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民国二十六年的夏天,又将是一个平静的夏天,吗?
陆辞一问打扮和口音,心里就有数了。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刘宝贵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陆兄弟,我来看看你。”
他四下打量。
“不错啊,你这局子气派得很。”
陆辞给他倒了杯茶:“那天分别之后,宝贵哥回去没受处分吧?”
“处分倒没有,就是被连长骂了两句。”
刘宝贵摆了摆手,不当回事。
他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抹了一把嘴。
“陆兄弟,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压低了声音。
“我们师里的情况,不太好。”
“怎么讲?”
“弟兄们心里憋着火呢。”
刘宝贵攥着搪瓷茶碗的手紧了紧。
“天天看着鬼子在丰台耀武扬威,咱们的人被命令不准还手。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当兵的连枪都不让放,那还当个屁的兵啊。”
“底下的兵,有些人恨得牙根痒,天天磨刀,就等着上头一声令下去砍鬼子。可上头就是不松口。”
“也有些人,心里已经凉了。觉得上面根本不想打,就想着混日子混到退伍回老家种地去。”
陆辞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知道29军基层的士气就是这样,想打的被按着不让打,不想打的混日子。
等到真正打起来的时候,那些被按着的、那些混日子的,全都被卷进了血肉磨坊。
有些人死得英勇壮烈,有些人死得窝窝囊囊。
“宝贵哥。”陆辞看着刘宝贵。
“你身边那些想打鬼子的弟兄,有多少人?”
刘宝贵想了想:“跟我一条心的,我们排就有七八个。别的连,也有不少血性汉子。凑个三四十人不成问题。”
“今天晚上,你挑几个你最信得过的兄弟,到我这儿来坐坐,我请你们喝酒吃肉。”
“就当是咱们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刘宝贵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好,我就知道你是妙人,够意思。”
送走刘宝贵后,陆辞挑了四个机灵的手下,拿上手枪,换成便装,再次上街。
出了广安门,往西南走。
越往城外走,路况越差,平整的土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田埂。
天气很热,初夏的太阳晒在头上,陆辞走了几步就冒汗了。
路边的庄稼地里,远处有几个农民弯腰割草,赶着牛车的老汉慢悠悠地走过。
到处都是一派太平景象,可陆辞知道,五天之后这些庄稼地就会变成战场。
他一路走一路看,把沿途的地形全部记在脑子里。
哪条路能走卡车,哪条小路只能走人,哪个土坡适合架机枪,哪片树林可以埋伏兵力。
他在一处高地上停下来,掏出望远镜。
远处,永定河上那座石桥的轮廓清晰可见。
卢沟桥。
桥上有中国士兵在来回巡逻。桥的东边是宛平城,灰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显得古朴而单薄。
桥远处,隐约可以看到鬼子的营帐和车辆。
陆辞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他在高地上站了很久。
五天后的夜里。
第一声枪响就会从那里传来。
与此同时在北平饭店2楼的宴会厅里,一场名头为“中日亲善联谊”的宴会正在举行。
出席的有冀察政务委员会的几位委员,二十九军军部的几个将领,还有几个日本驻屯军的联络官和外交人员。
气氛看起来非常融洽。
大厅里摆着四张圆桌,双方交错落座,杯盏交错,谈笑风生。
一个挂着中佐军衔的鬼子军官正用流利的大夏语跟旁边的大夏官员聊天,说什么两国一衣带水,理应携手共建新秩序。
那位官员连连点头附和,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另一桌上,一个穿西装的鬼子外交官正在和一个秘书交换名片,两人握手的时候还互相鞠了个躬,客气得跟多年没见的亲兄弟一样。
角落里,一台留声机正放着靡靡之音。
五十岁出头的冯师长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动。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扫过大厅里觥筹交错的场面,接着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在苦笑还是在冷笑。
这帮人啊……
丰台那边的鬼子天天搞实弹演习,炮声隆隆响到半夜。
日军夜间演习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周一次变成了隔一天一次。
城里的特务机关到处安插眼线,皮库胡同前天晚上刚死了一个鬼子少佐和几十号鬼子兵。
结果呢?
