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饱思安乐,警钟初鸣
旧韩地。
邢徒军大营。
休整的时日一晃而过。
今日,归乡休养的将士返营。
这其中,尤以赵知安麾下八百亲卫最为惹眼。
想当初,他们都只是乡野底层。
可跟着赵知安辗转征战一年有余,人人搏得爵位。
此番回乡休养,凭着爵禄身份,一朝尝到了“权”的滋味。
受人敬奉,居高临下。
那份旁人难以体会的满足与虚荣,填满了心胸。
不少人趁这段时日,了结终身大事。或是与乡中望族联姻,或是和年少心念的姑娘喜结连理。
此番休沐,于他们而言,称得上称心圆满。
赵知安乘车同他们一道归营时,一路之上,直到现在,察觉营中气氛悄然变了。
往日行军途中,士卒们聚在一处,谈论的多是战阵得失、兵法攻守;
可如今三三两两闲谈,再少有人论兵,话头尽数落在俗世俗事上:
谁家新置田产多少;谁家娶的妻室貌美;谁家新妇体态丰腴;谁家在乡中……根基深厚!
在外人眼里,这般景象一派平和融洽,
可赵知安端坐帐中,心底的危机感却沉沉压了上来。
士卒不谈兵戈、不议攻守,转而津津乐道田宅家室、娇妻产业,
这可不是吉兆……
昔日他们一无所有,唯一的出路只有在沙场搏杀,时刻警醒刀兵凶险,心念全在如何杀敌立功;
如今爵位到手,田宅有了,家室安稳,尝到了安逸富贵的甜头,
人心容易沉在温柔乡里。
人一旦习惯安稳,心气会一点点消磨。
眼里只看得见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看见妻儿产业,就容易把战事的残酷抛在脑后。
不再琢磨如何破阵,如何御敌。
心中没有对战事的敬畏,没有临阵的警觉。
一支军队,若是上下只思守财顾家,锐气会慢慢锈蚀。
待到披甲上阵,危难突至之时,最先考量的不再是军令胜负,而是家中田产妻儿,战意自然一落千丈。
只不过一路归营直到现在,赵知安没有出言呵斥任何人。
半句责备也无。
待所有人马全部入营,安顿妥当,
赵知安才传令,先召集八百亲卫召至空场。
今日不操练,不排布战阵,不派发军务。
赵知安静静望着眼前这八百亲兵,缓缓开口,忽然抛出一问:
“诸位不妨想一想。一辆马车,想要驰得快、行得稳、方向不偏,看着出力的是马匹,可掌定前路、控住快慢的……却是御者。”
“同理,若要一支兵马战力强盛,所向能胜,掌定这支大军前路的,该是谁?”
一众亲卫闻言,彼此对视片刻,很快齐齐出声,声浪整齐:
“自然仰仗将军!”
这话,不止是这八百亲卫心中所想,也是邢徒军里全体将士的共识。
在他们看来,自己今日所有战功、爵位,全托赵知安。
这一点从无异议。
所以问题一出,答案几乎不假思索,直指赵知安!
赵知安先是轻轻点头,随即又缓缓摇头:
“这话,有一半是对的,却又不全然。”
“一支军队强弱,主将的确是关键。可大军从不是单单一辆马车,而是千百车马连成的长队,层层相属。”
“只凭一人御车,纵是御术通神,也顾不全整条长队。队中有分领一队的将官,有掌五千人、两千人、一千人、五百人……乃至十人的骨干,每一处都要有能稳住方向,控住步伐的人。”
“唯有层层骨干各尽其责,上下同心,这浩浩军队才能步调一致,驰而不乱,这支大军的战力才算真正立住。”
“《尉缭子》有言:兵者,以将为骨,以吏为筋,以士为肉!主将是骨干主干,而军中大小军吏,便是联结主干的筋络。”
“没有这些筋络牵系,再强的主干,也撑不起整副身躯。”
赵知安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继续:
“这一年多来,我不曾克扣你们的军功、赏赐,但凡能争来的爵禄财帛,我都尽力为诸位求取。只因你们,同样是这支长队里掌方向的人。”
“你们今日的爵位、荣光,固然有我提携的缘故,但根子上,是你们在沙场上拼杀出来的本事,是你们拿性命搏来的功绩!”
一番话落,认可了每个人浴血换来的荣光。
人群里,柱子嘿嘿一笑,神色憨厚。
他如愿娶到惦念的姑娘,这一月在家日子舒坦,面色红润,眼底满是对眼下安稳日子的眷恋,高声开口:
“说起这个,当初安哥你还记得吗?”
