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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西北文武,何尝不惧

    出洛阳,一路向西。

    官道渐窄,两旁杨柳,亦渐稀落。

    魏逆生骑于马上,一言不发。

    崔福策马,自后队赶上,与魏逆生并辔而行。

    张了几回嘴,终究未忍住,小声问道:“大人,小的有一事不明。”

    “说。”

    “那王同知,又是牵马,又是留酒,那般热络。

    大人何不,住上一两日,歇歇马力?

    这一路风尘,眼瞅着,离西北是越来越近了......

    往后,怕是想歇,也无这般好的去处了。”

    魏逆生反而望官道前方,缓缓道:“崔福,我问你。”

    “今日洛阳城门,来迎我者,几人?”

    崔福回道:“就王同知一个。”

    “是啊。”魏逆生道:“就一个。”

    “大人,这有何不对么?”崔福道:“咱们是过境,又非巡府。”

    “地方官不出,也是有的……”

    “过境?”魏逆生笑了笑,“你当我是寻常过境?”

    “我身上,背着节钺。奉旨钦差,总制三镇,节制西北文武!!

    按制,我过洛阳,河南府之知府,洛阳县之知县

    河南卫之指挥使,该至者,皆须至。此礼也,亦制也。”

    “可昨日,又有谁?”

    崔福挠头:“就……就王同知。”

    “王宽又为何来?”魏逆生道:“他乃我同年。”

    “他来,为私谊,非为公事。”

    “你可见其摆过官场之接风?不过只于驿馆,备一桌家酒。”

    “而本该来的,官府仪仗,卫所兵马,一样,皆未来。”

    “崔福,你不明白么?非他们等了,无非是不愿来罢了。”

    闻言,崔福面色已变。

    “可……可大人是钦差啊!他们敢?”

    “他们敢。”魏逆生缓缓道:“他们就是做给我看的。”

    “我去洛阳,所为何事?查军田。军田一块肥肉。

    将门啃,勋贵啃,地方之官,亦借转运、借粮道,随之而啃。

    此一路向西,自洛阳至西安,自西安至固原、宁夏......

    多少人家,多少世代,皆指此一碗饭而活。”

    “我此去,便是要从他们口中,将此块肉,抠出来。”

    “崔福,你说,他们,会喜我吗?”

    “大人……”崔福嗫嚅道:“那你,岂非成了……孤身一人?”

    “孤身?”魏逆生笑了

    “哈哈哈,我为节钺。”

    “我若孤身,他们又何必,连个城门,都不敢出?”

    崔福张着嘴,答不上来。

    “唉,不过,洛阳,位处中原尚且如此。”魏逆生深叹一声

    “再往西,西安、平凉、固原又该如何.....”

    官道上,风卷着尘土,扑扑地,打在旗上。

    崔福听着,脸上的轻松,早没了。

    他攥着缰绳,恨恨地道:“那帮狗……那帮人,也太过了!”

    “大人是替朝廷办差,替边军要粮,他们倒好,先摆上冷脸了!”

    “崔福。”魏逆生道。

    “《韩非子》云: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

    他们若高接远迎,我倒要担心了。

    如今这般避我,反倒告诉我事非小事。”

    “所以,我不能在洛阳久留。”

    魏逆生望着前方,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我此行,须如风。

    风过处,让人,来不及关窗。”

    .....

    五月十七,西安府。

    关中入了夏,天高云白。

    镇国将军府,许震坐在大堂上首,久久没有说话。

    堂下,坐着五六个人,有武,有文。

    武将那边,坐着陕西都司的都指挥同知马天禄

    西安卫的指挥使韩彪,还有一个平凉卫的参将何勇。

    文官那边,是陕西布政司的右参政董文谦,和西安府的知府陈绍。

    “将军。”马天禄头一个开了口

    “末将听说,魏逆生,已经过了洛阳了。”

    “是。”许震眼皮都没抬。

    “哼。”韩彪一拍腿,“一个二十岁的毛头书生,也配来查军田?

    他见过军户的犁么?他握过卫所的刀么?

    纸上画几笔,就敢来西北,动咱们的地?笑话!”

    “韩指挥说得是。”何勇也道:“末将祖上,是跟着太祖打过天下的。

    这西北的田,是咱们祖辈拿命换的!

    如今倒好,一个乳臭未干的郎中,捧着本破策子,就要来‘整饬’

    他整饬谁?还不是整饬咱们!”

    “依末将看,等那魏逆生到了,咱们就来个‘三不知’

    不知,不办,不认。

    他一个书生,在这西北,人生地不熟,能查出什么来?

    不出三个月,他自己,就得灰溜溜地,滚回京城去!”

    武将们越说越起劲,一个个,仿佛已经把那个还没到西安的钦差,踩在了脚底下。

    文官这边,董文谦捋着胡须,慢悠悠地道:

    “诸位将军,话虽粗了些,理却不粗。

    那魏逆生,三元及第不假,可那是在京里,考文章考出来的。

    军田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田亩、军户、粮册、盐引,哪一样,不是盘根错节?

    他一个没出过京师的少年,懂得什么?”

    “董参政所言极是。”陈绍接口道

    “他魏逆生,是在京里争权夺利惯了,把朝堂上那一套,搬到西北来。

    可我西安,有西安的规矩。

    呵呵,他一个外来的钦差,还能把我西安府,翻过来不成?”

    满堂文武,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亦乐乎。

    “都住口!!!”

    许震猛地,一掌拍于案上,目光缓缓,扫视堂下五六人:

    “你们,说够了没有?”

    “将军……”马天禄尚欲再言。

    “魏子,乃节钺!!!”

    许震霍然而起,声如洪钟。

    “你们这帮蠢货!还以为他是京里那个,可任尔等背后嚼舌根之郎中么?!”

    “节钺!节钺!你们可知,此二字,究竟多重?!”

    许震伸手,直指韩彪:“韩彪!老夫问你‘节’,为何物?!”

    韩彪一噎,竟答不上来。

    “节者,天子之信也!”许震一字一句

    “持节出行,如天子亲临!!”

    喝罢,其又指何勇:“何勇!老夫问你‘钺’,为何物?!”

    何勇缩了缩脖。

    “《尚书》云: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

    黄钺者,专征伐之权也!

    他手中之钺,砍得党项亦砍得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兵将!”

    “还有那王命旗牌!”许震愈说愈怒

    “旗牌所在,如王命亲临,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四字扎入满堂之耳。

    “尔等方才言,与他个三不知?呵呵。”许震冷笑一声

    “好。”

    “尔等,尽管去试。”

    “他魏逆生,总制三镇,节制文武。

    尔等乌纱,尔等之兵,尔等脑袋,皆在其,一句话里!”

    “他若发起狠来,摘尔等之官,砍尔等之头,再补一道折子回京!

    呵,说一句不好听的,无非,便宜行事罢了!”

    “届时,你们再与阎王,去说那‘三不知’吧!”

    话落,满堂文武众人,皆面露寒色

    许震望这情况,良久也是缓缓坐了回去。

    “老夫跟你们说透。”

    “此魏逆生,来西北,查军田。

    你们之中,有几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自己心里,清楚。”

    “都给老夫,把那些见不得光之物,收一收,藏一藏。”

    “谁若不服,尽管去试其刀。”

    “待人头落地之日,莫说老夫,未曾提醒。”

    “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逃也似地,退出堂去。

    堂上,唯余许震一人。

    “魏逆生……”

    “冯公,这也是你留的一手吗?”

    “唉,这西北之天,怕是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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