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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提点

    张璃是县主,是有封号的贵人,而她康静呢?不过是宋家大房的一个媳妇,连个诰命都没有。

    往后在府里,见面是要行礼的,说话是要低头的。

    康静心里真正害怕的,不是这些虚礼。她怕的是宋家的家主之位,日后是不是要落到四房手里?

    宋钰位高权重,张璃身份尊贵,若将来老夫人和老爷一撒手,这偌大的家业,哪里还轮得到大房来当?

    到那时候,他们大房一家子,是不是就要被分出去另过?

    那她这些年来的恭顺持家、克己隐忍,又算什么呢?

    她日日在老夫人跟前侍奉,事事亲力亲为,不敢多说一句,不敢多走一步,把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熬了多少夜、操了多少心,连自己的身子都顾不上,到头来难道就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

    康静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脚下走着,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连袁氏在身后唤她都没听见。

    “大夫人,大夫人!”身边的丫鬟急得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提醒,“老夫人叫您呢!”

    康静猛地回过神来,停下脚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收敛了。

    她转身往回走,快步来到袁氏面前,微微垂下头:“母亲,儿媳方才想事情想得太入神,没听见您唤我,实在是罪过。”

    袁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身边伺候的嬷嬷、丫鬟们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远远地站到了听不见对话的距离。

    廊下只剩下婆媳二人。

    袁氏望着康静,目光平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康静捏着帕子的手一紧,下意识想开口辩解,袁氏摆了摆手,没让她说话。

    “没必要,这个家,往后依然是老大和你当家。这一点,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康静不明白,老夫人为何如此肯定?

    眼下的局势明明已经一边倒,四房的势头压都压不住,老夫人凭什么说家主之位还是大房的?

    她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夫人既然没有明说,自然有她不说的道理,自己若是追问,反倒显得不知好歹。

    袁氏看着她,语带告诫:“你只需记住,千万不要动其它的心思。以前怎么做,现在还怎么做。该你的,跑不掉;不该你的,争不来。”

    康静知道老夫人这是敲打她,连忙收敛心神,恭顺地垂下眼帘:“是,儿媳明白了。儿媳绝不敢有旁的心思。”

    袁氏点了点头:“好了,去忙吧。虽说只是家里人庆祝,但也务必要弄得隆重些。这是咱们宋家的大喜事,不能寒酸了。”

    “儿媳明白,一定办得妥妥当当。”康静屈膝行礼,转身退下。

    她沿着游廊走远了,脚步依旧沉稳端庄,只是宽大衣袖下的手,紧紧攥着帕子。

    袁氏站在原地,望着康静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王嬷嬷从后面走上前来,站到袁氏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说道:

    “大夫人什么都好,孝顺、勤谨、持家也是一把好手,就是心思太重了些。您这些年明里暗里不知提点了她多少回,可瞧着……”

    她停了几息,斟酌着措辞,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怕是没多大用处。”

    袁氏没有接话,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四房的势头太盛,她要是站在康静的位置,也会害怕。

    “有些事,不走到那一步,她是不会明白的。罢了,由她去吧。”

    王嬷嬷看着袁氏,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扶着袁氏的手臂往主院走。

    同时,主院书房。

    宋青鸿和宋修隔着书案面对面坐着,宋青鸿先开口:“你往后和老四多走动走动。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没什么舍不下面子的。”

    宋修微微垂首,声音恭敬:“是,父亲,儿子记下了。”

    宋青鸿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话没听过?他太清楚这个儿子了,嘴上应得好听,心里头却不是真心的。

    “你不要觉得我在说场面话,老四如今的位置你也看到了,他手上过的,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路子。你是他大哥,这层关系你不去用,难道等着外人来用?”

    宋修抬起眼,目光平静:“父亲说得是,儿子明白。”

    宋青鸿忽然觉得有些累。

    宋修读书用功,仕途顺遂,人情世故也挑不出毛病。可骨子里刻着一股子不肯弯折的傲气。他可以对上司行礼,可以对同僚寒暄,唯独不肯朝自己的弟弟低一低头。

    宋青鸿摆了摆手:“行了,没事了,你去吧。”

    宋修没有起身。

    默了几息,他开口问道:“父亲,儿子有一事想请教,康静的大哥,这次升迁的名单上,怎么没有他的名字?”

    宋青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宋修继续道:“康家那边提前打过招呼了,儿子也暗中托了人。康静大哥这些年在任上的功绩,也算拿得出手,按理说,该是十拿九稳的事。”

    又说:“四弟那边负责候选名单,儿子也不好过去直接问,所以先来跟父亲打听打听。”

    宋青鸿听懂了,他该做的都做了,是老四那边没给面子。

    “这次升迁最终定夺的是战王殿下。再者,升上去的那几个,功绩确实硬,康家老大比人家差了一截。这次不行,等下次吧。”

    宋修的表情管理极好,但宋青鸿还是看见他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失望,是难堪,或许还有觉得自己在岳家面前丢了脸面。

    宋修沉默片刻:“父亲,四弟既然负责升迁的事宜,就算功绩差些,只要他肯抬一抬手,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大家都是亲戚,他何必这样……”

    “够了。”宋青鸿的声音忽然拔高。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宋修住了口,但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多少惶恐,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宋青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反倒烧得更旺了。

    “老四做事,一向公正严明。你想让他为了你岳家徇私?老子都没那个脸去开这个口。”

    他越说越气:“我从前就跟你们说过,老四的前途不可限量,让你们兄弟几个多和他亲近亲近。可你呢?你是这个家的大哥,你什么时候主动关心过他?”

    宋修微微蹙眉,声音平静:“父亲,四弟从前一直在外头,儿子就是想关心,也鞭长莫及。”

    “书信呢?”宋青鸿盯着他,“你给他写过几封信?”

    宋修沉默了。

    宋青鸿忽然觉得那股气泄了,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他不是不知道宋修在想什么,他是嫡长子,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凭什么要主动去亲近一个弟弟?

    哪怕这个弟弟如今位高权重,他也拉不下这个脸。

    宋青鸿往后靠了靠,脊背陷进椅背里:“行了,行了,你走吧。”

    又说:“该提点你的,我都提点了。你听不听得进去,是你自己的事。往后如何,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宋修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他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儿子告退。”

    说完,转身出了书房。

    宋青鸿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家,他管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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