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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梦(1)

    (两章合一章,懒得分了)

    杨氏从地上爬起来,把额头贴在地面上,敛衽对着永宁侯和永宁侯夫人,一个头磕下去,额头碰到青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儿媳愿意去家庙为宝姐儿吃斋念佛,盼她早日……投……胎……"

    声音越来越轻,身子越来越软,像一棵被砍断了根须的树,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旁边歪了下去。

    丫鬟们惊呼着上前去扶,可杨氏已经闭了眼睛,整个人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半个时辰后,杨氏慢慢苏醒。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卧房里熟悉的帐顶,闻见的是那股她闻了六年的熟悉的熏香味道。

    眨了眨眼,发了好一会儿愣,才慢慢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

    忍不住心里一阵悲苦:难不成自己下半辈子都要在家庙里凄苦度过吗?

    赵峥!他好狠的心啊!自己跟他过了六年、为他生儿育女,他竟然一丝夫妻情分都不肯顾念。

    竟然要休了她?

    他到底知不知道被休女子会是何等下场?

    他心疼宝姐儿,难道自己不心疼吗?那可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那个死丫头也是可恨,好端端的跑她房间凑什么热闹?还偏偏站在那等死?

    杨氏闭上眼睛,泪水再次顺着眼角流下,在枕头上洇晕出一片水渍。

    还有元哥儿,他现在还不到三岁,要是就此跟自己分开,将来还会记得她这个亲娘吗?

    自己被关进家庙,保留主母的名份,但那个老虔婆肯定会给他儿子娶平妻、纳贵妾。

    自己不在,平妻与正妻有何区别?

    就在杨氏一个人无声的流泪时,她的贴身丫鬟掀开帘子进来,见她醒了。顿时满脸惊喜、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恭喜大少夫人,您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杨氏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丫鬟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

    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摸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的,什么都没有,可那里面,此刻正装着一个新的生命———一个能救她出个火坑的新生命!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从她喉咙里涌出来,先是低低的、断断续续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她仰着头,笑声在屋子里回荡着,撞在墙上,撞在梁上,碎成一地:

    "好啊!好啊!天不绝我!天不绝我啊!"

    那笑声没有半分温度。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晃了几下,影子在墙上东倒西歪的。

    杨氏的手还捂在自己的小腹上,那双手在微微发抖,可她脸上的笑是冷的,冷得像一块在冰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母亲对孩子的期待,没有对新生儿的温柔,只有一种"我还有后路"的算计和"你们别想甩开我"的劫后余生的决绝。

    她垂下眸子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轻声说了一句,那声音又低又轻,像是说给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型的孩子听的:

    "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杨氏最终因为怀有身孕,没有被送进家庙。

    可赵峥却说什么都不肯再跟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因为杨氏怀有身孕,不好挪动。

    赵峥就带着儿子搬去了侯府东北侧的一处小院子,跟原来住的院子一东一西。

    直线距离最远,曲线距离那就更远了。

    杨氏虽然心里恨极了,可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

    宁远侯夫人免了她的早晚请安,她就连院子都不出。

    她知道,她要是不想被关到家庙里去,就得把肚子里的这一胎保住,并且平平安安的生下来。

    - - -

    过年了。

    整个京城到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人喧马嘶。

    长街两侧的店铺门前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排排咧着嘴笑的红脸娃娃。

    爆竹声从午后就没停过,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把年味儿炸得满城都是。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跑,手里攥着糖葫芦和风车,大人们站在门口拱手作揖,嘴里说着"过年好""诸事顺遂"。

    就连城门口那棵老槐树上都挂满了红绸条,风一吹就飘起来,远远看去像着了火一样热闹。

    而长宁侯府里却冷清得很。

    厨房里备了满满一桌子菜,二十几道,鸡鸭鱼肉样样齐全,热菜凉菜拼盘汤羹摆了满满一桌。

    菜还是热的,冒着白气,可那白气在安静的空气里升起来,很快就散了。

    长宁侯夫人和长宁侯两个人对面而坐,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那一桌子菜,谁也没有动筷子。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站在墙根底下,一个个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连咳嗽都憋着。

    陆咏贞坐在下首,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她低着头,手里捏着筷子,可那筷子始终没有伸出去。

    她看着桌上那盘她最爱吃的糖醋鱼,鱼还是完整的,连筷子印都没有一个。

    要不是因为今天过年,她是真的不想跟爹娘一起吃饭——实在是跟他们一起吃饭容易消化不良。

    可今天是年三十,她能去哪儿呢?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没嫁出去的闺女,就得在家陪爹娘。以前二哥在还好,可以吸引母亲的注意力。

    "你就说明日你去不去瑞国公府?"长宁侯夫人把筷子"啪"的一声摔在了桌上。

    那声音又脆又响,吓得站在墙角的几个小丫鬟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像是怕那筷子飞过来砸在自己头上。

    长宁侯夫人的眉毛竖着,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架势不像是在吃年夜饭,倒像是在审犯人。

    长宁侯一脸苦笑,两只手摊在桌面上,那表情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又下不来:

    "夫人啊,明天是大年初一,咱们两个要在家里接受各房晚辈来拜年啊!

    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了,怎么能说走就走?

    二房的侄儿、三房的侄孙,还有那些出嫁的姑奶奶们带着姑爷回门——咱们要是都跑了,谁来应酬?"

    "是他们拜年重要,还是我儿子的终身大事重要?"