“刚开始征伐韩国时,我大腿中箭,险些撑不过七日,差点丢了性命。”
“亏得安哥你拿出来的方子,才有我如今的富贵!”
“刚征伐韩国时……”赵知安闻言,也跟着笑了:
“若是没有秦对韩的战事,我说不定,还只是秦地一个寻常猎户,日日进山逐兽罢了。”
一句话,卸下紧绷的气氛,场中顿时轻松起来。
景诩跟着笑道:
“若是无战事,我也大抵能在乡中做个教书先生。”
“……”
“俺说不定,还守着几亩薄田种地!”
“……”
此起彼伏的话语响起来,众人纷纷畅想若无这场征伐,自己原本的人生。
待众人说了一阵,
赵知安抬手,场间渐渐安静。
“所以说,秦并天下的大势摆在眼前,是这场战乱给了我们机会。我们抓住了,挣下爵位、田宅、身份。”
“此番回乡,我知晓不少兄弟已成家立业,真切尝到爵位带来的权势、财富与……体面。”
“只是诸位要记清楚,这一月的安稳,不过是片刻喘息。天下列国尚未平定,战火不曾熄灭。就在我们休养的这段时日,秦军已经和楚国交兵,虽连连取胜,可依旧有不少大秦锐士……埋骨沙场。”
“战事,离我们不远了!!!”
这话不掺虚言。
他们是行伍之人,以如今天下格局,短暂休兵只是暂歇。
邢徒军的存在,绝不会长久闲置。
新的厮杀很快会到来……
这八百亲卫,最早皆是底层出身。
一年血战,不少人拿到四级不更、五级大夫甚至六级官大夫爵位。
对比从前,已是天翻地覆。
可如今,他们最初的目标,散了……
起初奔赴沙场,目标简单直白:
斩敌夺甲,换取一级公士、二级上造爵位,挣脱世代困守的底层泥沼。
这个目标十分清晰。
支撑着他们在刀矢之间死战。
可当目标超额达成。
爵位、家业、妻室全都到手。
原先那股不顾一切向上搏杀的渴望,慢慢淡了。
更高的爵级,需要立下罕有的大功才能企及。
这条路,他们从前从未踏足,身边也无人引路。
于是迷茫随之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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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的时日一晃而过。
今日,归乡休养的将士返营。
这其中,尤以赵知安麾下八百亲卫最为惹眼。
想当初,他们都只是乡野底层。
可跟着赵知安辗转征战一年有余,人人搏得爵位。
此番回乡休养,凭着爵禄身份,一朝尝到了“权”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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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旁人难以体会的满足与虚荣,填满了心胸。
不少人趁这段时日,了结终身大事。或是与乡中望族联姻,或是和年少心念的姑娘喜结连理。
此番休沐,于他们而言,称得上称心圆满。
赵知安乘车同他们一道归营时,一路之上,直到现在,察觉营中气氛悄然变了。
往日行军途中,士卒们聚在一处,谈论的多是战阵得失、兵法攻守;
可如今三三两两闲谈,再少有人论兵,话头尽数落在俗世俗事上:
谁家新置田产多少;谁家娶的妻室貌美;谁家新妇体态丰腴;谁家在乡中……根基深厚!
在外人眼里,这般景象一派平和融洽,
可赵知安端坐帐中,心底的危机感却沉沉压了上来。
士卒不谈兵戈、不议攻守,转而津津乐道田宅家室、娇妻产业,
这可不是吉兆……
昔日他们一无所有,唯一的出路只有在沙场搏杀,时刻警醒刀兵凶险,心念全在如何杀敌立功;
如今爵位到手,田宅有了,家室安稳,尝到了安逸富贵的甜头,
人心容易沉在温柔乡里。
人一旦习惯安稳,心气会一点点消磨。
眼里只看得见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看见妻儿产业,就容易把战事的残酷抛在脑后。
不再琢磨如何破阵,如何御敌。
心中没有对战事的敬畏,没有临阵的警觉。
一支军队,若是上下只思守财顾家,锐气会慢慢锈蚀。
待到披甲上阵,危难突至之时,最先考量的不再是军令胜负,而是家中田产妻儿,战意自然一落千丈。
只不过一路归营直到现在,赵知安没有出言呵斥任何人。
半句责备也无。
待所有人马全部入营,安顿妥当,
赵知安才传令,先召集八百亲卫召至空场。
今日不操练,不排布战阵,不派发军务。
赵知安静静望着眼前这八百亲兵,缓缓开口,忽然抛出一问:
“诸位不妨想一想。一辆马车,想要驰得快、行得稳、方向不偏,看着出力的是马匹,可掌定前路、控住快慢的……却是御者。”
“同理,若要一支兵马战力强盛,所向能胜,掌定这支大军前路的,该是谁?”