今天该喝咖啡喝咖啡,该联谊联谊,一个个笑得跟春风拂面一样。
所有人都觉得,民国二十六年的夏天,又将是一个平静的夏天。
鬼子虽然咄咄逼人,但无非就是想多要一些好处罢了。
多割点肉给他们,他们吃饱了自然就消停了,跟去年一样,跟前年一样。
冯师长低头看着自己那杯凉透的咖啡,轻轻叹了口气。
六年前在奉天,东北军的那些将领们,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正出神,一个穿着军装的鬼子军官端着两杯威士忌走了过来。
“冯将军,久仰大名。”
鬼子的大夏话说得很标准,甚至还带着一点北平腔调。
他把其中一杯威士忌放在冯师长面前。
“今晚我们司令部在六国饭店设了一桌便宴。桥本大佐特意让我来邀请冯将军赏光。我们应该多多走动,大大的增进友谊嘛。”
冯师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多谢好意。”
冯师长伸手把威士忌杯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今晚有事,去不了。替我谢谢桥本大佐。”
语气不冷不热。
鬼子少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改日再约,改日再约。”
他弯腰鞠了个躬,端着两杯威士忌退走了。
冯师长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鬼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忽然想到了今天中午从师部传来的一个消息。
刘宝贵那个二愣子,带着几个老兵弟兄,今天晚上要去广安门那边赴宴。
请客的是广安门分局那个新来的年轻局长,陆辞。
就是那个当街枪毙了日本浪人的狠人。
刘宝贵在喜峰口砍过鬼子,是他最欣赏的那种兵。
他在部队里把陆辞当街开枪的事到处讲,讲得眉飞色舞,听得那帮兵都快把陆辞当成了神仙。
冯师长起初没当回事儿。
可后来皮库胡同的事出了之后,他留了个心眼。
用德式手榴弹和马克沁重机枪在胡同里伏击鬼子正规军?
29军没有干这事,金陵方面的人查来查去也没查到。
那到底是谁干的?
冯师长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不过他没有证据。
皮库胡同和广安门之间,就隔着几条街。
也许该去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冯师长站起身,扣上了中山装的扣子。
旁边的副官赶紧凑过来。
“师座,回师部吗?”
“不回。”
冯师长整了整衣领。
“换便装,去广安门。”
副官一愣:“广安门?师座您去那儿做什么?”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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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刘宝贵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陆兄弟,我来看看你。”
他四下打量。
“不错啊,你这局子气派得很。”
陆辞给他倒了杯茶:“那天分别之后,宝贵哥回去没受处分吧?”
“处分倒没有,就是被连长骂了两句。”
刘宝贵摆了摆手,不当回事。
他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抹了一把嘴。
“陆兄弟,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压低了声音。
“我们师里的情况,不太好。”
“怎么讲?”
“弟兄们心里憋着火呢。”
刘宝贵攥着搪瓷茶碗的手紧了紧。
“天天看着鬼子在丰台耀武扬威,咱们的人被命令不准还手。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当兵的连枪都不让放,那还当个屁的兵啊。”
“底下的兵,有些人恨得牙根痒,天天磨刀,就等着上头一声令下去砍鬼子。可上头就是不松口。”
“也有些人,心里已经凉了。觉得上面根本不想打,就想着混日子混到退伍回老家种地去。”
陆辞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知道29军基层的士气就是这样,想打的被按着不让打,不想打的混日子。
等到真正打起来的时候,那些被按着的、那些混日子的,全都被卷进了血肉磨坊。
有些人死得英勇壮烈,有些人死得窝窝囊囊。
“宝贵哥。”陆辞看着刘宝贵。
“你身边那些想打鬼子的弟兄,有多少人?”
