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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倒计时

    倒计时三分五十九秒,我妈在头顶开了一枪。

    水泥地凉得钻骨头。我蹲在石碑底座后面,后背抵着石面,右手攥着那卷铜线圈,线圈硌进掌纹里。后颈那块皮肉像是被人拿烧红的钉子钉了一下,一跳一跳地烫。

    枪声是从楼板缝里漏下来的。

    我妈约我来的。她说有东西给我看。她没说会开枪。

    “快跑——”

    她声音从缝里掉下来,尾音没送完,第二声枪响就把它嚼碎了,碎成一层灰,落在我眉毛上。

    我张着嘴,咽了一口灰。

    后面还有没有半个字?是“快跑啊”,还是“快跑,别回头”?我听不出来。枪声太近,缝太窄,人的耳朵在那种时候会比脑子先坏掉。

    四十秒前她还在这间地下室里。她把我往石碑后面推了一把,力气大得像是在卸一根钢筋。我后脑勺撞上石碑的边棱,眼前黑了一瞬,再亮起来时,后颈就多了一块硬东西——方形的,薄,边缘锋利,贴着脊椎往上顶。

    是她塞进去的,还是我撞石碑的时候,石碑自己把什么东西扎进了我脖子?

    我抬手往后摸。指尖碰到一小片翘起来的皮,再往外是血,黏的,顺着脖梗子往下淌,钻进领口。

    手放下来的时候,我在抖。

    楼板上面又响了一声,不是枪。是脚,靴子底蹭过地面,往门口的方向去了。她跑了,还是被人拖了走?我分不清。缝里透下来的那线光晃了一下,就灭了。

    地下室只剩我,石碑,和一扇锈死的气窗。

    气窗在墙根左上角,铁栅栏,巴掌大的一块光。我听得到外面巷子里的声音——不是人,是嗡嗡声,细,密,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从巷口往这边逼。

    无人机。不止一架。

    我没站起来。蹲着往气窗挪,膝盖蹭过地,碎石子嵌进裤腿。到了窗下,我拿线圈往栅栏缝里别,别不动,锈死了。我把线圈叼嘴里,两只手攥住最粗那根铁条,脚跟蹬墙,往回拽。

    铁条尖叫了一声,锈渣崩进我左眼。我眨了两下,没松手,再拽。

    第三下,铁条弯了,缝多出一条手指宽的缺口。我侧着肩往里挤,肩胛骨刮着水泥墙,外套挂住一根倒刺,我听得到布裂的声音,没管,把身子往外一送。

    膝盖先着地。

    巷子里有积水,凉的,混着油污。我撑起来的时候,右边裤兜里有什么东西硌了我一下——锡纸。皱巴巴的,从兜口挤出来一截,尾端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和泥水。

    是妹妹上周塞给我的那块巧克力。

    我蹲在积水里,捏着那截锡纸看了一下。灰太厚,指尖一搓,灰底下还是金色的。我拿指甲掐断沾灰的那一截,丢进积水里,锡纸打着旋儿沉了。剩下那半块,我塞回兜,往兜最里头推了推。

    没扔。

    巷子两头都有声音。

    我背贴墙,慢慢蹲低,脸凑近地上一滩积水。水面晃,映出楼缝里一道细长的白——扫描灯。光从巷口那头扫过来,一寸一寸,贴着墙根走。我屏住气,把脑袋再低一寸,光就从头顶滑过去了,没进巷子,拐了弯,往另一头飞。

    可另一头也在响。

    两架。一前一后,把我这条巷子夹成了瓶子,我是瓶底那颗石子。

    我没往巷口跑。翻身抓住墙上的排水管,掌心一握,铁管冰凉,锈粉簌簌往下掉。我蹬着砖缝往上,踩到二楼空调外机,铁皮嗡地一声往下塌了一寸,我没停,手扒住自家那扇没关严的后窗,往里一滚。

    右脚踝拧了一下。疼,但那种疼是钝的,像有人拿锤柄敲了你一下,还没到让你跪的程度。我没停。

    家里没开灯。

    冰箱压缩机在低处哼,声音比无人机的嗡鸣还闷。我趴在厨房地上,一眼就看见冰箱门上那张便签,黄色,边角翘起来,是被匆忙撕下来的那种翘。

    字是妹妹的,笔画往上撇,像她人一样急。

    「哥,我去找人。别找我。冰箱里有饺子。」

    我盯着那行字,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冰箱门拉开的时候,冷气糊了我一脸。速冻饺子的袋子敞着口,少了一半。袋口没封,我用指头捏了一下,饺子是硬的,但最上面那几个表面有细小的裂纹——她煮过一顿,还是抓了几把生的就走?我数了一下空位,七八只的样子。够一顿,不够囤。

    她自己走的。吃了才往外跑。

    不是被人从床上拖走的那种消失。

    我把便签揭下来,纸背还带着一点胶,黏在我指腹上。我攥了一下,纸皱成一团,指节发白。停了两秒,又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把纸抹平,折两折,塞进右边裤兜,挨着那半块巧克力。

    窗外,楼底下,两道扫描灯往上照,一左一右,卡着楼道口。它们没进来,在等。等什么?等支援,还是等我露头?

