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定亲(两章合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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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子里正在飞快地转着——登州的税银,那是朝廷这两年最大的进项之一。
那笔银子拨去修了北境的城防,拨去换了边军的兵器,拨去赈了西北的灾。
若是没有那笔银子,北境的城墙还是破的,边军的刀还是锈的,西北的灾民还在饿肚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笔银子的背后,站着一个人。
长宁侯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最后的话一口气说完:
"如今在江南三道,暹罗人正在用阿芙蓉蚕食我们大殷的根基。
那东西不是刀剑,可它比刀剑更狠——它让人上瘾,让人倾家荡产,让人从骨子里烂掉。
那件事是谁发现的?
是谁在明州查到了萧景泗和暹罗人的勾当?
是谁封了港口、查了账册、把那条线从暗处揪到了明面上?"
她没有等长宁侯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
"是罗柿子。"
她说完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一口气叹出去的。
那四个字落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清楚楚的,像四颗石子砸进了水里,溅起四朵水花,然后沉了下去。
长宁侯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过刀、带过兵、在朝堂上跟人博弈了几十年的手。
他忽然发现,那些他以为是大殷国运亨通、是朝廷运道好、是老天爷还不想让大殷亡的"好事"。
镇压突厥、提前发现齐王、追回税银、发现阿芙蓉——桩桩件件的背后,都站着同一个名字———罗柿子。
她像是老天爷塞进大殷棋局里的那一枚变子。
没有她的时候,那盘棋是怎么走的,夫人已经梦见过了——突厥南犯、齐王造反、国库空虚、阿芙蓉蔓延、暹罗入侵、二郎战死、大殷亡国……
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一条黑漆漆的路上往下滑,没有一只手伸出来拉一把。
而有她的时候,突厥的大汗被她砍了头,齐王的密谋造反被她提前揭发了,登州的税银被她追回了,暹罗的阴谋被她发现了……
她像是一根楔子,在每一个可能让大殷万劫不复的节骨眼上,硬生生地把那盘棋别了过来。
长宁侯抬起头,看着妻子。
虽然梦境不可信 ,可有些事就是说不清原因的。
就好比当年他跟陛下被围困边城的时候,早已经弹尽粮绝了,可他出去转了一圈,竟然从一户早就跑了的富户家的地窖里发现了十几袋子糙米。
靠着那那些糙米,他们才没饿死。
最终等来了援军。
要知道那富户跑了后,家里早被周围的邻居不知道洗劫过多少遍了。
看着妻子眼睛里的恐惧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懂了吗"的、快要溢出来的急切。
长宁侯伸出手,把妻子微微发抖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那只手冰凉,指节消瘦,跟他记忆里那个雷厉风行拍桌子的女人判若两人。
"宁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那底下的东西很稳,"明天我去瑞国公府。"
长宁侯夫人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回,那红色里有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释然。
长宁侯夫妇在大年初一带着重礼去拜年,引得京城一众勋贵侧目。
大年初二,长宁侯夫妇带着重礼去了忠武将军府给罗绍彦拜年,引得京城一众勋贵目瞪口呆。
大年初三,长宁侯进宫,一待就是一整天。出宫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引得京城一众勋贵朝臣各种猜测。
大年初四,瑞国公和 罗绍彦被皇帝叫进宫里,直到天黑才出宫。
勋贵和朝臣都懵了———你们他娘的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了?这过个年竞猜你们这点子破事了,问题是还没 猜明白。
过了正月初十,一条重磅消息砸得所有勋贵和朝臣都忘了呼吸——忠武将军、两浙提督罗柿子跟长宁侯世子、名威将军陆亭筠定亲了!
皇后是媒人!御赐的婚书,宫里钦天监合了八字,连婚期都定了,就在明年的六月初十。
这条消息像一道惊雷,在京城的天空中炸开。
茶楼里正说到兴头上的说书先生当场忘了词。
端着茶碗的客人手一抖把茶泼了满桌。
正在下棋的两个老翰林手里的棋子同时掉在了棋盘上。
满京城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从勋贵到朝臣到贩夫走卒,从城东的酱菜铺到城西的绸缎庄,从茶馆到酒楼到澡堂子,到处都是"你听说了吗"和"真的假的"。
‘’天啊!这还让人活不活了?
