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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活路是争来的

    大明会有今日之境,固然是与灾情、战争有着直接关系,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朝廷与底层的通道断了。

    当朝廷听不到百姓声音,看不到百姓疾苦,则意味着这个国家的治理体系,在逐步丧失自我纠错的能力。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究其核心就在于中枢与地方上,出现了一大批既得利益群体,他们垄断了权力,支配着资源,让这个国家的核心被一点点蚕食。

    朱慈烺为何一定要离开中枢,哪怕要直面凶险,甚至会引起崇祯帝的猜忌,也要深入到地方去?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身居庙堂之上,所看到的那个天下啊,早就不是最真实的天下了。

    大明的活路有且只有一条,那就是重新打通朝廷与底层间的通道,让底层能真正得到实惠与改变,那么大明就还有活路。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朱慈烺也好,卢象升也罢,其实他们都明白一点,再宏伟的蓝图是救不了大明的,唯有让更多百姓切实看到改变,这才能救大明。

    正如眼下,让开封的军民看到当危机到来时,官府没有抛弃他们,反而主动担起应尽之责,那么才会站在官府这边。

    与卢象升聊了以后,朱慈烺没有待在寝宫休息,而是领着人就直奔巡按衙门,这里已成事实上的地方核心了。

    李自成的大军,明日就可能杀到城下,留给开封的时间不多了,如何等闯逆大军杀来前,尽力确保祥符的安稳,提高守城胜算,就成了高名衡及余下文武最要紧的事情。

    尽管朱慈烺在周王邸连杀一批奸佞贪官,这确实给了众文武极大震撼,也叫一些人生有想法,可在面对生死存亡之际,没有人敢生有怠慢之心。

    祥符城真要破了,他们这些人就别想落得什么好下场,毕竟闯逆凶名在外,杀朝廷命官,杀大明宗室,可是从不手软的。

    “这些告示今夜必须誊抄好。”

    “这些告令必须传达到位。”

    “快点!”

    “御寒之物要抓紧调集!”

    “还有……”

    当朱慈烺领着人赶来巡按衙门,人还没有进官署,就听到里面此起彼伏的声音,朱慈烺露有一抹笑意。

    这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正是他所期望看到的。

    他果真没有看错高名衡。

    如何去看一个人能力如何,不是看其平日表现怎样,而是看他面对突发状况时的临场反应与决断能力。

    “殿下,据王辅臣派人传回的消息,高名衡离王邸归巡按衙门,趁着有司主要官员都在,便命人去各处衙门,抓了一批贪官污吏,甚至还让王辅臣派人抄没了他们的家产,以充军用。”

    在麾下锐士上前展示令牌,并准备接管巡按衙门防务时,曹变蛟压低声音,将知晓的消息如实禀明。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这个威,高名衡立得不错。”朱慈烺微微颔首,脸上笑意更浓了。

    “孤将便宜之权给他,只是官面上的,但能否将各处都调动起来,还要看他这个人要怎样做。”

    “殿下说的是。”

    曹变蛟对此是认可的。

    经历的杀伐多了,跟建虏打过,与流寇战过,曹变蛟去过的地方众多,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尽管文武有别吧,但对曹变蛟来讲,他最佩服的就是似高名衡这样的,越是在紧要关头越能顶住压力、拿出魄力的人。

    都要面对生死存亡之局,讲什么虚头巴脑的道理,都没有杀伐果决来的实际,只有这样才能将人心聚在一起。

    “走吧。”

    朱慈烺迈步走进巡按衙门,曹变蛟、方正化紧随其后,这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在官署忙碌的众人。

    “太子殿下!”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这叫官署内立时静了一瞬,跟着不知多少人,就忙不迭地放下手中的差使,纷纷躬身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在这山呼声下,高名衡从公事房中快步走出,见到朱慈烺,忙撩袍加快步伐,“臣不知太子驾临,还请太子恕罪!”