    我趴在窗台下面,额头抵着墙,地砖的凉气顺着眉心往上顶。

    我妈推我那一下的画面又撞回来——不是她推我的动作,是她推完之后,脸转过来的一瞬间。地下室太暗,我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我看见她的嘴。

    嘴型像两个字。

    我不敢认。那两个字太蠢了,蠢到我宁愿是自己看错了。

    楼下那两盏灯换了个角度,往楼道口的铁门上扫。安静的,一声不吭,连个喇叭都没有。

    我忽然就不抖了。

    它们没喊话。

    真抓了我妹,早该拿她的脸或者声音来换我后颈这块东西。不喊,不逼,不谈条件——说明她们手里没筹码,说明我妹还干干净净地在外面跑着。

    那就跑你的,别回头。

    我从后窗翻出去,踩消防梯,铁踏板每一级都响,我拿手心压着栏杆往下溜。到了拐角,对面是那个废弃车库,屋顶矮一截。我估了一下距离,跳。

    背砸在铁皮屋顶上,闷响,整个人往下一陷,接着是垃圾堆——旧棉絮,烂纸箱,一股酸味兜住了我。我滚了一圈,肩膀撞上后门把手,门没锁,我一肩顶开,连人带纸箱滚进车库。

    黑。浓的那种黑。

    我摸到了墙上的拉绳,拽。

    灯泡亮了,昏黄,上面结着一层灰,光像是从水底下透上来的。

    倒计时跳了一下。

    二分三十一秒。

    我认得这地方。李叔的修车铺,后来他走了,铺子就烂在这儿。废铁堆了一墙:铁皮桶,角钢,半截排气管,一台连门都没有的微波炉,玻璃碎在底盘里。工具箱压在一条旧轮胎底下,我只看得见把手那截。

    我扑过去,膝盖顶着轮胎,把箱子往外拽。铁皮箱子刮着水泥地,声音尖得刺耳朵。拽出来,掀盖。

    扳手,钳子,螺丝刀,一卷焊锡,半盘绝缘胶。电容格是空的。

    我盯着那一格,嘴里那句骂没忍住:“连个电容都没有。”

    我转身扑向那台微波炉,外壳螺丝拧松,钳子尖插进去,把高压电容从电路板上剪下来。线头铜丝炸开,一根茬子划过我左手食指,血珠子冒出来,我扯了截胶布随手缠了两圈,指尖马上黏住了。

    电容有了,还得有电源。李叔那块旧电瓶就塞在废铁堆最里头,绿壳子,接线柱上了一层白霜。我拿螺丝刀刮了两下,铜色露出来,剪两段铁丝,一头死死拧在电瓶两极上,另一头绞进电容的脚里。拧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铁丝尖戳进拇指肚,我含着铁丝换了个劲儿,拧紧。

    炮管还得有弹头。我踹了一脚微波炉,底盘歪了,玻璃转盘底下骨碌出三颗东西——钢珠,生锈的,大概是李叔修轴承滚落下的。我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锈皮掉了一层,露出底下发青的亮。三颗,塞进排气管口,用铁丝卡住最后一颗,让它别滚太深。

    线圈在工具箱最底下,三卷,缠得紧,胶布封口,是我妈那种缠法——拇指压边,往回抹,一圈压一圈。她什么都往多了备,连这种地方都备。

    没工夫想她为什么备。我扯开一卷,铜线凉丝丝地滑进手心,一圈一圈往排气管上绕,拇指压着匝数数。

    丑。丑得我自己在灯泡底下都想笑。一截排气管,一块微波炉壳,三颗从转盘底下滚出来的锈钢珠,绑得像小孩拿雪堆的炮。

    窗外响了。

    不是嗡嗡声了,是撞。卷帘门铁皮往里凹进来一个坑,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睫毛上。

    我低头看倒计时。

    一分四十七秒。

    第二下撞上来,门框横梁的螺丝崩了一颗,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冰凉的,螺纹上还挂着铁锈。

    第三下,整扇卷帘门从槽里脱出来,往里倒了一半,铁皮刮着地面,声音能把人的牙根震酸。

    门外那东西贴地悬着,扫描灯直直照在我脸上。

    光很白,不晃眼,但看得清我脸上每一道灰。

    我伸手去按开关。手抖了。

    不是冷,不是怕,是那一下撞门的时候,我后颈那块芯片又烫了一下,烫得我整条胳膊跟着抽了一瞬。我看着自己那只手,指头在抖,抖得不是时候。

    我弯腰从工具箱里又扯了一截铜线,叼进嘴里,牙咬住。

    把嘴里那根往牙根又推了推。铜丝硌着腮帮子,酸,口水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咬紧,再咬紧,手就不抖了。

    我盯着那盏灯,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妈,你说的用得上,是这么用吗。”

    按下去。

    炮响了。不是枪响那种脆,是一声闷吞,像地下室里有人拿大锤砸穿了水桶。最里头那颗钢珠先蹿出去,没走直线——偏了,擦着门框飞出去,水泥块崩裂的声音在我身后炸开,横梁歪下来,半扇卷帘门彻底塌了,铁皮摞着铁皮,卡死在门口。

    那东西进不来。

    扫描灯从缝隙里往里照,一道细细的白,切在我脚边的地上。

    它没走。悬在那儿,不叫,不撞,不喊话。灯一明一灭,像在笑。

    我蹲到洗衣机后面,后背抵着滚筒,铁壳凉得我脊椎发麻。嘴里那根铜线还咬着,一头在牙齿间,另一头垂下来,晃,口水顺着铜丝往下滴,滴在我虎口那道新划的口子上,有点咸,有点锈味。

    我腾出两只手,去拆炮管上那组烧糊的匝数。胶布烤焦了,一扯就碎,铜丝黑成一条条细炭,我拿指甲掐住线头,一根一根往外剥。

    工具箱里还有两卷没动。够改三次。

    “匝数不对,电流不够。”

    我骂自己,也骂她。

    “我妈教的没错,是我绕少了。”

    倒计时一分四十七秒。

    我在拆,它在窗外,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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