他们两家怎么能定亲?‘’
‘’一个是从二品的武将,一个是百年勋贵的侯府世子,这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吧?
可就算是门当户对,他们也不能凑到一起呀?‘’
‘’他们两家为什么不能定亲?
罗柿子虽然是个武将,可人家是实打实的功劳堆出来的官身。
突厥大汗的脑袋是她砍下来的,
齐王造反是她提前发现的,
登州税银是她追回来的,
这样的姑娘,放哪家不是抢着要?‘’
‘’你听说了吗,罗柿子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一刀就能砍下突厥人的脑袋。
陆世子那可是温润如玉般的世家贵公子,怎么能落到那个女魔头手里?这不是糟蹋人吗?‘’
‘’你可拉倒吧!那位忠武将军我可是见过的,她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常去西市逛街。
我邻居家的大伯娘的小姑子的表嫂的二舅母就在西市卖樱桃煎,说那位罗将军可和气了。
一说一笑、明媚乖巧得很。什么女魔头?你听谁说的?‘’
‘’什么乖巧?
我就亲眼看见过,在西市她一脚就把郑郡王家的那位以前的小王爷给踹了个半死。
那叫乖巧?我表哥的邻居的亲戚亲眼看见的,一脚踹出去好几步远!‘’
‘’你不说是你亲眼看见的吗?怎么又你表哥?‘’
‘’我和我表哥一起看见的不行啊?‘’
‘’那能一样吗?‘’
‘’还有啊,萧景泗那是什么东西,谁不知道他干的那些事?
踹他都是轻的。‘’
‘’再说了,你见哪个女魔头能把登州港管得井井有条的?
你见哪个女魔头能让那些番商老老实实交税的?
你见哪个女魔头能从齐王的密信里揪出造反的线?
你把她叫女魔头,那是你见识短。‘’
……
罗柿子是在正月二十知道自己已经定亲的消息的。
罗柿子沉默了半晌,然后把随信捎来的玉佩系在腰间。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卷宗,又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明州天。
过了好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那里面装着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摞卷宗往旁边一推:"金豆子,准备船。我要出海。"
正在纸上画小鱼的金豆子手一抖,毛笔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看着罗柿子,确认她是认真的,然后问了一句:"出海?"
"出海。"
陆亭筠是在同一天收到家信的。他正在码头上巡查水军的操练情况,凌风小跑着把信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正蹲在岸边看一艘快船的吃水线。
他擦了擦手上的灰,拆开信,看完之后,捧着家书和一枚跟罗柿子一模一样的麒麟玉佩傻乐了半晌。
凌风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公子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笑得像个傻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
陆亭筠把信折好,玉佩挂在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可他那嘴角的弧度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怎么压都会自己翘起来。
他爹可算是办了一件让他满意的事,而且办得又快又利落,从初一到初四,四天就搞定了,比他写十封八封信有用多了。
可等他去找罗柿子分享这个消息的时候,被告知——罗提督出海了。半个月后回来。
陆亭筠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上那片茫茫无际的蓝灰色,风把他锦袍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凌风不得不提醒他"公子,风大,回去吧"。
他没有动,目光依旧望着那片海,望着海天相接那条线。
半个月,十五天。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又数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数错,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我等你回来。"
后来的半个月,陆亭筠每天都会去码头。
不是去巡查军务的时候顺便站一会儿,是站完了之后再站一会儿。
像是怕自己站得不够久,海上的船就会错过他一样。
他有时候会带一卷书,靠在码头边的石墩子上看,可好几天 了,那书总是那一页。
有时候会带一把弓,朝着海面上那些飞过的海鸟练箭,可他的目光总是追着海鸟的方向,追着追着就追到了海平线以外的地方。
凌风眼看着自家公子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站得久,到最后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块望妇石。
只不过性别换了,望的是媳妇,不是丈夫。
半个月后,罗柿子的船回来了。
满载而归——她逮了四五条大食、波斯、真腊等国的走私船,船上装的全是没有公凭的私货,有香料、有珍宝、有犀角象牙,还有几箱藏在底舱暗格里的阿芙蓉。
船队靠岸的时候,码头上早就等着的水军兵士一拥而上,把那些船围得严严实实,那些番商一个个白着脸站在甲板上,双手举过头顶,老老实实地被押下了船。
