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知大祸元春深夜归家
元春身子一矮，双膝触地，跪伏在金砖上，动作柔顺得体。
“娘娘明鉴，臣女深居内苑，多日未曾归家，实在不知家中发生了何事。”
她垂着头，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宁国府那位珍大哥是个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那人头脑一热，什么荒唐事干不出来？
甄太妃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宫女将元春扶起。
“我费尽心思，把薛家那丫头往四皇子屋里塞，图什么？”
她端起青瓷药碗，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汁，“你心里该清楚，那孩子如今圣眷正隆，日后必有大用。若宝钗争气，能在他跟前留下几分香火情，于你们贾薛两家都是好事。"
"如今好了。出了这么一桩混事，这香火情还未聚起，便全打散了。"
她放下药碗，发出一声闷响，语气里少见的露出几分薄怒。
“若不是甄贾两家牵扯太深，本宫何苦要做这费力不讨好之事！”
元春起身，双手交叠于腹前。
她咬了咬浅樱色的下唇，抬眼看向甄太妃试探着开口。
“娘娘，臣女有一事不明。”
元春嗓音清亮温润，如玉珠落瓷盘，“吴王殿下平日里行事放浪，好美色、蓄伶人，太上皇素来不过一笑置之。可越王殿下只是有了传闻，未经证实，陛下便即刻下旨申斥……这其中，莫非只因越王曾忤逆过圣颜，以此示警惩戒？”
甄太妃睨了这少女一眼。
对这个贾家嫡女，她一贯看重。
悟性高，性子稳，又在深宫五年磨出了几分通透气象。
平日里也对她多有提点。
只是有些事，这丫头到底还嫩了些。
"元春，看事不要浮于表面。"甄太妃的嗓音沉了半分。"陛下做的每一桩事，都有深意。"
贾元春躬身，侧耳凝听。
甄太妃靠回引枕，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彩绘上，像是在看那些繁复的金线龙纹。
"陛下并不在意他的皇孙抢了谁的女人。"
甄太妃语速缓慢，字字敲在元春心坎上，
"当今延景帝登基四载，朝堂上渗透日深，新科进士、地方督抚、六部要员，一个个被他换成自己的人。陛下看在眼里，不会不急。可他不能明着收权，那太难看了。"
她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贾元春苍白的面皮上。
"这桩传闻，是个现成的由头，你以为这是在教训皇孙？"
贾元春瞳仁一缩。
"这是在敲打延景帝。"甄太妃的嗓音压得更低。
"儿子都管不住，当爹的是不是也该收敛收敛？"
殿内像被抽去了空气。
贾元春握着的手指却已冰凉。
她的心直往下沉。
太上皇借敲打当今圣上立威，她贾家本无干系，可拿来做由头的，偏偏就是贾家。
难道老皇帝不曾想过，这番怨怼，到头来终究要由贾家来承受吗？
想到这里，元春的心中更凉。
她此刻才算彻底看清，太上皇心中根本不在意他身后一众勋贵的存亡，他所在意的，唯有自身权柄是否会受到动摇。
满宫里，真正替勋贵们盘算的，只有眼前这位甄太妃。
毕竟甄家亦是深陷漩涡者。
她喉头滚动了两回，才艰难挤出声音。
“可当今圣上，似并未有何僭越之举，反而事事恭顺……”
甄太妃摇头，唇角扯出一抹看透世事的苦笑。
"元春，你不了解当今的脾性。他平日里克己寡欲、温和自持，可骨子里是个心极重的人。"
她咳了两声，接着道：“就拿这事来说。老百姓家都知道的道理，人前不教子。如今你们贾家借着满长安城的口，编排他正在办差的皇子。他面上不显，心里头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是有人在蔑视他这个天子啊。”
甄太妃半阖上眼，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在，延景帝碍于孝道，还会克制。可若有一天，我们这些人不在了……”
元春娇躯猛地一颤。
那双端庄的杏眼中，不可遏制地漫上惊慌。
在这深宫之中熬了五年，她太清楚了。
一旦这层牵制消失，那位被压抑了半辈子的帝王，清算起那些依附太上皇、甚至曾给他难堪的旧勋贵时，手段会有多狠。
若无法扭转那位圣上对家族的厌恶，贾家将会是何等可怖的下场。
元春指甲掐进掌心，再次跪倒在地。
