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流言暗涌
肥乡。
是赵国南北要道的一处城池。
三十余里外,一支五万人左右的军队,缓缓驶来。
旌旗如林,甲士连绵。
烟尘滚滚。
这支兵马,正是赵知安统辖的刑徒军。
自李牧归降之后,赵国再无能统兵十万以上的大将。
王翦、桓齮是天下顶尖名将,几番大战下来,赵军主力接连溃败,四散奔逃。
死、伤、俘不计其数。
赵国疆域之内,大片土地空悬,不少城池看似未破,实则每城仅余三千左右守军。
这些守军并非精锐,守备力量虚弱。
眼下,赵知安与秦军的任务,是逐一拔除这些据点,将一座座城邑纳入秦土。
待到秦王驾临邯郸之时,昭告天下,赵国彻底归于大秦!
中军,
柱子侧过头:
“安哥,大王传话,不日要亲临邯郸,慰劳三军,颁下此战伐赵的军功赏赐。”
“到时,我们能见到大王了?”
赵知安颔首,开口道:
“依王老将军所言,此番大王前来,我能得到召见。你们之中有功之人,亦有机会面见大王,由大王亲自颁赏、晋爵。”
秦王政的事迹,早已传遍天下。
秦地之人耳熟能详。
秦人尚武,嬴政从一介质子,一步步登临至尊,这经历让秦人发自内心敬畏。
就像前世,李明博、李在明的自传在华夏内部流量巨大,原因是华夏人特别崇尚草根逆袭的故事一样。
蒙犽、柱子、景诩、章邯一众将领,一想到有机会亲眼面见大王,都面露振奋之色。
不多时,
赵知安麾下刑徒军行至肥乡城下。
“全军列阵!”
随着赵知安一声令下,五万大军依令展开。
前军推进至距城一箭之地;
盾兵列成厚重盾墙,护住阵前,弓弩手分列盾墙之后,引弓搭箭;
左右两军向城池两翼散开,切断守军向外突围、求援的通路;
中军居于中央,是全军核心,赵知安立于中军高处,传令旗手肃立待命;
后军压在阵尾,随时准备向前输送云梯、撞木、投石等攻城器械。
“全军出击!”
赵知安再次一声令下。
紧接着,传令旗卒不停挥动旌旗,各色旗语一道道从中军向外传递,号角长短交替,一声声传遍军阵。
前军士卒听到号令,稳步向前推进,抬着厚重云梯,扛着撞木,脚步整齐。
甲胄寒光连片,肃杀之气铺天盖地,压向这座城池。
如今的赵知安,对这种攻城战,首要做的不是冲锋在前,而是指挥调度。
经这段时间的打磨,赵知安的指挥早已熟练。
如今他的本事足以统领十万大军。
此番只带五万刑徒军来此,缘由也很清楚:先前连番苦战,两万余人负伤,留在后方伤营休养;
其余秦军,分头攻取赵地其余城邑。
如今赵国城池守备薄弱,拿下就是军功,大秦锐士人人踊跃,赵地一座座城邑接连陷落。
战事打响,
赵知安转过身,看向身侧蒙犽、柱子、景诩、章邯几人,淡淡道:
“《吴子》有言:兵以治为胜。若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有百万,何益于用?为将者,首要便是治军,令全军熟习配合,进退如一。指挥有度,行军作战,焉有不胜之理?”
冷兵器沙场之上,主将的调度,关系万千性命。
号令错乱、部署疏漏,一场仗就可能折损数百上千士卒;
若是错判局势、调度失当,甚至会招致全军覆没。
眼下赵地战事渐近尾声,连绵的城池争夺战,也给了赵知安亲手提拔心腹历练的机会。
古来许多底层起家的名将,如沛县起事的一众豪杰,朱元璋身边的元勋,起于布衣,并非天生通晓兵戈。
他们最终跻身名将之列,离不开平台与一次次历练。
前世鹰酱中有一句名言,只要你耗费了海量弹药训练,那你离成为一名神枪手就不远了。
这个时代战场之上的将领,也是同一个道理。
蒙犽、柱子、景诩、章邯等将领齐齐拱手:
“谨记将军教诲!”
赵知安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几人,语气郑重:
“你们都是随我一路浴血的兄弟。我平日里对你们严苛,不是苛责,是盼你们尽快长进,早日独当一面。”
“你们之中,蒙犽做得最好,兵法、领兵皆有章法。其余诸位,闲暇之时也都肯苦读兵书,补齐短板,我看在眼里,心中宽慰。”
“往后,我们会踏上更高的平台,得到更多机会。可若本事配不上地位,迟早会掉队。”
“望你们严于律己,富贵路上不要掉队!”