罗柿子最后一个从船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窄袖骑装,头发高高束起,海风吹得她衣袂猎猎翻飞,腰间悬着长刀,靴子踏在跳板上的声音又稳又实。
她下了船,抬头就看见了码头边站着的那个人——陆亭筠站在石墩子旁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从船靠岸的第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罗柿子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海风在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港口的鱼腥味。
陆亭筠的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看到她的腰腹,从她的腰腹看到她的腿,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没有受伤,确认她还是完完整整的,他那张一直绷着的脸才算松了下来。
那松弛不是一下子就化开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冰,慢慢地融成了一滩水。
"暹罗人的老巢已经找到了。"
陆亭筠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可那语气里的东西跟半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稳得像一座山,
"还有他们走私阿芙蓉的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回来动手。"
正在码头上验收赃物的许堃听见了这句话,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手里的账册抖了抖,抬起头看了陆亭筠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嫌弃,脸上全是 "你这个人真是没救了"的感慨:
"陆亭筠,你要是没有父母操心,绝对会孤独终老的。"
罗柿子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许堃这句话,难得地没有反驳。她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许堃一眼,那双狐狸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嗯,许大人说得有道理。"
陆亭筠愣了一下,看了看罗柿子那张带着笑的脸,又转头看了看许堃那张写满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脸,最后看向自己身后的小厮凌风,眉头一皱:
"她这话什么意思?"
凌风站在三步之外,脸上的无奈比许堃的还浓几分。
他看着自家公子那副"我真的不明白"的表情,小声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似的说了一句:
"公子,您都半个月没见到大人了,就不会说几句好听的?"
陆亭筠的脸"唰"地红了。
那红色从耳朵尖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整张脸,连脖子根都染上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说了什么不对的吗",可张到一半又把嘴闭上了。
因为凌风说得对——半个月没见,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公事,正事,打打杀杀的事。
他应该说她瘦了,说她晒黑了,说她辛苦了,说他想她了。
可他一句话都没说,他把那半个月攒在心里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有"暹罗人的老巢已经找到了"。
他转过身,大步追了上去。
罗柿子的背影正在前面不远不近地走着,官服的下摆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腰间的长刀随着步伐轻轻叩着大腿。
陆亭筠追到她身边,跟她并肩走着,侧过头看着她那张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斟酌了一下措辞,可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在那张脸面前,那些在码头上站了半个月想好的话全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可他又想,也是哦,那是他的未婚妻,正大光明的未婚妻,他有啥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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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没有那笔银子,北境的城墙还是破的,边军的刀还是锈的,西北的灾民还在饿肚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笔银子的背后,站着一个人。
长宁侯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最后的话一口气说完:
"如今在江南三道,暹罗人正在用阿芙蓉蚕食我们大殷的根基。
那东西不是刀剑,可它比刀剑更狠——它让人上瘾,让人倾家荡产,让人从骨子里烂掉。
那件事是谁发现的?
是谁在明州查到了萧景泗和暹罗人的勾当?
是谁封了港口、查了账册、把那条线从暗处揪到了明面上?"