    说着,高名衡就要行大礼,朱慈烺见状抢先一步搀住高名衡,轻拍其手,“这等时候就不必被这些虚礼束缚了。”

    “臣领命。”

    高名衡也不矫情,顺势便低首回道。

    “高卿,叫底下的人,都忙去吧。”对高名衡的这一反应,朱慈烺是很满意的,所以该在人前维护其权威还要维护的。

    “是!”

    高名衡应了一声,转身对众人沉声道:“各自忙各自的差事,不得懈怠!”

    “喏!”

    众人纷纷应道,巡按衙门再度忙碌起来。

    在这等氛围下,由高名衡引领着,朱慈烺便朝公事房走去,刚迈步走进,入眼就看到所堆案牍,还有几副舆图。

    朱慈烺径自走到舆图前,高名衡见状,遂上前对朱慈烺禀明,“殿下,经这几个时辰的梳理,臣已将主要权责明确下来。”

    “为确保今夜能将城外溃兵难民收容进城,不给来犯之敌留下裹众攻城之机,臣已命左布政使梁炳驻守东门,右布政使蔡懋德驻守曹门,管河同知桑开第驻守北门,开封知府吴士讲驻守南门,又调推官黄澍……”

    听着高名衡所讲,朱慈烺的目光,在舆图上来回扫过,这看似是加派人手坐镇,实则却是将权力集中起来。

    今夜管的是城外溃兵难民收容,过后就是将防务顺势接管,如此真等李闯大军杀来,就不至于说出现各自为战,指挥失灵的局面。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将最核心的敲定下来,高名衡这份干练着实难得。

    朱慈烺收回目光,转向高名衡道:“人收进城容易,如何安置,高卿可有章程?毕竟这天寒地冻地,仗一旦打起来,不把这些人安置好,那定会在城内生乱的。”

    “殿下所虑极是。”

    高名衡微微颔首,跟着便将所想讲明,“城外溃兵,臣已命人专司,遴选出来就编入各城守军,至于难民,妇孺老弱安置到城中各书院,寺庙,道观等处,臣会派专人负责看护,有疾者聚集起来分治。”

    “至于青壮,除去有疾者,则分置于各门处,负责搬运守城器械,运送粮草辎重,这样可保城内秩序不乱。”

    讲到这里,高名衡走上前数步,从一摞案牍中抽出一份文书,双手呈递到朱慈烺面前,“殿下,这是臣与诸官议定的安置细则,请殿下过目。”

    原本按高名衡所想,等过了今夜,将一应事宜处置得差不多了,再抽时间前去周王邸面见太子,将一应事宜具体禀明,但他没想到太子今夜会赶来巡按衙门。

    其实对高名衡来讲,他能将这些在极短时间梳理出来,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来自太子的底气。

    在他忙着处置各项事务时,太子领着周王,还有在城周藩众宗室,前去各门守城诸部分发所欠军饷,这直接把最大危机给解决了。

    只要军心稳住了,余下的就好说了。

    别的不说,倘若没有这一举止,即便高名衡派了人到各门去,那些将士也未必肯听调遣,更遑论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叫他们彻夜收容溃兵难民了。

    危机是在逼近,但终究是没有来。

    人都是现实的,谁会为了看不到的危机,而让自己去吃苦呢?

    但有了银子就不一样了。

    “高卿如此安置,人手是否充裕?”

    朱慈烺翻看着所持文书,不时点头表示认可,过了片刻,不经意间回首对高名衡询问,毕竟这么多事务要落实,若没有充足的人手来调配,恐会顾此失彼之处,可对今下的开封来讲,最不能有的就是顾此失彼了。

    “殿下放心,人手是充裕的。”

    高名衡似早就料到一般,从容答道:“在祥符除有贡院、府学、县学外,还有大小书院十余处,仅是生员就有数百众,至于读书人就更多了,臣已命人将这些人分派到各处去,协助登记造册,分发粮米,誊抄文书,宣讲告示等事宜。”

    “不止是这样,其中有表现优异者,将直接编入各署协助理事,臣已明确告知,待此次危局得解,若有意进署当差,会优先荐举录用。”

