“啧，不过此时朝堂下旨钦差巡抚。”董文谦放下茶盏，神色渐沉
“陈大人，你且说说，前日那场宴，你看出什么来了？”
“还能看出什么？”陈绍叹了口气
“下官看出，这魏逆生，就不是来做样子的！”
“军户，饷银，盐课，哪一桩，不是西安府的底细？
其中数目，白纸黑字，比咱们自己人，记得还清！”陈绍越说越愁
“参政大人，他，他这是有备而来啊。
何况京里户部还有张郎中替他查账，哎呀！我愁的啊！”
“陈大人。”董文谦缓缓道，“观事不可一面而论。”
“请参政指教。”
“这魏逆生.......”董文谦话突然一断，不急着说，只端起茶来，饮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出
“查得细，跟查得狠，我看，不是一回事。”
“陈大人，你且回想回想，昨日那宴上，他那些话，说得是重。
可你见他，点过谁的名没有？落过谁的座没有？”
“没有吧？”
“这.......”陈绍皱了皱眉，迟疑道：“这倒是没有。”
“这就对了。”董文谦接道
“他要是真想办人，昨日那样的场面，随便拎出哪一个，往堂上一押，这西北，当场就得翻过来。
可他没有。他连个名字，都没提。”
“为什么？陈大人，你不细想想。”
“他那杆节，一路从京城，举到西安，举给谁看？
举给横山外头的党项看。
可举到这儿了，他落下来没有？没有。”
“没落下来，就有讲究。”
“这讲究，是给咱们留的。”董文谦望了陈绍一眼，缓缓道
“墙外头，墙里头的，看的可都是心啊！！
他那点心思，咱们要是还看不明白，那可真是，白在这西北，混了这些年了。”
“董参政的意思是，这钦差.......”
“这这钦差查得细，不敢查得狠。”董文谦伸出一根手指
“为何？无非墙外头，蹲着党项。
他就算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把这西北，逼得鸡飞狗跳。
内乱一起，党项一动，他这钦差，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老夫料定，他这趟，是雷声大，雨点小。
面上查得风风火火，实则，只会挑几个，不开眼的软柿子，杀鸡儆猴。”
“只要咱们，不做那只被杀的鸡.......”
“这雨点，就砸不到咱们头上。”
陈绍听着，神色一亮：“参政高见！！那依参政之见，咱们如今，该如何？”
“一个字。”董文谦道：“清。”
“既说清，那就得说到军户......”陈绍语气微顿
“董参政，下官斗胆，与您交个底。”
“你说。”
“下官名下，寄名的各镇军户，有八百余户。”陈绍道
“这些户，平日里，种的是卫所的田，交的，却是下官名下庄子的租。
这账......参政，您那边呢？”
董文谦望着他，撇了撇嘴：“咳，老夫这边，一千二百余户。”
“一千二百......”陈绍倒吸了口气
“那咱们两家，合起来，就是两千户！”
“两千户军户，两千户的口粮，两千户的田。”董文谦道
“陈大人，你说，这两千户，若是被查出来，你我这官，还做不做得成？”
“那......那依参政之见，这两千户，如何处置？”
“处置什么？”董文谦眯起眼，慢悠悠地道
“陈大人，你这话，就说岔了。”
“军田可还是军户的田！咱们，可没动过一分。”
“太祖定下的死规矩，军田不许买卖......”
“你敢买么？”
“不敢。”
“这对了，咱们连想，都没想过。”董文谦拍了拍手
“是那些军户，自己过活不下去了。
交不起籽种，领不到饷银。
一家老小，眼看就要饿死在卫所里。
这时候，是谁，伸手拉了他们一把？”
“是咱们。”陈绍应声。
“没错，他们求上门来，哭着喊着，要把田寄在咱们名下。
咱们是什么？是朝廷的官，是父母官！
父母官，能眼睁睁看着子民，饿死在眼前么？！！”
“当然不能！”陈绍再次附和。
“所以，咱们收了。不是强买，不是强占是寄名！
是替朝廷，替那些活不下去的军户，管几年地，续几年命！”
“这，能叫侵占军田么？不能！这叫，体恤下情，这叫，与民方便！”
“陈大人，你记住了。
这两千户，不是咱们贪来的，是咱们，行善积德，积来的！”
“太祖的规矩，咱们，一条都没犯！”
“谁要说咱们犯法，谁，就是没良心！”
“可钦差这半年......”陈绍迟疑道。
“半年？”董文谦笑了
“半年，够他魏逆生，把这西安府里，那几本烂账，翻明白了么？”
陈绍听罢，连连点头。
“参政，真乃老成谋国之见！”
“谋国？”董文谦摇头，笑得，有些自嘲
“老夫谋的，是自家的身家性命罢了。”
“至于国，呵呵.......”
“陈大人，你我可曾想过，这两千户军户
若真是在种地、真是在守边，这西北的兵，何至于，点不齐？
我们又何德何能积得了这‘德’啊！”
陈绍一怔，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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