这些人是赵知安一手培植的心腹。
在他们身后,还有八百亲兵。
这一支队伍,是赵知安搭建的骨干根基。
一个人的成长,环境最为关键。
日复一日的训诫、持续的压力、接连不断的实战,逼得这群人奋力精进,进步极快。
当然,
也并非人人都能跟上,其中有少数人畏难偷懒,不愿苦学。
对于这类偷奸耍滑之辈,赵知安毫不留情,直接将其逐出亲卫队伍。
他容许麾下之人资质平平,却绝不能容忍态度懈怠。
攻城号令既定,前军发起猛攻。
肥乡守军仅有两千余人,刑徒军投入攻城的有两万甲士,兵力悬殊。
盾兵抵近城墙,弓弩手、投石车轮番压制城头守军,士卒扛着云梯搭上城墙,攀援而上,撞木轰鸣,持续冲击城门。
守军拼死抵挡,却寡不敌众。
“轰~~~”
不过一个时辰,城门破开。
刑徒军争先登上城楼,肥乡城……告破!
“进城!”
望见城头竖起秦军黑旗,
赵知安微微颔首,下令大军入城。
攻取一座城池,控制城垣之后,最先要去的是郡府。
郡府存放着全城户籍册、田亩簿、赋税账目,是掌控一城民政、钱粮、人口的根基。
赵知安分派两万兵马驻守城头、把控要道,两万军随他入城,一万后军留在城外驻扎,作为接应。
景诩为赵知安驶车。
赵知安在战车上,兵马浩浩荡荡,沿着城内长街行进。
街道两侧门户紧闭,偶尔有窗缝掀开一线,一双双惶恐的眼睛,偷偷打量着这支杀气森森的刑徒军。
街巷静得压抑。
大军稳步前行,一路尚且平静。
行至一处岔口,忽然有两个三岁左右的稚童,嬉闹着从侧巷奔出,直直闯入行军队列之中。
孩童方才还笑闹不止,抬眼望见黑压压的甲士,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瞬间将他们震慑,呆呆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赵知安起身下车,缓步走到孩童面前,分别抱了抱他们,而后叩响一旁一户赵人的屋门。
将两个受惊的孩子送进门内安置,给了钱财后,转身回到战车之上。
战车继续向前,赵知安淡淡道:
“方才我看那两个孩子,眼窝凹陷,身形枯瘦,抱后体重极轻,想来长久不曾吃饱一餐。敢跑出来嬉戏,只怕双亲早已亡于兵戈。”
“战乱之中,最苦的从来都是底层百姓。”
兵戈一动,君主争天下,将帅搏功名,可落到百姓身上,就是家破人亡,饥寒流离。
白骨露于野,稚子无依靠。
战争的残酷,从来不在两军对阵的厮杀,而在这些无声碾碎的普通生活。
赵知安入伍以来,穿越时间较短,杀敌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只当是‘游戏’,可在这一刻,一年左右的时间,让他感觉融入到了这个时代……一时多了许多感慨。
身旁众人默然,无人应声。
赵知安收敛心绪,扬声道:
“传我将令!全军严禁杀良冒功!一经查实,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杀良冒功是乱世之中一些兵卒,杀害无辜百姓,割下首级,谎称是斩获敌军,以此骗取军功。
战国末年,这类恶行已有苗头。
但在秦律的连坐压制下,秦军非常克制,不像后来楚汉相争时,屠城之事屡见不鲜。
其中最出名的当属项羽……
队伍又行进十几分钟,郡府轮廓在望。
“诛暴秦!”
正当众人准备继续前行,异变陡生!