她没有等长宁侯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
"是罗柿子。"
她说完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一口气叹出去的。
那四个字落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清楚楚的,像四颗石子砸进了水里,溅起四朵水花,然后沉了下去。
长宁侯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过刀、带过兵、在朝堂上跟人博弈了几十年的手。
他忽然发现,那些他以为是大殷国运亨通、是朝廷运道好、是老天爷还不想让大殷亡的"好事"。
镇压突厥、提前发现齐王、追回税银、发现阿芙蓉——桩桩件件的背后,都站着同一个名字———罗柿子。
她像是老天爷塞进大殷棋局里的那一枚变子。
没有她的时候,那盘棋是怎么走的,夫人已经梦见过了——突厥南犯、齐王造反、国库空虚、阿芙蓉蔓延、暹罗入侵、二郎战死、大殷亡国……
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一条黑漆漆的路上往下滑,没有一只手伸出来拉一把。
而有她的时候,突厥的大汗被她砍了头,齐王的密谋造反被她提前揭发了,登州的税银被她追回了,暹罗的阴谋被她发现了……
她像是一根楔子,在每一个可能让大殷万劫不复的节骨眼上,硬生生地把那盘棋别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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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梦境不可信 ,可有些事就是说不清原因的。
就好比当年他跟陛下被围困边城的时候,早已经弹尽粮绝了,可他出去转了一圈,竟然从一户早就跑了的富户家的地窖里发现了十几袋子糙米。
靠着那那些糙米,他们才没饿死。
最终等来了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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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妻子眼睛里的恐惧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懂了吗"的、快要溢出来的急切。
长宁侯伸出手,把妻子微微发抖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那只手冰凉,指节消瘦,跟他记忆里那个雷厉风行拍桌子的女人判若两人。
"宁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那底下的东西很稳,"明天我去瑞国公府。"
长宁侯夫人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回,那红色里有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释然。
长宁侯夫妇在大年初一带着重礼去拜年,引得京城一众勋贵侧目。
大年初二,长宁侯夫妇带着重礼去了忠武将军府给罗绍彦拜年,引得京城一众勋贵目瞪口呆。
大年初三,长宁侯进宫,一待就是一整天。出宫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引得京城一众勋贵朝臣各种猜测。
大年初四,瑞国公和 罗绍彦被皇帝叫进宫里,直到天黑才出宫。
勋贵和朝臣都懵了———你们他娘的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了?这过个年竞猜你们这点子破事了,问题是还没 猜明白。
过了正月初十,一条重磅消息砸得所有勋贵和朝臣都忘了呼吸——忠武将军、两浙提督罗柿子跟长宁侯世子、名威将军陆亭筠定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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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消息像一道惊雷,在京城的天空中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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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这还让人活不活了?
他们两家怎么能定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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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家为什么不能定亲?
罗柿子虽然是个武将,可人家是实打实的功劳堆出来的官身。
突厥大汗的脑袋是她砍下来的,
齐王造反是她提前发现的,
登州税银是她追回来的,
这样的姑娘,放哪家不是抢着要?‘’
‘’你听说了吗,罗柿子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一刀就能砍下突厥人的脑袋。
陆世子那可是温润如玉般的世家贵公子,怎么能落到那个女魔头手里?这不是糟蹋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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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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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乖巧?我表哥的邻居的亲戚亲眼看见的,一脚踹出去好几步远!‘’
‘’你不说是你亲眼看见的吗?怎么又你表哥?‘’
‘’我和我表哥一起看见的不行啊?‘’
‘’那能一样吗?‘’
‘’还有啊,萧景泗那是什么东西,谁不知道他干的那些事?
踹他都是轻的。‘’
‘’再说了,你见哪个女魔头能把登州港管得井井有条的?
你见哪个女魔头能让那些番商老老实实交税的?
你见哪个女魔头能从齐王的密信里揪出造反的线?
你把她叫女魔头,那是你见识短。‘’
……
罗柿子是在正月二十知道自己已经定亲的消息的。
罗柿子沉默了半晌,然后把随信捎来的玉佩系在腰间。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卷宗,又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明州天。
过了好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那里面装着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摞卷宗往旁边一推:"金豆子,准备船。我要出海。"
正在纸上画小鱼的金豆子手一抖,毛笔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看着罗柿子,确认她是认真的,然后问了一句:"出海?"