    朱慈烺闻言,将文书合拢,目光落在高名衡面上,带着几分赞许之意:“高卿此举甚善,既解了当下人手不足之困,又为日后储才留了余地。”

    大明选士抡才两百余载,对于读书人而言,最难熬的就是寒窗苦读的日子,为了能跻身进仕途,不少人不惜耗费半生光阴。

    或许这样的机会,在太平年间算不上什么,可在眼下这种危局之中,却无异于多了一条入仕的捷径,足以叫一些读书人为此趋之若鹜的。

    “高卿可明确一点,就说是孤的意思。”

    朱慈烺撩撩袍袖,伸手对高名衡说道:“凡是在此次危局中有功者,待日后危局得解,孤会将其选入东宫培养,不会说不参科考,终其一生只能在佐贰官之序蹉跎,大明对有功之士向来是不吝封赏的!”

    “殿下!!”

    高名衡闻言脸色有变。

    这话要是真的,那分量就太重了!

    对于多数生员来讲,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们想靠科考入仕的希望愈发渺茫,所以摆在他们面前的就一条路,那就是以生员身份直接入仕,从最不起眼的小官小吏做起,熬资历、候缺补,一辈子能混到个知县便算祖坟冒青烟了。

    可有了朱慈烺这句话,就使一切都不一样了。

    或许这对官场主流来讲,没有通过科考入仕的,那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但问题是攀上了东宫的关系,即便没有科名在身,有东宫为其兜底,只要在任期间表现的够好,日后未必就不能平步青云。

    既然深入地方了,对朱慈烺来讲,就要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是有本事的人,哪怕没有科名在身,他也敢用,也敢委以重任!

    培养铁杆群体,不能只局限于军队,对官员同样要下功夫,出身贫寒也好,家境优渥也罢,只要愿意为大明做实事,那都是朱慈烺会吸纳的对象。

    “有几件事,孤觉得高卿的胆子,要更大些才是。”

    朱慈烺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反而是话锋一转,对高名衡讲出所想,“安置妇孺老弱,不要只局限于城内书院,寺庙,道观等处,在城的诸郡王府,仪宾府,包括镇国将军及以下宗室府邸,这都是能用作安置的。”

    “这……”

    高名衡闻言,面上现出一丝迟疑之色。

    “高卿不必有顾虑。”

    朱慈烺见他迟疑,便知其所虑,遂缓声道:“开封已到生死存亡之时,城在一切都好说,城若真破了,那都是毫无用处的,这件事,孤会命人去给王叔告知,让他出面来协助高卿办好此事。”

    “殿下既有决断,臣必当尽心竭力。”高名衡躬身应下,但他的内心却是久久不能平复的。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啊!

    动用王府宅邸安置百姓,放在平日里,那是犯了忌讳的,毕竟大明等级森严,那王府岂是寻常百姓能进的。

    “还有,城内的一众富商,高卿该约谈就约谈,想搞奇货可居那套,这是不行的,李闯真率军攻破,他们那点家财难道还能保得住吗?”

    朱慈烺继续道:“让他们拿出钱粮来,是助守城,也是救他们自己。只要肯出力,孤不会亏待了他们。”

    “待日后太平,朝廷自有恩典赐下,许他们减免钱粮,若有功绩,亦可授以虚衔,光耀门楣。”

    “至于那些冥顽不灵、只顾私利之辈,高卿也不必留情面,该惩处的惩处,乱世当用重典,容不得半点姑息。”

    高名衡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道德感太强,行事总讲求个名正言顺,可在朱慈烺看来,乱世纷争下哪儿有这么多规矩。

    听话,怎样都好说。

    谁要不听话,就拿刀把子来说事。

    地方上的既得利益群体,在大明承平时期获得的太多了,现在局势变了,到了该他们吐出来的时候!

    这天下,终究是民心说的算的,即便得罪一小撮人,也不能寒了千万百姓的心,这样就会有大批人愿意追随朱慈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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