两侧民居的木门猛地推开,屋顶、巷口之中涌出大批百姓,约莫千人之众,手中握着锄头、柴镰、木耒,嘶吼着朝赵知安冲杀过来,口中痛骂秦人。
可赵知安麾下这支刑徒军,历经近一年沙场厮杀,早已是老兵。
变故骤起,
邢徒军没有慌乱,待赵知安一声令下,持戈提刃,迎面迎上。
这些起事之人,没有甲胄护身,手中只有农具,和披坚执锐的刑徒军相比,差距有如天堑。
厮杀一边倒,不过一小会,巷间再无抵抗之声。
巷道狭窄,通风不畅,浓重的血腥味淤积不散,弥漫在空气里。
赵知安带人上前查看,景诩俯身看过地上尸首,转头开口:
“我起初还疑心,是赵军设下诡计,伪装成百姓伏击。可看他们手中只有农具,身上无甲,竟真是城中平民。”
赵知安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这景诩真敢想。
士兵伪装军民、设伏偷袭的手段,还要晚数百年才会盛行。
当下虽说礼乐崩坏,可诸侯交战尚有底线。
若是令士卒扮作百姓偷袭,便是彻底撕毁天下交战的规矩,往后战火之中,百姓再无半分活路。
赵人再恨秦人,也不会行此道。
赵知安感慨道:
“世人都说赵地民风彪悍,今日算真切见识。昔日秦国广施恩惠,招天下流民入秦,授田赐宅,许以秦民身份。”
“列国每逢饥荒,百姓纷纷投奔秦国求生,唯独赵人从未前往。他们宁可饿死,也不愿入秦,足见赵人骨气刚烈。”
“如今赵军溃败,城邑失守,这些百姓,反倒成了赵人最后的屏障。”
这段时日,赵知安经常思考,是否收拢归降的赵卒、百姓编入刑徒军。
可现在他看得明白,赵人对秦人的恨意根深蒂固。
若是编入军中,随时可能反戈。
远不如韩地之人。
此刻赵知安已彻底放弃征召赵人入刑徒军的想法。
忽然,赵知安似想起一事,看向景诩道:
“近来赵地,是不是流传一首悲歌?”
众人闻言一怔。
就在这时,尸堆之中,尚有一名赵人没有断气,
他强撑着残躯,挣扎着半坐起身,听见赵知安的问话,嘶哑开口,悲歌缓缓响起:
“戈挥兮土摧,
骨积兮丘堆。
知安兮肆屠,
赵魂兮含哀。
十三万兮埋野,
此恨兮终不偕!”
歌声落罢,不等众人言语,他抬手握紧锄头,狠狠向着自己头颅砸下,一声闷响,脖子一歪,死了。
那首歌谣里,直接把赵知安此前诛杀十三万冲击刑徒军阵的事,定性为一场屠戮,将赵知安塑成……赵人势要复仇的屠夫……
柱子见状怒火上涌,攥紧拳头:
“这狂徒竟敢诋毁安哥,我还想上去教训他一顿!”
蒙犽神色凝重:
“这支歌谣近段时日在赵地四处流传,传播极快。若不加遏制,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天下,于将军名声损害极大。”
“往后世人提起将军,只会把你视作嗜杀的凶徒。当年武安君白起,最后被秦昭襄王赐死,固然有君王猜忌,可流言四起,人人都说武安君杀伐过重,也是重要缘由。”
“三人成虎,将军不得不防啊!”
赵知安眉头微微蹙起。
他心中清楚,短短时日之内,歌谣传遍赵地,背后定然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只是这幕后之人是谁?
自入伍以来,赵知安一路征战立功。
而这是头一回遇上刀剑无法解决的流言之事。
有些棘手!
可也仅仅只是棘手而已……
毕竟,他知晓嬴政的为人,所以心中并不畏惧。
历史上,秦王用人胸襟开阔,王翦一人统率六十万大军在外,依旧能善终。
流言最多污损自己名声,动摇不了根本。
赵知安沉吟片刻,平静开口:
“背后之人搬弄是非,在我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别让流言绊住我们建功的脚步!待接管此城,诸位将士随本将继续向前,再立功勋!”
话音落下,在场士卒望向赵知安的目光里,是发自心底的敬服。
这支刑徒军虽隶属于秦军,却是因赵知安的提议才得以组建。
一路走来,众人能斩获诸多功劳,大半仰仗赵知安的谋划与勇猛。
过往他们见得多了,出岔子,上位者推责于下,让底层士卒背锅。
可这一回,祸事滔天,赵知安大可将刑徒军中的人推出去顶罪,平息非议。
赵知安却没有半分推诿,独自扛下了所有骂名。
这些刑徒不通权谋,却也明白被天下舆论围攻,往后的日子必定艰难。
可赵知安不辩解、不追查,而是带他们继续攻城夺地,给众人博取军功的机会。
赵知安一路荣光加身,却从不独揽功绩;而铺天盖地的罪责,他也一力担下。
邢徒军之中的韩地遗民,对秦国没有太深的归属感。
可这一刻对赵知安这个人,却有两个字深深扎进心底……
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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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赵国南北要道的一处城池。
三十余里外,一支五万人左右的军队,缓缓驶来。
旌旗如林,甲士连绵。
烟尘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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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李牧归降之后,赵国再无能统兵十万以上的大将。
王翦、桓齮是天下顶尖名将,几番大战下来,赵军主力接连溃败,四散奔逃。
死、伤、俘不计其数。
赵国疆域之内,大片土地空悬,不少城池看似未破,实则每城仅余三千左右守军。
这些守军并非精锐,守备力量虚弱。
眼下,赵知安与秦军的任务,是逐一拔除这些据点,将一座座城邑纳入秦土。
待到秦王驾临邯郸之时,昭告天下,赵国彻底归于大秦!
