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种地

    雍亲王在圆明园东北角开了一块地,不大,两亩见方,原本是给园丁种些时令蔬果的,雍亲王让人翻了土、整了垄,又垒了一圈矮篱笆,权当是个“御田”。

    雍亲王换了身半旧的靛蓝常服,挽起袖口,开始亲自下地,起初只是偶尔去一趟,后来不知怎么的,越发勤了,三五日就要去一回,还把三阿哥和四阿哥都带上了。

    三阿哥弘时年龄不大但属实是被李静言喂养的好,长得敦实不说,个子也比同龄的孩子高半个头,雍亲王让他跟着翻地、点种、浇水,每样都实打实地干,弘时不敢叫苦,只能咬着牙跟在后面,小脸晒得通红,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偏偏雍亲王一边干活还一边教考弘时的学问,问他“锄禾日当午”下一句是什么,问他《齐民要术》里怎么说的,弘时本来就读书不行,在地里更累得脑子发懵,被这么一问,张口结舌,十回有八回答不上来,整个人脸红的堪比猴屁股。

    雍亲王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干活,弘时垂着头,攥着锄头把子,觉得自己比地里的老黄牛还惨,起码老黄牛只用干活不用被考教。

    而福宜就不一样了,福宜简直是要爱死了种地这项活动了。

    福宜今年三岁多,被雍亲王抱到地边上,给了他一把小铲子,让他在旁边玩,福宜蹲在地垄上,小胖手攥着铲子,往土里一戳,掘出一团泥,然后“啪”地拍在垄上,拍成一个小饼,再戳一下,再拍一下,他玩得不亦乐乎,把种地当成了玩泥巴。

    雍亲王回头看他一眼,他立刻仰起脸,声音又脆又亮:“阿玛!福宜种地!福宜和阿玛一起种地!”

    雍亲王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继续干活。

    福宜更来劲了,他蹲在地上,小铲子戳来戳去,把好好的地垄戳得坑坑洼洼,泥土溅了一身一脸,他不但没挨说,灵芝还蹲在旁边看着他,递了块帕子给他擦脸,说“四阿哥真能干”。

    福宜得了夸,越发卖力,等雍亲王歇下来喝水的时候,福宜已经把自己折腾得从头到脚都是泥,活像一只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小猪。

    雍亲王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把福宜抱到地边棚子里的矮凳上,拿帕子给他擦脸。

    福宜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阿玛,福宜种的地呢?”

    雍亲王指了指地上那一片被他戳得乱七八糟的泥坑,说:“这就是你种的。”

    福宜满意地点头,又想起来之前帮阿玛给菜地撒过种子,开始问道:“那福宜种的菜呢?”

    雍亲王想了想,说:“过两天就长出来了,到时候阿玛让厨房做给你吃。”

    福宜眼睛更亮了,拍着手喊:“福宜要和阿玛一起吃!”

    雍亲王心都化了,把他抱在膝上,拿了一块点心塞给他。

    福宜捧着点心啃了两口,又想起什么,从小兜里掏出一把刚摘的野草,举到雍亲王面前:“阿玛!这是福宜给阿玛种的菜!”

    雍亲王看着那把歪歪扭扭的野草,接过来端详了一下,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好,阿玛收下了。”

    福宜开心得直晃小腿。

    三阿哥弘时蹲在另一头,默默地拔着草,心里苦得跟黄连似的,他也想歇着,他也想吃点心,他也想被阿玛抱在膝上,可他已经不是三岁的稚童了,阿玛对他只有考问和差事,他抬头看了一眼福宜那边的热闹,又低下头继续拔草,把怨气全撒在了草根上。

    等弘时拔完了一垄草,直起腰来喘口气的时候,福宜正蹲在地边棚子里,左手一块点心右手一根野草,朝弘时喊:“三哥!加油!福宜给你留了点心!”

    弘时嘴角抽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朝他摆了摆手,心里想:你留的点心?点心到你手就没有留过全尸,还能给我留点心?连你手里的那块点心都剩半口了!也不知福宜人不大,肚子怎么能装的进去这么多点心,他是饕餮吗?

    可这些话弘时可不敢说出口,毕竟除了一个灵芝姑姑寸步不离的看着福宜以外,还有个亲阿玛时不时的耳提命面的让他关心福宜,可怜的他只有闷头继续干活的命。

    福宜可不知道三阿哥的烦心事,日子一长,福宜越发喜欢跟着雍亲王下地,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句话就是问灵芝:“姑姑,今天阿玛去不去种地?”

    灵芝要是说去,福宜立马从床上蹦起来,自己穿衣裳穿鞋,催着奶娘快给他扎小辫,要是说不去,福宜就蔫蔫的,连点心都吃得不香。

    年世兰看着福宜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福宜喜欢种地?怎么可能!他那是种的哪家的地,分明是在那里捣乱玩泥巴!