一众亲卫闻言,彼此对视片刻,很快齐齐出声,声浪整齐:
“自然仰仗将军!”
这话,不止是这八百亲卫心中所想,也是邢徒军里全体将士的共识。
在他们看来,自己今日所有战功、爵位,全托赵知安。
这一点从无异议。
所以问题一出,答案几乎不假思索,直指赵知安!
赵知安先是轻轻点头,随即又缓缓摇头:
“这话,有一半是对的,却又不全然。”
“一支军队强弱,主将的确是关键。可大军从不是单单一辆马车,而是千百车马连成的长队,层层相属。”
“只凭一人御车,纵是御术通神,也顾不全整条长队。队中有分领一队的将官,有掌五千人、两千人、一千人、五百人……乃至十人的骨干,每一处都要有能稳住方向,控住步伐的人。”
“唯有层层骨干各尽其责,上下同心,这浩浩军队才能步调一致,驰而不乱,这支大军的战力才算真正立住。”
“《尉缭子》有言:兵者,以将为骨,以吏为筋,以士为肉!主将是骨干主干,而军中大小军吏,便是联结主干的筋络。”
“没有这些筋络牵系,再强的主干,也撑不起整副身躯。”
赵知安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继续:
“这一年多来,我不曾克扣你们的军功、赏赐,但凡能争来的爵禄财帛,我都尽力为诸位求取。只因你们,同样是这支长队里掌方向的人。”
“你们今日的爵位、荣光,固然有我提携的缘故,但根子上,是你们在沙场上拼杀出来的本事,是你们拿性命搏来的功绩!”
一番话落,认可了每个人浴血换来的荣光。
人群里,柱子嘿嘿一笑,神色憨厚。
他如愿娶到惦念的姑娘,这一月在家日子舒坦,面色红润,眼底满是对眼下安稳日子的眷恋,高声开口:
“说起这个,当初安哥你还记得吗?”
“刚开始征伐韩国时,我大腿中箭,险些撑不过七日,差点丢了性命。”
“亏得安哥你拿出来的方子,才有我如今的富贵!”
“刚征伐韩国时……”赵知安闻言,也跟着笑了:
“若是没有秦对韩的战事,我说不定,还只是秦地一个寻常猎户,日日进山逐兽罢了。”
一句话,卸下紧绷的气氛,场中顿时轻松起来。
景诩跟着笑道:
“若是无战事,我也大抵能在乡中做个教书先生。”
“……”
“俺说不定,还守着几亩薄田种地!”
“……”
此起彼伏的话语响起来,众人纷纷畅想若无这场征伐,自己原本的人生。
待众人说了一阵,
赵知安抬手,场间渐渐安静。
“所以说,秦并天下的大势摆在眼前,是这场战乱给了我们机会。我们抓住了,挣下爵位、田宅、身份。”
“此番回乡,我知晓不少兄弟已成家立业,真切尝到爵位带来的权势、财富与……体面。”
“只是诸位要记清楚,这一月的安稳,不过是片刻喘息。天下列国尚未平定,战火不曾熄灭。就在我们休养的这段时日,秦军已经和楚国交兵,虽连连取胜,可依旧有不少大秦锐士……埋骨沙场。”
“战事,离我们不远了!!!”
这话不掺虚言。
他们是行伍之人,以如今天下格局,短暂休兵只是暂歇。
邢徒军的存在,绝不会长久闲置。
新的厮杀很快会到来……
这八百亲卫,最早皆是底层出身。
一年血战,不少人拿到四级不更、五级大夫甚至六级官大夫爵位。
对比从前,已是天翻地覆。
可如今,他们最初的目标,散了……
起初奔赴沙场,目标简单直白:
斩敌夺甲,换取一级公士、二级上造爵位,挣脱世代困守的底层泥沼。
这个目标十分清晰。
支撑着他们在刀矢之间死战。
可当目标超额达成。
爵位、家业、妻室全都到手。
原先那股不顾一切向上搏杀的渴望,慢慢淡了。
更高的爵级,需要立下罕有的大功才能企及。
这条路,他们从前从未踏足,身边也无人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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