"娘娘。"她俯身叩首，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臣女恳请出宫半日，回府见一下老太君。”
甄太妃沉默了几息，缓缓颔首。
"你祖母还算是个明白人。回去同她说清楚，务必约束族人，不可再肆意妄为。"
贾元春重重叩首，贝齿咬得下唇泛白。
起身时双腿微颤，转身快步退出殿门。
以老太妃宽和隐忍的脾性，这句训斥，已是极重的警告了。
宫道上秋风灌进袖口，激得她浑身一凛。
秋风卷过宫道，也吹过了荣国府的飞檐。
贾母小院花厅内，烛火将雕花窗棂映得透亮。
薛宝钗领着莺儿跨过门槛。
莺儿手里提着个新编的柳条花篮，跟在后头步履轻快，那双灵动的眼珠子四下打量，透着股鲜活的少女气息。
花厅里已聚了不少人。
贾迎春由司棋陪着，坐在靠墙的圈椅里，脊背习惯性地微微含着。
贾探春带着侍书立在案边，腰背挺直，正翻看一本字帖，眉宇间藏着几分不输男子的英气。
贾惜春身侧跟着入画，独自坐在角落，面容清冷，见她进来只是淡淡一瞥。
林黛玉领着紫鹃最后进来，步子轻快，贾宝玉不知打哪窜出来，屁颠颠迎上去：“林妹妹来了！”
黛玉拿眼角一扫他，没搭茬，径自找位子坐了。
莺儿一双灵巧的小手替自家姑娘理好椅垫，嘴凑到她耳边：“姑娘，今儿怎这么多人？”
宝钗微抬下巴，朝上首方向点了点。
上首。
王熙凤一身丹红刻丝褙子，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立在那里。
她那双丹凤眼扫过众人，未语先笑，嗓音脆生生响彻全厅：
“姑娘们，明儿太上皇格外开恩，准咱们府里入大明宫赴中秋晚宴。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老太太和太太们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宫里规矩森严，半步错不得。下面由大嫂子给咱们讲讲规矩，免得明儿殿上失仪，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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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明鉴，臣女深居内苑，多日未曾归家，实在不知家中发生了何事。”
她垂着头，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宁国府那位珍大哥是个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那人头脑一热，什么荒唐事干不出来？
甄太妃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宫女将元春扶起。
“我费尽心思，把薛家那丫头往四皇子屋里塞，图什么？”
她端起青瓷药碗，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汁，“你心里该清楚，那孩子如今圣眷正隆，日后必有大用。若宝钗争气，能在他跟前留下几分香火情，于你们贾薛两家都是好事。"
"如今好了。出了这么一桩混事，这香火情还未聚起，便全打散了。"
她放下药碗，发出一声闷响，语气里少见的露出几分薄怒。
“若不是甄贾两家牵扯太深，本宫何苦要做这费力不讨好之事！”
元春起身，双手交叠于腹前。
她咬了咬浅樱色的下唇，抬眼看向甄太妃试探着开口。
“娘娘，臣女有一事不明。”
元春嗓音清亮温润，如玉珠落瓷盘，“吴王殿下平日里行事放浪，好美色、蓄伶人，太上皇素来不过一笑置之。可越王殿下只是有了传闻，未经证实，陛下便即刻下旨申斥……这其中，莫非只因越王曾忤逆过圣颜，以此示警惩戒？”
甄太妃睨了这少女一眼。
对这个贾家嫡女，她一贯看重。
悟性高，性子稳，又在深宫五年磨出了几分通透气象。
平日里也对她多有提点。
只是有些事，这丫头到底还嫩了些。
"元春，看事不要浮于表面。"甄太妃的嗓音沉了半分。"陛下做的每一桩事，都有深意。"
贾元春躬身，侧耳凝听。
甄太妃靠回引枕，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彩绘上，像是在看那些繁复的金线龙纹。
"陛下并不在意他的皇孙抢了谁的女人。"
甄太妃语速缓慢，字字敲在元春心坎上，
"当今延景帝登基四载，朝堂上渗透日深，新科进士、地方督抚、六部要员，一个个被他换成自己的人。陛下看在眼里，不会不急。可他不能明着收权，那太难看了。"