    有一回福宜又嚷着要跟阿玛下地,年世兰把他拦住了,说:“今天日头太毒,不许去,晒破了皮看你疼不疼。”

    福宜撅着嘴,眼圈都红了。

    灵芝在旁边看了看他的小脸,跟年世兰低声说了几句,年世兰想了想,让灵芝拿了顶宽檐小帽和一件薄衫给福宜套上,又在棚子里铺了厚垫子备足了水和点心,才放他去了。

    灵芝跟在福宜后面,手里拎着水壶和点心盒子,福宜戴着宽檐帽,小短腿跑得飞快,一路冲到地里,朝着雍亲王大喊:“阿玛!福宜来了!”

    雍亲王正带着弘时翻地,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自己那个宝贝儿子像只小鸭子一样跑过来,帽子歪了,鞋上全是泥,脸上的笑却比日头还亮。

    雍亲王心里那点劳作带来的疲惫一下子散了,弯下腰把福宜抱起来,福宜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一口:“阿玛,福宜今天给你带了灵芝姑姑做的点心!”

    雍亲王笑着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把他放在地边棚子里,福宜坐不住,一会儿起来给雍亲王递水,一会儿跑过去给弘时送铲子。

    弘时接过铲子,看着福宜那张兴高采烈的小脸,心里默默流泪,他羡慕福宜,羡慕福宜干什么都有人夸,羡慕福宜累了就能歇,羡慕福宜不用被考学问。

    可他也知道,福宜是四阿哥,是弟弟,他是三阿哥,是阿玛的长子,福宜有年世兰那个得宠的额娘,他只有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额娘。

    想到这里,弘时叹了口气,又低头翻了一铲子土。

    而没脑子的李静言那边,果然又闹起来了。

    李静言坐在正院的椅子上,对着宜修一把鼻涕一把泪:“福晋,您看看,三阿哥可是王爷的长子啊!金尊玉贵的长大,如今天天在地里刨土,晒得跟黑炭似的,哪里还有个皇孙的模样?福晋您疼疼妾身和三阿哥吧,跟王爷说说,别让三阿哥下地了……”

    宜修端坐在主位上,揉着太阳穴,她这几日头风本就犯了,李静言又来这里哭诉,她只觉得脑袋里像有一把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

    她耐着性子听李静言说完,语气温和却没什么温度:“李妹妹,王爷带三阿哥下地,那是为了历练他,三阿哥是长子,王爷对他寄予厚望,这是好事。”

    李静言不听,哭得更凶了:“可是三阿哥晒得黢黑,瘦了一圈,妾身看着心疼啊!福晋您不知道,三阿哥现在吃饭都吃得少了,一回来就倒头睡,连书都背不下来……”

    宜修心里骂了一句李静言蠢笨如猪,弘时背不下书,跟下地有什么关系?弘时本来就背不下书,还不如下地讨一下王爷的欢心。

    但她面上不露,想了想,忽然弯起嘴角,语气温和了几分:“李妹妹,你与其在我这里哭,不如直接去地里给王爷送些点心,王爷在地里干活,累了渴了,你送些吃的喝的过去,王爷一高兴,说不定就不让三阿哥下地了。”

    李静言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还是福晋疼妾身!妾身这就去!”

    她带着翠果风风火火地走了,宜修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剪秋在旁边低声问:“福晋,您这是……”

    “让她去。”宜修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她去了,惹了王爷烦了,到时候王爷怪罪下来,跟本福晋有什么关系?”

    李静言回去之后,立刻让厨房做了点心、熬了糖水,用食盒装了,带着翠果就往地里跑,到了地头,远远就看见雍亲王正带着弘时在地里翻土,福宜蹲在地边棚子里玩泥巴。

    李静言提着食盒走过去,嘴里喊着:“王爷!妾身给您送点心来啦!”

    雍亲王直起腰,看了她一眼,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李静言已经走到跟前,把食盒搁在地头,拿出点心往雍亲王手里塞:“王爷辛苦了,快歇歇,吃口点心,三阿哥也歇歇,来吃点东西。”

    弘时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雍亲王,没敢动,雍亲王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爷不饿,你拿回去。”

    李静言不肯,还在往他手里塞:“王爷您尝尝,这是妾身特意让厨房做的……”

    福宜从棚子里探出脑袋,看见李静言手里的点心,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动,因为灵芝在旁边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灵芝的目光扫过李静言,又扫过她手里的食盒,面无表情。

    雍亲王被李静言缠得烦了,索性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语气冷了几分:“爷说了不吃,李侧福晋,你回去吧。”

    李静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手里的点心搁也不是收也不是,她讪讪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被翠果拽着走了。

