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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借火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

    只把手掌贴在门上,停了一会儿。

    沈砚听出来了。三年来这个巴掌每次都是这样贴的——不敲,等他自己开。

    他拉开门。哑伯站在外头,手里端着半碗凉粥。

    哑伯进屋,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胸口。

    沈砚把炉衣翻过来,露出那块补丁。

    哑伯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碗放在地上,蹲下去,用手指蘸了粥,在地上写字。

    “谁的。”

    “不知道。”沈砚说,“补丁上的字,和我罐底那个一样。”

    哑伯的手指在地上按了很久,指节发白。

    然后他把那个字抹了。

    他重新写:“别看。”

    写完又抹。

    第三次,他蘸了炉灰,写了一个字,写完立刻用脚掌踩掉。

    沈砚只看见了一瞬。

    九。

    哑伯站起来,端起碗,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指了指沈砚的胸口,摇了摇头。

    门没有关严。沈砚听见他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才走。

    地上那点粥迹已经干了,只剩三个浅浅的指印。

    ---

    寅时,赵禄踢开了柴房的门。

    “起来。今天起,你守火。”

    三号炉在丹房最西头,比人还高,肚子上一层一层砌着砖,正中间开着九个孔。

    西头一共六座炉。只有三号还烧着,其余五座黑着,炉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被雨泡烂了。

    孔眼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能塞进一只拳,最小的只够插一根手指。

    赵禄把一盏罩灯挂在钉子上。

    “听好。火不能灭,也不能旺。”

    “灭了,炉里那三颗丹废;旺了,炉子吃人。”

    “每半个时辰看一次孔。火色偏青,添灰;偏白,压灰。灰在白灰缸里,压灰用铁片。”

    沈砚点头。

    炉门左边钉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三个字:三号炉。

    牌子底下被人用指甲划过,划痕很深。

    “还有一条。”赵禄伸出两根指头,“守炉人不许伸手。”

    “手进孔,就是借火。”

    “借一次,炉底给你刻一笔。刻满九笔——”

    他把两根指头并起来,往脖子上一划。

    “炉子收人。”

    “谁刻?”沈砚问。

    “炉子自己刻。”

    赵禄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上一个守这炉的,第三天就借了。第八天没了。”

    ---

    戌时,火是红的。

    沈砚蹲在炉前,把灰缸挪到手边。

    他没有看孔。他把手掌贴在炉壁上。

    砖是温的。掌心底下有一点极细的震,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刮。

    一烬给他的那双手,此刻自己动了——手往左移三寸,停住,那里最烫。

    他掀开第三孔,添了一勺灰。

    火色从橙转红,稳住了。

    亥时,子时,两次。

    子时那次,他数了一遍孔。

    九个孔,从大到小。第九个最小,小得插不进一根指头。

    他把手背贴上去。

    那个孔是凉的。

    丑时末,火忽然低下去。

    沈砚抬头。

    第九孔里的火,青了。

    他添灰。火没有涨。

    再添。还是不涨。

    炉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瓷裂。

    “三十七。”

    声音就在火里。

    沈砚没有动。

    “三十七,别添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九个孔。

    火继续往下掉。青转暗,暗到发黑。炉里那三颗丹开始连着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

    他伸手,停在最大的那个孔口。

    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的是:丹废了,要有人担。他要担,就得先活着。

    他把手伸了进去。

    ——火不烫。

    像把手放进一碗温水里。

    然后火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肘,爬到肩头,停了一停,退了回去。

    那一下,他手背上多了一只手。

    很稳,稳得像按着他,让他别抖。

    炉子亮了。

    九个孔一起亮,火色从青转红,红到发白,再慢慢落回红。

    炉里的响声停了。

    火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像人累了。

    沈砚跪在炉前,数自己的心跳。

    一百下以后,手才不抖。

    ---

    天亮时,他把手抽了回来。

    手臂上有一道红痕,从手腕到肘,像被绳子勒过。

    他蹲下去,把炉门底下的灰吹开。

    底下是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短横,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他数最近的一行:九笔。

    九笔旁边刻着两个字,被凿掉了,只剩半个偏旁。

    再往上一行,也是九笔,名字同样被凿掉。

    再往上,还是九。

    整整一片,全是九。

    最下面空着一行,只有一笔。新刻的,边上还落着石粉。

    ---

    “三十七。”

    裴照站在门口,罩灯提在手里。

    她走进来,先看他的手,再看石板。

    看了很久。

    “你借了。”

    “火要灭了。”

    她蹲下去,从袖里取出那本册子,翻开,在他那一笔旁边写了一行字。

    此笔记裴照。

    “记账能转?”

    “账能转。”她把册子合上,“炉子不认。”

    她写完,两个人都低头看那块石板。

    那一笔没有变浅。

    反而深了一分。

    裴照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明天还来守。”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手臂上那道红痕。

    “手别伸第二次。”

    “伸第二次会怎样?”

    “会有人替你数。”

    她走了。

    天光从门缝里进来,落在石板上。

    沈砚又吹了一遍灰。

    他把灰重新盖回去,盖得很平。

    然后他又吹开。

    他看见自己那一笔的右边,多了一道痕。

    很浅,很新。

    还带着一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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