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困兽

    赵国地界,一片起伏山地之间,藏着一处巨大的低洼盆地。

    谷内开阔平坦,一座座秦军营帐规整排布,简易的土木防御工事环营而立。

    放眼望去,营垒连绵,此地屯聚的秦军,约莫八万之众。

    只是这支秦军,早已不复往日大秦虎狼之师的锐气。

    士卒大多身上带伤,神色疲惫不堪,目光黯淡无光。

    不久之前,他们刚经历一场惨烈大败。

    正是与李牧交手之后,从赵国境内向东溃退下来的秦兵。

    起初只是李信率领五万残卒溃散,一路奔逃途中,不断收拢失散兵卒,人数渐渐扩充至八万。

    看似兵力大增,可战力非但没有补强,反而危机重重。

    此刻他们深陷合纵联军二十万大军的合围。

    军中大半皆是负伤溃兵,军械短缺,粮草饮水皆已告急。

    此前秦军数次奋力突围,尽数被联军挡回。万般无奈之下,李信只得转攻为守,困守洼地,静待后方援军。

    可这片谷地无处征粮,粮草日渐枯竭。再这般耗下去,军心崩塌只是迟早之事。

    中军大帐之内。

    李信端坐主位,昔日意气风发的锋芒荡然无存,发髻散乱,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

    “来人,取酒来!”

    自入伍起,李信便是蓝田大营里最出众的青年将领。历次秦国征伐,他所向无前,未尝一败,凭战功跻身大秦新一代领军大将。

    可这一战,是他人生第一场惨败。

    败,他尚可承受。

    但眼下八万残卒的性命,全系于他一人之手。

    二十万合纵联军围困在前,他纵有满腹谋略,却找不到破局之法。重压如山,只能想借酒稍解烦闷。

    亲兵上前,神色为难:

    “将军,营中别说酒,饮水都已经不多。当下之急,是尽早寻机突围!”

    “混账!”

    李信心头郁火翻涌,

    “连日来,我不惜付出惨重伤亡,接连遣斥候突围求援,至今音讯全无,莫非所有斥候尽数折损了?”

    东边是韩魏的地界。秦国先前灭韩,旧韩之地尚有十万秦军驻守。可这点兵力,想要前来解围,希望渺茫。

    亲兵略一沉吟,咬牙进言:

    “将军,我军伤兵遍野,粮水匮乏,被重兵围困,突围无望。不如暂且请降。臣以为秦王必不会舍弃我等,可遣使者交涉,凭外交手段将我军赎回。”

    “投降?!”

    李信布满血丝的双眼骤然赤红,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挥剑劈下,面前案几应声碎裂。

    “我总算明白了!我大秦锐士数次冲锋,始终冲不出这片洼地,原来军中早已滋生这般念头!”

    他心里清楚,亲兵敢说出这话,绝非一己之想,乃是营中绝大多数士卒心底的想法。列国交战,战败投降,再由本国以财货、土地换回降卒,本是世间常事。

    可他们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

    李信神色凝重,沉声开口:

    “你可知晓,此地乃是赵国故土。就算我们向合纵联军投降,大王尽力斡旋,可倘若联军将我等交由赵国处置?想想长平旧怨,赵人,会放过我们吗?”

    亲兵闻言,一时默然。

    百年列国征伐,仇怨各有深浅。燕赵之间有血海深仇,而秦赵两国,更是因长平一战,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

    李信一声长叹,满心怅然:

    “谁能想到,长平旧事,竟要重演在我身上。当年长平大胜,根源在于秦临阵换将;而今赵国同样换将,一举击溃我军。”

    “数十年光阴,赵国竟出这般名将!”

    眼下局面,竟与当年困守长平的赵括何其相似。可对比当年,自己手中兵力、补给、形势处处落于下风,境况比赵括还要凶险。

    他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茫然。

    此番,自己能杀出重围吗?

    亲兵看穿他心中忧虑,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将军!您不是赵国的赵括,您是大秦李信!属下这就前往各营,把方才将军所言告知全军,断绝所有人投降的念头!”

    “但在此之前,请将军登台激励将士,再率众拼死一战!”

    “就算全军殉国,也绝不能让八万秦卒落得被坑杀的下场。此事一旦传回关东,天下知晓大秦锐士惨遭坑杀,列国再无顾忌,合纵攻秦之势只会愈演愈烈,大秦将陷入危局!”

    没错,秦军素来以虎狼威震天下。

    战败不足畏惧,可怕的是八万秦军被尽数坑杀。一旦天下人看见大秦也会遭遇如此惨剧,列国抗秦的胆子便会大上许多。

    李信深吸一口气,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褪去迷茫,燃起视死如归的决心。

    “援军迟迟不至,粮草耗不起。越是拖延,我军便如同困兽,待到粮尽兵疲,军心彻底溃散,困兽便会任人宰割!”

    “你立刻传令全军,饱食一餐,而后随我与合纵联军决一死战!秦王必会善待诸位家眷,你们都是大秦锐士,秦国的好男儿!”

    “诺!”

    亲兵领命而去。

    ……

    秦军营地,难得升起袅袅炊烟。

    不知是这番话点醒众人,营中八万残卒脸上的彷徨、无助尽数褪去,一双双眼睛重归坚毅,久违的大秦锐士锋芒,再度从身上绽放。

    不多时,营地外围骤然响起喧哗的呼喊。

    “敌袭!敌袭!”

    “敌军杀过来了,全军戒备!”

    “……”

    李信披挂重甲,翻身骑上一瘦弱白马。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马颈,抬眼望向外面蜂拥而来的敌军,高声喝喊:

    “来得正好!”

    “传我军令,全军出击!”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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