中军,
柱子侧过头:
“安哥,大王传话,不日要亲临邯郸,慰劳三军,颁下此战伐赵的军功赏赐。”
“到时,我们能见到大王了?”
赵知安颔首,开口道:
“依王老将军所言,此番大王前来,我能得到召见。你们之中有功之人,亦有机会面见大王,由大王亲自颁赏、晋爵。”
秦王政的事迹,早已传遍天下。
秦地之人耳熟能详。
秦人尚武,嬴政从一介质子,一步步登临至尊,这经历让秦人发自内心敬畏。
就像前世,李明博、李在明的自传在华夏内部流量巨大,原因是华夏人特别崇尚草根逆袭的故事一样。
蒙犽、柱子、景诩、章邯一众将领,一想到有机会亲眼面见大王,都面露振奋之色。
不多时,
赵知安麾下刑徒军行至肥乡城下。
“全军列阵!”
随着赵知安一声令下,五万大军依令展开。
前军推进至距城一箭之地;
盾兵列成厚重盾墙,护住阵前,弓弩手分列盾墙之后,引弓搭箭;
左右两军向城池两翼散开,切断守军向外突围、求援的通路;
中军居于中央,是全军核心,赵知安立于中军高处,传令旗手肃立待命;
后军压在阵尾,随时准备向前输送云梯、撞木、投石等攻城器械。
“全军出击!”
赵知安再次一声令下。
紧接着,传令旗卒不停挥动旌旗,各色旗语一道道从中军向外传递,号角长短交替,一声声传遍军阵。
前军士卒听到号令,稳步向前推进,抬着厚重云梯,扛着撞木,脚步整齐。
甲胄寒光连片,肃杀之气铺天盖地,压向这座城池。
如今的赵知安,对这种攻城战,首要做的不是冲锋在前,而是指挥调度。
经这段时间的打磨,赵知安的指挥早已熟练。
如今他的本事足以统领十万大军。
此番只带五万刑徒军来此,缘由也很清楚:先前连番苦战,两万余人负伤,留在后方伤营休养;
其余秦军,分头攻取赵地其余城邑。
如今赵国城池守备薄弱,拿下就是军功,大秦锐士人人踊跃,赵地一座座城邑接连陷落。
战事打响,
赵知安转过身,看向身侧蒙犽、柱子、景诩、章邯几人,淡淡道:
“《吴子》有言:兵以治为胜。若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有百万,何益于用?为将者,首要便是治军,令全军熟习配合,进退如一。指挥有度,行军作战,焉有不胜之理?”
冷兵器沙场之上,主将的调度,关系万千性命。
号令错乱、部署疏漏,一场仗就可能折损数百上千士卒;
若是错判局势、调度失当,甚至会招致全军覆没。
眼下赵地战事渐近尾声,连绵的城池争夺战,也给了赵知安亲手提拔心腹历练的机会。
古来许多底层起家的名将,如沛县起事的一众豪杰,朱元璋身边的元勋,起于布衣,并非天生通晓兵戈。
他们最终跻身名将之列,离不开平台与一次次历练。
前世鹰酱中有一句名言,只要你耗费了海量弹药训练,那你离成为一名神枪手就不远了。
这个时代战场之上的将领,也是同一个道理。
蒙犽、柱子、景诩、章邯等将领齐齐拱手:
“谨记将军教诲!”
赵知安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几人,语气郑重:
“你们都是随我一路浴血的兄弟。我平日里对你们严苛,不是苛责,是盼你们尽快长进,早日独当一面。”
“你们之中,蒙犽做得最好,兵法、领兵皆有章法。其余诸位,闲暇之时也都肯苦读兵书,补齐短板,我看在眼里,心中宽慰。”
“往后,我们会踏上更高的平台,得到更多机会。可若本事配不上地位,迟早会掉队。”
“望你们严于律己,富贵路上不要掉队!”