刘宝贵想了想:“跟我一条心的,我们排就有七八个。别的连,也有不少血性汉子。凑个三四十人不成问题。”
“今天晚上,你挑几个你最信得过的兄弟,到我这儿来坐坐,我请你们喝酒吃肉。”
“就当是咱们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刘宝贵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好,我就知道你是妙人,够意思。”
送走刘宝贵后,陆辞挑了四个机灵的手下,拿上手枪,换成便装,再次上街。
出了广安门,往西南走。
越往城外走,路况越差,平整的土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田埂。
天气很热,初夏的太阳晒在头上,陆辞走了几步就冒汗了。
路边的庄稼地里,远处有几个农民弯腰割草,赶着牛车的老汉慢悠悠地走过。
到处都是一派太平景象,可陆辞知道,五天之后这些庄稼地就会变成战场。
他一路走一路看,把沿途的地形全部记在脑子里。
哪条路能走卡车,哪条小路只能走人,哪个土坡适合架机枪,哪片树林可以埋伏兵力。
他在一处高地上停下来,掏出望远镜。
远处,永定河上那座石桥的轮廓清晰可见。
卢沟桥。
桥上有中国士兵在来回巡逻。桥的东边是宛平城,灰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显得古朴而单薄。
桥远处,隐约可以看到鬼子的营帐和车辆。
陆辞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他在高地上站了很久。
五天后的夜里。
第一声枪响就会从那里传来。
与此同时在北平饭店2楼的宴会厅里,一场名头为“中日亲善联谊”的宴会正在举行。
出席的有冀察政务委员会的几位委员,二十九军军部的几个将领,还有几个日本驻屯军的联络官和外交人员。
气氛看起来非常融洽。
大厅里摆着四张圆桌,双方交错落座,杯盏交错,谈笑风生。
一个挂着中佐军衔的鬼子军官正用流利的大夏语跟旁边的大夏官员聊天,说什么两国一衣带水,理应携手共建新秩序。
那位官员连连点头附和,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另一桌上,一个穿西装的鬼子外交官正在和一个秘书交换名片,两人握手的时候还互相鞠了个躬,客气得跟多年没见的亲兄弟一样。
角落里,一台留声机正放着靡靡之音。
五十岁出头的冯师长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动。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扫过大厅里觥筹交错的场面,接着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在苦笑还是在冷笑。
这帮人啊……
丰台那边的鬼子天天搞实弹演习,炮声隆隆响到半夜。
日军夜间演习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周一次变成了隔一天一次。
城里的特务机关到处安插眼线,皮库胡同前天晚上刚死了一个鬼子少佐和几十号鬼子兵。
结果呢?
今天该喝咖啡喝咖啡,该联谊联谊,一个个笑得跟春风拂面一样。
所有人都觉得,民国二十六年的夏天,又将是一个平静的夏天。
鬼子虽然咄咄逼人,但无非就是想多要一些好处罢了。
多割点肉给他们,他们吃饱了自然就消停了,跟去年一样,跟前年一样。
冯师长低头看着自己那杯凉透的咖啡,轻轻叹了口气。
六年前在奉天,东北军的那些将领们,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正出神,一个穿着军装的鬼子军官端着两杯威士忌走了过来。
“冯将军,久仰大名。”
鬼子的大夏话说得很标准,甚至还带着一点北平腔调。
他把其中一杯威士忌放在冯师长面前。
“今晚我们司令部在六国饭店设了一桌便宴。桥本大佐特意让我来邀请冯将军赏光。我们应该多多走动,大大的增进友谊嘛。”
冯师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多谢好意。”
冯师长伸手把威士忌杯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今晚有事,去不了。替我谢谢桥本大佐。”
语气不冷不热。
鬼子少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改日再约,改日再约。”
他弯腰鞠了个躬,端着两杯威士忌退走了。
冯师长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鬼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忽然想到了今天中午从师部传来的一个消息。
刘宝贵那个二愣子,带着几个老兵弟兄,今天晚上要去广安门那边赴宴。
请客的是广安门分局那个新来的年轻局长,陆辞。
就是那个当街枪毙了日本浪人的狠人。
刘宝贵在喜峰口砍过鬼子,是他最欣赏的那种兵。
他在部队里把陆辞当街开枪的事到处讲,讲得眉飞色舞,听得那帮兵都快把陆辞当成了神仙。
冯师长起初没当回事儿。
可后来皮库胡同的事出了之后,他留了个心眼。
用德式手榴弹和马克沁重机枪在胡同里伏击鬼子正规军?
29军没有干这事,金陵方面的人查来查去也没查到。
那到底是谁干的?
冯师长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不过他没有证据。
皮库胡同和广安门之间,就隔着几条街。
也许该去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冯师长站起身,扣上了中山装的扣子。
旁边的副官赶紧凑过来。
“师座,回师部吗?”
“不回。”
冯师长整了整衣领。
“换便装,去广安门。”
副官一愣:“广安门?师座您去那儿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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