"出海。"
陆亭筠是在同一天收到家信的。他正在码头上巡查水军的操练情况,凌风小跑着把信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正蹲在岸边看一艘快船的吃水线。
他擦了擦手上的灰,拆开信,看完之后,捧着家书和一枚跟罗柿子一模一样的麒麟玉佩傻乐了半晌。
凌风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公子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笑得像个傻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
陆亭筠把信折好,玉佩挂在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可他那嘴角的弧度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怎么压都会自己翘起来。
他爹可算是办了一件让他满意的事,而且办得又快又利落,从初一到初四,四天就搞定了,比他写十封八封信有用多了。
可等他去找罗柿子分享这个消息的时候,被告知——罗提督出海了。半个月后回来。
陆亭筠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上那片茫茫无际的蓝灰色,风把他锦袍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凌风不得不提醒他"公子,风大,回去吧"。
他没有动,目光依旧望着那片海,望着海天相接那条线。
半个月,十五天。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又数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数错,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我等你回来。"
后来的半个月,陆亭筠每天都会去码头。
不是去巡查军务的时候顺便站一会儿,是站完了之后再站一会儿。
像是怕自己站得不够久,海上的船就会错过他一样。
他有时候会带一卷书,靠在码头边的石墩子上看,可好几天 了,那书总是那一页。
有时候会带一把弓,朝着海面上那些飞过的海鸟练箭,可他的目光总是追着海鸟的方向,追着追着就追到了海平线以外的地方。
凌风眼看着自家公子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站得久,到最后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块望妇石。
只不过性别换了,望的是媳妇,不是丈夫。
半个月后,罗柿子的船回来了。
满载而归——她逮了四五条大食、波斯、真腊等国的走私船,船上装的全是没有公凭的私货,有香料、有珍宝、有犀角象牙,还有几箱藏在底舱暗格里的阿芙蓉。
船队靠岸的时候,码头上早就等着的水军兵士一拥而上,把那些船围得严严实实,那些番商一个个白着脸站在甲板上,双手举过头顶,老老实实地被押下了船。
罗柿子最后一个从船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窄袖骑装,头发高高束起,海风吹得她衣袂猎猎翻飞,腰间悬着长刀,靴子踏在跳板上的声音又稳又实。
她下了船,抬头就看见了码头边站着的那个人——陆亭筠站在石墩子旁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从船靠岸的第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罗柿子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海风在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港口的鱼腥味。
陆亭筠的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看到她的腰腹,从她的腰腹看到她的腿,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没有受伤,确认她还是完完整整的,他那张一直绷着的脸才算松了下来。
那松弛不是一下子就化开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冰,慢慢地融成了一滩水。
"暹罗人的老巢已经找到了。"
陆亭筠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可那语气里的东西跟半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稳得像一座山,
"还有他们走私阿芙蓉的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回来动手。"
正在码头上验收赃物的许堃听见了这句话,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手里的账册抖了抖,抬起头看了陆亭筠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嫌弃,脸上全是 "你这个人真是没救了"的感慨:
"陆亭筠,你要是没有父母操心,绝对会孤独终老的。"
罗柿子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许堃这句话,难得地没有反驳。她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许堃一眼,那双狐狸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嗯,许大人说得有道理。"
陆亭筠愣了一下,看了看罗柿子那张带着笑的脸,又转头看了看许堃那张写满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脸,最后看向自己身后的小厮凌风,眉头一皱:
"她这话什么意思?"
凌风站在三步之外,脸上的无奈比许堃的还浓几分。
他看着自家公子那副"我真的不明白"的表情,小声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似的说了一句:
"公子,您都半个月没见到大人了,就不会说几句好听的?"
陆亭筠的脸"唰"地红了。
那红色从耳朵尖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整张脸,连脖子根都染上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说了什么不对的吗",可张到一半又把嘴闭上了。
因为凌风说得对——半个月没见,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公事,正事,打打杀杀的事。
他应该说她瘦了,说她晒黑了,说她辛苦了,说他想她了。
可他一句话都没说,他把那半个月攒在心里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有"暹罗人的老巢已经找到了"。
他转过身,大步追了上去。
罗柿子的背影正在前面不远不近地走着,官服的下摆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腰间的长刀随着步伐轻轻叩着大腿。
陆亭筠追到她身边,跟她并肩走着,侧过头看着她那张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斟酌了一下措辞,可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在那张脸面前,那些在码头上站了半个月想好的话全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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