这些人是赵知安一手培植的心腹。
在他们身后,还有八百亲兵。
这一支队伍,是赵知安搭建的骨干根基。
一个人的成长,环境最为关键。
日复一日的训诫、持续的压力、接连不断的实战,逼得这群人奋力精进,进步极快。
当然,
也并非人人都能跟上,其中有少数人畏难偷懒,不愿苦学。
对于这类偷奸耍滑之辈,赵知安毫不留情,直接将其逐出亲卫队伍。
他容许麾下之人资质平平,却绝不能容忍态度懈怠。
攻城号令既定,前军发起猛攻。
肥乡守军仅有两千余人,刑徒军投入攻城的有两万甲士,兵力悬殊。
盾兵抵近城墙,弓弩手、投石车轮番压制城头守军,士卒扛着云梯搭上城墙,攀援而上,撞木轰鸣,持续冲击城门。
守军拼死抵挡,却寡不敌众。
“轰~~~”
不过一个时辰,城门破开。
刑徒军争先登上城楼,肥乡城……告破!
“进城!”
望见城头竖起秦军黑旗,
赵知安微微颔首,下令大军入城。
攻取一座城池,控制城垣之后,最先要去的是郡府。
郡府存放着全城户籍册、田亩簿、赋税账目,是掌控一城民政、钱粮、人口的根基。
赵知安分派两万兵马驻守城头、把控要道,两万军随他入城,一万后军留在城外驻扎,作为接应。
景诩为赵知安驶车。
赵知安在战车上,兵马浩浩荡荡,沿着城内长街行进。
街道两侧门户紧闭,偶尔有窗缝掀开一线,一双双惶恐的眼睛,偷偷打量着这支杀气森森的刑徒军。
街巷静得压抑。
大军稳步前行,一路尚且平静。
行至一处岔口,忽然有两个三岁左右的稚童,嬉闹着从侧巷奔出,直直闯入行军队列之中。
孩童方才还笑闹不止,抬眼望见黑压压的甲士,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瞬间将他们震慑,呆呆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赵知安起身下车,缓步走到孩童面前,分别抱了抱他们,而后叩响一旁一户赵人的屋门。
将两个受惊的孩子送进门内安置,给了钱财后,转身回到战车之上。
战车继续向前,赵知安淡淡道:
“方才我看那两个孩子,眼窝凹陷,身形枯瘦,抱后体重极轻,想来长久不曾吃饱一餐。敢跑出来嬉戏,只怕双亲早已亡于兵戈。”
“战乱之中,最苦的从来都是底层百姓。”
兵戈一动,君主争天下,将帅搏功名,可落到百姓身上,就是家破人亡,饥寒流离。
白骨露于野,稚子无依靠。
战争的残酷,从来不在两军对阵的厮杀,而在这些无声碾碎的普通生活。
赵知安入伍以来,穿越时间较短,杀敌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只当是‘游戏’,可在这一刻,一年左右的时间,让他感觉融入到了这个时代……一时多了许多感慨。
身旁众人默然,无人应声。
赵知安收敛心绪,扬声道:
“传我将令!全军严禁杀良冒功!一经查实,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杀良冒功是乱世之中一些兵卒,杀害无辜百姓,割下首级,谎称是斩获敌军,以此骗取军功。
战国末年,这类恶行已有苗头。
但在秦律的连坐压制下,秦军非常克制,不像后来楚汉相争时,屠城之事屡见不鲜。
其中最出名的当属项羽……
队伍又行进十几分钟,郡府轮廓在望。
“诛暴秦!”
正当众人准备继续前行,异变陡生!