    长宁侯夫人又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这一巴掌比刚才那一下还重,桌上的汤碗跟着跳了一下,汤面晃了晃,差点泼出来。

    满屋子的丫鬟们这次不只是缩脖子了,有两个胆子小的已经把自己尽量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贴到墙里去。

    她们伺候长宁侯夫人多年,知道这位当家主母平日里虽然雷厉风行,可很少发这么大的火。

    "可、可、可……"长宁侯可可了半天,也没可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我想去可我不能去可我又不知道怎么拒绝"的纠结。

    他当然知道夫人是为了二郎的亲事着急,他比谁都想让二郎早点成家。

    可大年初一撂下全府的亲戚往瑞国公府跑,这算什么?

    人家瑞国公府也要过年,也要接客,大年初一一大早跑过去提亲,只怕门都进不去就得被挡回来。

    "可什么可?"长宁侯夫人柳眉倒竖,指着长宁侯就是一顿输出,语速又快又急,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就是柿子在生育上会困难些吗?困难些又不是代表着不能生!太医说了是'可能',又不是'一定'!"

    她喘了口气,手在桌子上又拍了一下,"再说了,就算不能生又如何?你们老陆家有皇位要等着继承吗?"

    长宁侯被她最后一句话吓得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姑奶奶哎,你可慎言吧!”

    长宁侯夫人却好似没听见,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明白"的决绝:

    "我也早就不能生了!你是不是也要再找个小的?再给你这个老东西生几个?"

    长宁侯的老脸"唰"地红了,那红色从脖子根往上窜,窜到脸颊,窜到耳尖。

    他赶紧抬手去捂媳妇的嘴,那动作又急又狼狈,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不敢。

    他太了解自家夫人的脾气了,越拦她越来劲,不拦她反而说几句就消停了。

    他压低声音,满脸都是哀求:"瞎说什么呢?闺女还在这呢。"

    "就是因为咏贞在这我才要说!"

    长宁侯夫人非但没有压低声音,反而扬了扬下巴,那姿态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她也大了,用不了两年就要出嫁。要是婆家人敢嫌弃她生不出孩子、或者是生不出儿子———咱们就和离!回来,娘养你!"

    "嗯!"陆咏贞赶紧点头答应,那一声"嗯"又脆又响,满是听话的乖巧。

    她虽然不知道自家娘亲为什么忽然扯到自己身上,可她知道这个时候附和她娘的话绝对是对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她爹——那张老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两只手无助地摊在桌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长宁侯被媳妇看得头皮发麻,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有困惑,有不解,有茫然。

    他忍不住问出心里的疑惑:"夫人,你前些日子不还在犹豫,万一要是罗家小丫头生不出孩子来,咱们家不就断后了吗?这怎么突然就想开了?"

    长宁侯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那一眼里满是嫌弃。

    然后她转头看向女儿,声音忽然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语调,像是刚才那个拍桌子摔筷子的女人跟她不是一个人:

    "你吃饱了吗?"

    陆咏贞:"……"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个干干净净的碗,碗里连一粒米都没有。

    我一口菜都没来得及吃呢,光看你们俩吵架了。

    从坐下来到现在,她爹和她娘已经你来我往地吵了快小个时辰了,桌上的菜从热冒气到凉冒气,她连筷子都没来得及伸出去过。

    可她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父母行了个礼,声音又稳又乖:"女儿吃得有点多,想去散散步、消消食。"

    "去吧。"长宁侯夫人朝女儿点了点头,然后又朝屋里所有婢女挥了挥手,那动作干脆利落。

    丫鬟婆子们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还贴心的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合拢的瞬间,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声。

    门关上的那一刻,长宁侯夫人的眼眶忽然就红了。那红不是方才吵架时气出来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股被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从眼底漫出来,漫得整张脸都跟着变了颜色。

    “侯爷,还记得一个月前我突然发烧,昏迷了三四天的事吗?”

    长宁侯的神色一凛,一个月前夫人突然高热不退,昏迷了整整三日。

    醒来后突然变得脾气古怪、常常在那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知道想什么,让人捉摸不透。

    "侯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前些日子我生病,迷迷糊糊间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宁侯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看着妻子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是惊恐,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认识她几十年了,她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个梦就大动干戈的人。她

    拍桌子、摔筷子、骂人,都是因为她想好了,她决定了,她不会再改了。

    可此刻她红了眼眶,那里面装的不是怒气,是恐惧。

    "我梦见二郎当年和湛哥儿离家后,湛哥儿因为意外死在云川县。"

    长宁侯夫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那每一个字落到长宁侯耳朵里,都重得像石头。

    "二郎因此一直活在自责和内疚中,一直不肯娶妻生子。"

    长宁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的呼吸变慢了一些,可他依旧没有说话。

    “还有就是十一皇子也失踪了,贵妃娘娘因为伤心过度缠绵病榻、最后早早的薨了。”

    "而我大殷更是千疮百孔。北方有突厥人作乱,登州沿海有扶桑人举兵,而南方的暹罗早就暗藏祸心,用阿芙蓉蚕食大殷百姓。”

    “不过十数年的时间,我大殷竟然国力衰退到凑不出一支能够抵抗入侵者的军队。"

    长宁侯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可那轻里面藏着的是越来越重的东西,

    "暹罗突然举兵入侵,不过数月竟然攻下我大殷半壁江山。

    二郎毅然决然上了战场,带兵奋起驱逐暹罗人的入侵。

    他虽然勇猛无敌,可架不住叛徒的出卖,在与暹罗作战中被乱箭射死。"

    她说到"被乱箭射死"五个字的时候,声音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承受不住那画面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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