她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贾元春苍白的面皮上。
"这桩传闻，是个现成的由头，你以为这是在教训皇孙？"
贾元春瞳仁一缩。
"这是在敲打延景帝。"甄太妃的嗓音压得更低。
"儿子都管不住，当爹的是不是也该收敛收敛？"
殿内像被抽去了空气。
贾元春握着的手指却已冰凉。
她的心直往下沉。
太上皇借敲打当今圣上立威，她贾家本无干系，可拿来做由头的，偏偏就是贾家。
难道老皇帝不曾想过，这番怨怼，到头来终究要由贾家来承受吗？
想到这里，元春的心中更凉。
她此刻才算彻底看清，太上皇心中根本不在意他身后一众勋贵的存亡，他所在意的，唯有自身权柄是否会受到动摇。
满宫里，真正替勋贵们盘算的，只有眼前这位甄太妃。
毕竟甄家亦是深陷漩涡者。
她喉头滚动了两回，才艰难挤出声音。
“可当今圣上，似并未有何僭越之举，反而事事恭顺……”
甄太妃摇头，唇角扯出一抹看透世事的苦笑。
"元春，你不了解当今的脾性。他平日里克己寡欲、温和自持，可骨子里是个心极重的人。"
她咳了两声，接着道：“就拿这事来说。老百姓家都知道的道理，人前不教子。如今你们贾家借着满长安城的口，编排他正在办差的皇子。他面上不显，心里头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是有人在蔑视他这个天子啊。”
甄太妃半阖上眼，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在，延景帝碍于孝道，还会克制。可若有一天，我们这些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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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端庄的杏眼中，不可遏制地漫上惊慌。
在这深宫之中熬了五年，她太清楚了。
一旦这层牵制消失，那位被压抑了半辈子的帝王，清算起那些依附太上皇、甚至曾给他难堪的旧勋贵时，手段会有多狠。
若无法扭转那位圣上对家族的厌恶，贾家将会是何等可怖的下场。
元春指甲掐进掌心，再次跪倒在地。
"娘娘。"她俯身叩首，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臣女恳请出宫半日，回府见一下老太君。”
甄太妃沉默了几息，缓缓颔首。
"你祖母还算是个明白人。回去同她说清楚，务必约束族人，不可再肆意妄为。"
贾元春重重叩首，贝齿咬得下唇泛白。
起身时双腿微颤，转身快步退出殿门。
以老太妃宽和隐忍的脾性，这句训斥，已是极重的警告了。
宫道上秋风灌进袖口，激得她浑身一凛。
秋风卷过宫道，也吹过了荣国府的飞檐。
贾母小院花厅内，烛火将雕花窗棂映得透亮。
薛宝钗领着莺儿跨过门槛。
莺儿手里提着个新编的柳条花篮，跟在后头步履轻快，那双灵动的眼珠子四下打量，透着股鲜活的少女气息。
花厅里已聚了不少人。
贾迎春由司棋陪着，坐在靠墙的圈椅里，脊背习惯性地微微含着。
贾探春带着侍书立在案边，腰背挺直，正翻看一本字帖，眉宇间藏着几分不输男子的英气。
贾惜春身侧跟着入画，独自坐在角落，面容清冷，见她进来只是淡淡一瞥。
林黛玉领着紫鹃最后进来，步子轻快，贾宝玉不知打哪窜出来，屁颠颠迎上去：“林妹妹来了！”
黛玉拿眼角一扫他，没搭茬，径自找位子坐了。
莺儿一双灵巧的小手替自家姑娘理好椅垫，嘴凑到她耳边：“姑娘，今儿怎这么多人？”
宝钗微抬下巴，朝上首方向点了点。
上首。
王熙凤一身丹红刻丝褙子，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立在那里。
她那双丹凤眼扫过众人，未语先笑，嗓音脆生生响彻全厅：
“姑娘们，明儿太上皇格外开恩，准咱们府里入大明宫赴中秋晚宴。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老太太和太太们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宫里规矩森严，半步错不得。下面由大嫂子给咱们讲讲规矩，免得明儿殿上失仪，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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