两侧民居的木门猛地推开,屋顶、巷口之中涌出大批百姓,约莫千人之众,手中握着锄头、柴镰、木耒,嘶吼着朝赵知安冲杀过来,口中痛骂秦人。
可赵知安麾下这支刑徒军,历经近一年沙场厮杀,早已是老兵。
变故骤起,
邢徒军没有慌乱,待赵知安一声令下,持戈提刃,迎面迎上。
这些起事之人,没有甲胄护身,手中只有农具,和披坚执锐的刑徒军相比,差距有如天堑。
厮杀一边倒,不过一小会,巷间再无抵抗之声。
巷道狭窄,通风不畅,浓重的血腥味淤积不散,弥漫在空气里。
赵知安带人上前查看,景诩俯身看过地上尸首,转头开口:
“我起初还疑心,是赵军设下诡计,伪装成百姓伏击。可看他们手中只有农具,身上无甲,竟真是城中平民。”
赵知安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这景诩真敢想。
士兵伪装军民、设伏偷袭的手段,还要晚数百年才会盛行。
当下虽说礼乐崩坏,可诸侯交战尚有底线。
若是令士卒扮作百姓偷袭,便是彻底撕毁天下交战的规矩,往后战火之中,百姓再无半分活路。
赵人再恨秦人,也不会行此道。
赵知安感慨道:
“世人都说赵地民风彪悍,今日算真切见识。昔日秦国广施恩惠,招天下流民入秦,授田赐宅,许以秦民身份。”
“列国每逢饥荒,百姓纷纷投奔秦国求生,唯独赵人从未前往。他们宁可饿死,也不愿入秦,足见赵人骨气刚烈。”
“如今赵军溃败,城邑失守,这些百姓,反倒成了赵人最后的屏障。”
这段时日,赵知安经常思考,是否收拢归降的赵卒、百姓编入刑徒军。
可现在他看得明白,赵人对秦人的恨意根深蒂固。
若是编入军中,随时可能反戈。
远不如韩地之人。
此刻赵知安已彻底放弃征召赵人入刑徒军的想法。
忽然,赵知安似想起一事,看向景诩道:
“近来赵地,是不是流传一首悲歌?”
众人闻言一怔。
就在这时,尸堆之中,尚有一名赵人没有断气,
他强撑着残躯,挣扎着半坐起身,听见赵知安的问话,嘶哑开口,悲歌缓缓响起:
“戈挥兮土摧,
骨积兮丘堆。
知安兮肆屠,
赵魂兮含哀。
十三万兮埋野,
此恨兮终不偕!”
歌声落罢,不等众人言语,他抬手握紧锄头,狠狠向着自己头颅砸下,一声闷响,脖子一歪,死了。
那首歌谣里,直接把赵知安此前诛杀十三万冲击刑徒军阵的事,定性为一场屠戮,将赵知安塑成……赵人势要复仇的屠夫……
柱子见状怒火上涌,攥紧拳头:
“这狂徒竟敢诋毁安哥,我还想上去教训他一顿!”
蒙犽神色凝重:
“这支歌谣近段时日在赵地四处流传,传播极快。若不加遏制,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天下,于将军名声损害极大。”
“往后世人提起将军,只会把你视作嗜杀的凶徒。当年武安君白起,最后被秦昭襄王赐死,固然有君王猜忌,可流言四起,人人都说武安君杀伐过重,也是重要缘由。”
“三人成虎,将军不得不防啊!”
赵知安眉头微微蹙起。
他心中清楚,短短时日之内,歌谣传遍赵地,背后定然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只是这幕后之人是谁?
自入伍以来,赵知安一路征战立功。
而这是头一回遇上刀剑无法解决的流言之事。
有些棘手!
可也仅仅只是棘手而已……
毕竟,他知晓嬴政的为人,所以心中并不畏惧。
历史上,秦王用人胸襟开阔,王翦一人统率六十万大军在外,依旧能善终。
流言最多污损自己名声,动摇不了根本。
赵知安沉吟片刻,平静开口:
“背后之人搬弄是非,在我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别让流言绊住我们建功的脚步!待接管此城,诸位将士随本将继续向前,再立功勋!”
话音落下,在场士卒望向赵知安的目光里,是发自心底的敬服。
这支刑徒军虽隶属于秦军,却是因赵知安的提议才得以组建。
一路走来,众人能斩获诸多功劳,大半仰仗赵知安的谋划与勇猛。
过往他们见得多了,出岔子,上位者推责于下,让底层士卒背锅。
可这一回,祸事滔天,赵知安大可将刑徒军中的人推出去顶罪,平息非议。
赵知安却没有半分推诿,独自扛下了所有骂名。
这些刑徒不通权谋,却也明白被天下舆论围攻,往后的日子必定艰难。
可赵知安不辩解、不追查,而是带他们继续攻城夺地,给众人博取军功的机会。
赵知安一路荣光加身,却从不独揽功绩;而铺天盖地的罪责,他也一力担下。
邢徒军之中的韩地遗民,对秦国没有太深的归属感。
可这一刻对赵知安这个人,却有两个字深深扎进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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