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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哑嗓子

    费云烟家里的补品很快就运到了雍亲王府里,一匣子血燕、两罐老山参、三包灵芝粉,还有一只锦盒,里头装着一根成形的人参,根须完整,拿红绳系着,一看就价值不菲。

    费云烟让绿竹把东西摆在院子里显眼的位置,故意开着院门,让来往的丫鬟婆子都能看见。

    灵芝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心说费云烟这是要做什么?打算摆摊卖补品了?

    灵芝回去就告诉了年世兰,年世兰正在给福宜缝一件小褂子,可惜她实在是不精通女红,手指扎了好几下不说还缝的歪歪扭扭的,她头也没抬专心跟针线对抗,“费云烟家里向来会来事,送点东西显摆罢了,不用管。”

    灵芝没再多问,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打算瞧瞧费云烟这大张旗鼓的是要干什么。

    过了两日,绿竹在花园里跟陈氏的丫鬟搭上了话,绿竹是个嘴碎的,三句话不离她家主子:“我们姑娘近日气色可好了,家里送来的补品,日日吃着,养得皮肤白里透红,那补品可不便宜,寻常人家见都没见过……”

    陈氏的丫鬟听了,回去学给陈氏听,陈氏正对着镜子描眉,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她近日得了雍亲王好几天宠,正是气盛的时候,听不得别人比她强,尤其是费云烟,那个被年世兰收编的软骨头,凭什么有好东西?

    “什么补品?”陈氏问。

    丫鬟支支吾吾:“奴婢没细看,就听绿竹说是什么血燕、人参……”

    陈氏把眉笔往桌上一搁。

    第二日,陈氏在花园里“偶遇”了费云烟,费云烟正坐在凉亭里喝茶,桌上摆了一盏炖盅,里面是熬得浓稠的血燕羹,她见陈氏过来,笑容客客气气的:“陈姑娘好,这两日不见憔悴了不少啊?”

    陈氏的目光落在那个炖盅上,费云烟故意拿勺子搅了搅,血燕的香气飘出来,勾得陈氏鼻子动了动。

    “费妹妹这吃的什么?闻着倒香。”陈氏在对面坐下来。

    “家里送来的补品,说是养颜的。”费云烟笑着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吃得慢条斯理,“姐姐若喜欢,改日我让绿竹送些过去。”

    陈氏甩着帕子说了一句:“不用,王爷赏了我不少东西。”但她走的时候,目光扫过费云烟人比花娇的脸,又在炖盅上多停了一息。

    没过几天费云烟就让绿竹给陈氏的院子里送了一罐补品,说是“给陈姑娘尝尝鲜”。

    陈氏收下了,表情很不屑,可等绿竹一走,转头就打开闻了闻,那补品气味浓郁,看着确实金贵,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舀了一勺炖了。

    就在陈氏喝下那碗补品的当天,宜修那边就动了,剪秋悄悄吩咐小厨房的人,把陈氏日常膳食里的一味食材换了。

    陈氏爱吃甜食,每日都要吃一碟蜜渍梅子,剪秋让人把梅子泡在甘草水里过了三遍,又混了一味与那补品相克的药材汁液,单吃无毒,可若是跟费云烟送来的补品同食,就会慢慢侵蚀嗓子。

    陈氏不知道,她只觉不愧是费云烟的补品,短短几天她就气色红润了不少,她连着喝了三天补品,每天照常吃蜜渍梅子。

    等第四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来,她张嘴喊丫鬟,只出来一个嘶哑的气音,尖利刺耳,像一把破了的胡琴。

    陈氏懵了。

    她让丫鬟给她倒水,喝了一口,嗓子还是哑的,她又试着唱了一句,声音嘶嘶啦啦的,别说像纯元了,比街边卖菜的大娘都不如。

    陈氏气的把茶盏摔了。

    费云烟的院门是被陈氏领着丫鬟踹开的。

    陈氏嗓子哑了,发不出尖利的叫声,但那一脚踹得院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震得廊下的鸟笼子都晃了三晃。