    可这一走,就开了头。

    满院子的女人听说李静言去地里送东西被王爷拒了,心里反倒活泛起来,李静言被拒,那是她蠢,她们若是送得好、送得巧,说不定王爷就收了,甚至王爷一高兴在来她们院子里,到时候再有个一儿半女的……

    于是院子里的女人们开始今日你送点心,明日我送汤,后日又有人送伤药,各院的女人轮番往地里跑,送完了还舍不得走,站在地头看雍亲王干活,看得眼睛发直。

    雍亲王烦不胜烦,他本意是立个清正人设,顺便带着儿子们体验农桑,结果倒好,种了几天地,来了一群女人。

    今天点心明天汤,他连地都没法好好种了,更让他烦躁的是,福宜居然被那些点心吸引住了。

    福宜本来在地边棚子里玩泥巴玩得好好的,隔一会儿就朝他喊一声“阿玛好厉害”,可自从各院的女人开始送点心之后,福宜的眼睛就黏在了那些花花绿绿的食盒上。

    有一回费云烟送了一碟桂花糕过来,福宜盯着桂花糕看了半天,连雍亲王翻完一垄地都没发现,少喊了三声“阿玛好厉害”。

    雍亲王脸黑了。

    他叫来张德海,压着声音吩咐:“传下去,从明日起,各院不许再往地里送东西,不管谁送,一律拦在外头,不必通传。”

    张德海领命去了,但问题来了,张德海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这圆明园又大的很,跑了两天后他就吃不消了,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苏培盛提了上来。

    苏培盛是雍亲王书房里的太监,白净面皮,眉眼清秀,做事细致,从前只管在书房里伺候笔墨,如今张德海要带他跑后院,苏培盛心里直打鼓。

    张德海把他拉到墙角,低声提点:“知道这后院最近的事吧?记住了,贪财可以,但得按着主子的心意走,贪色可不行,对食之事绝不许碰,你看看周宁海,多有脸面的大太监,照样差点被小丫鬟一句对食诬陷得不用当差了,王爷回来在前院悄默声整顿了多少太监,你不是不知道。”

    苏培盛连连点头。

    他哪敢啊?以前没见过王爷雷霆手段还好,心里可能还有个小苗苗,可他们这几个贴身的太监,是亲眼见到了那几个和丫鬟对食、透露王爷消息的太监人是怎么没的。

    蒸刑!

    那可是活生生的蒸啊!

    当天他们就一人被赏了一盘蒸肉,好多观刑的直接吐了,苏培盛忍着恶心全吃完了,就是这么心性和狠劲才让他入了张德海的眼,要不然张德海也不会提他上来,毕竟张德海岁数大了,早晚要放手。

    苏培盛跟着张德海上值第一天,就遇到了灵芝。

    灵芝刚从地里回来,福宜玩累了被奶娘抱去午睡,她正拎着空水壶往回走,迎面撞见张德海带着一个白净面皮的年轻太监过来,那太监看见她,立刻站定,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灵芝姑姑。”

    灵芝脚步顿了一下,看着苏培盛那张白净的脸,点了点头,回了一礼:“苏公公。”

    她转身走的时候,远远的就听见张德海在后面低声提点苏培盛:“看见没,就灵芝姑娘平日那冷脸的模样,现在全王府都认她是个姑姑辈的,你往后见了她,叫姑姑就对了。”

    灵芝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和颂芝同辈,凭什么颂芝是姑娘她是姑姑?真是狗眼看人低,一个两个的,前有雍亲王说周宁海看不上她,后有苏培盛喊她姑姑,她有那么显老吗?

    结果灵芝还没吐槽完,刚走到回廊拐角,她就看见苏培盛上班第一天就遇到了世纪难题,王府里最难控制的女人出现了!

    李静言带着翠果,提着一个大食盒,正往地的方向走,苏培盛赶紧迎上去拦:“李侧福晋,王爷有令,各院不许往地里送东西……”

    李静言压根没把一个新上任的小太监当回事,她连张德海拦她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苏培盛了,她脚步不停,嘴里说:“本侧福晋是给王爷送吃的,又不是给旁人送,你让开。”

    苏培盛拦也不是,让也不是,急得脸上的汗都下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德海,张德海站在远处,朝他摊了摊手,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

    苏培盛麻爪了。

    这、这……这他怎么拦啊?李静言犯起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事,前院奴才就没有不知道的!上次还当着王爷的面把陈格格的脸给抓花了,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太监在李静言眼里算个屁啊!

    灵芝站在回廊拐角,看着苏培盛那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救命”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了。

    该!这就是叫妙龄少女姑姑的报应!

    http://www.quanjunliezhen.com/yt138340/5142798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quanjunliezhen.com。全军列阵手机版阅读网址:www.quanjunliezh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