    绿竹正在院子里晾帕子,吓得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她抬头看见陈氏冲进来,那张平日里在雍亲王面前娇娇弱弱的脸此刻铁青着,眼睛瞪得眼白都露出来了,活像从戏台上走下来的恶鬼。

    “陈、陈姑娘……”绿竹往后退了一步,好吓人。

    陈氏一把推开她,直冲进正屋,费云烟正坐在妆台前描眉,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氏已经扑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费云烟吃痛,眉笔“啪”地掉在妆台上,在桌子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你——”陈氏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嘶哑刺耳,像铁片刮过砂锅,“你——害——我——”

    三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撕出来的,又哑又裂,费云烟愣了一瞬,然后就笑了,随即挣开手腕,后退两步,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陈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陈氏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指向费云烟院子里那罐补品的方向,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急得跺脚,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从袖中抽出手帕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药”字,又画了一个圈,狠狠戳了两下。

    费云烟看懂了,她的脸色也变了,但变得比陈氏更委屈、更无辜。

    费云烟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大的刚好能让院子里围过来的丫鬟婆子们听清:“陈姐姐这话好没道理,那补品是我家里送来给我养颜的,我自己日日吃着,气色好了多少,陈姐姐是亲眼见的,前几日陈姐姐来我院子里,说看着好,我便分了一罐给你,我一片好心,怎么到了陈姐姐嘴里,倒成了我害你?”

    陈氏张了张嘴,嘶哑地“啊”了两声,又急又怒,手指在桌上画来画去,意思是你自己吃没事,我吃就哑了,分明是你在补品里动了手脚。

    费云烟看着那些凌乱的符号,忽然红了眼眶,转身对绿竹说:“去请福晋和侧福晋来。陈姐姐这样冤枉我,我自个儿说不清了。”

    绿竹拔腿就跑,陈氏都打上门来了,她可得赶紧叫福晋她们过来给格格撑腰。

    不多时,正院里就热闹了。

    宜修先到,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看着像是从佛堂里匆匆赶来的,她进了正堂,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的陈氏,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红着眼眶的费云烟,叹了口气,在主位旁坐下:“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闹成这样?”

    费云烟跪下来,声音带着委屈的颤:“福晋,妾身实在冤枉,陈姐姐前几日来妾身院子里,说妾身的气色好,问妾身吃的什么,妾身说家里送了些补品来,陈姐姐便说想尝尝,妾身想着都是府里的姐妹,便让绿竹分了一罐送去,结果陈姐姐吃了三日,嗓子就……就成了这样,妾身自己日日吃的也是这个,妾身怎么没事?陈姐姐一口咬定是妾身害她,妾身真是有嘴说不清。”

    宜修听完,沉吟片刻,看向陈氏:“陈妹妹,你嗓子不适,先别急,大夫看过了吗?”

    陈氏跪在地上,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颤抖着递上去,那是她早上请府医来诊脉后开的方子,上面写着“咽喉受损,声带失润,需静养数月”。

    宜修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了刚进门的雍亲王,毕竟陈氏大闹费氏院子的事可闹了不小的动静,一个名分都没有的侍妾居然敢强闯一个格格的院子,真是没规矩。

    雍亲王沉着脸在正堂主位坐下,把药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陈氏身上,陈氏一见到他,整个人扑过去跪在他脚边,仰着脸,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张着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王爷……她……害我……嗓子……”

    陈氏说不完整,就用手比划,指费云烟,指自己的喉咙,又指桌上那罐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补品,她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着实可怜。

    雍亲王的目光转向费云烟。

    费云烟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王爷,妾身分给陈姐姐的那罐补品,跟妾身自己吃的是一模一样的,妾身日日吃,陈姐姐也看见了妾身的气色,觉得好才跟妾身要的,妾身好心分她,倒分出错来了?若真是妾身在补品里动了手脚,妾身自己怎么没事?妾身天天的吃食都摆在院子里,王爷随时可以让人去查。”

    宜修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费妹妹这话也在理,只是陈妹妹嗓子确实是吃了那补品之后坏的,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用词,“妾身想着,会不会是陈妹妹身子娇弱,那补品太补了,她虚不受补,才伤了嗓子?费妹妹也是好心办了坏事。”

    这话听着两边都不得罪,却把陈氏架在了“自己身子弱”的位置上,陈氏猛地转头看向宜修,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里只挤出嘶哑的气音。

    费云烟立刻接话:“福晋说得是,妾身那补品是家里特意寻来的,药性确实足,陈姐姐若是身子弱,受不住那药力,也是有的,只是陈姐姐一上来就说是妾身害她,妾身实在委屈。”

    陈氏急得拍地,手帕掉在地上,她也不捡,用手指在地上划拉,想写字,但青砖地哪能写字?她划拉了半天,只留下几道无意义的指痕,她抬起头,满眼是泪地看着雍亲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年世兰来了,能看陈氏那小贱人的好戏,她当然要来。

    年世兰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褙子,头发拢得整整齐齐,走进来时步子不急不缓,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她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陈氏和费云烟,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雍亲王,走到雍亲王身侧站定。

    “臣妾听说陈姑娘嗓子哑了?”年世兰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她低头看着陈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陈氏看得清清楚楚。

    “陈姑娘,”年世兰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费妹妹的补品是家里送给她自个儿吃的。你见了眼馋,非要抢着喝,喝出问题来了,怎么反倒怪人家?若是你安安分分待在自己院子里,不去抢别人的东西,哪会有今天这一出?”

    陈氏浑身一震,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年世兰,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她的手攥紧了膝下的青砖,指甲几乎嵌进砖缝里。

    陈氏想说话,想骂,想指着年世兰的鼻子说“是你指使的”,但她的嗓子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瞪着眼睛,眼白里爬满了血丝,看着年世兰那张含笑的脸,恨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费云烟低着头,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忍笑,她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侧福晋说得是,妾身原是一片好心,没想到会成这样,陈姐姐若是觉得委屈,那罐补品的钱妾身赔给陈姐姐就是了。”

    陈氏猛地转头瞪向费云烟,那目光像刀子一样。

    费云烟被她瞪得缩了一下脖子,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被吓到了。

    宜修在旁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费妹妹也是好心,陈妹妹,你嗓子不好,先别动气了,越动气越伤嗓子。”

    雍亲王揉了揉额角,他看了看地上的陈氏,又看了看费云烟,最后把目光收回来,他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疲惫:“行了,陈氏,你嗓子既坏了,就先在自己院子里歇着,别出来走动了,费氏,你送东西也不看清楚,罚你三个月月例,这事就这么定了,都下去吧。”

    陈氏跪在地上,眼泪淌了满脸,她猛地抬起头,指着费云烟,拼命摇头,又指向年世兰,嘴里嘶哑地“啊”了两声,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她说是年世兰指使的。

    雍亲王皱起了眉。

    年世兰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满是不屑,说话的声音刚好能让堂内所有人都听见:“陈姑娘,你嗓子坏了,脑子也坏了?费妹妹送补品的事,跟本侧福晋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未卜先知,知道你哪天去抢人家的东西喝。”

    陈氏张着嘴,发不出声。

    雍亲王摆摆手,张德海上前把陈氏扶了起来,往外引,陈氏被架出去的时候,路过正要回正院的宜修身边。

    宜修站起来,低头看着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陈氏能听见:“陈妹妹别急,费格格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一向对年侧福晋马首是瞻,你想想,到底谁最不想让你唱曲?”

    陈氏浑身一僵,她被张德海架着往外走,脚步踉跄,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堂内。

    年世兰正站在雍亲王身侧,微微低头说着什么,雍亲王听着,脸色缓和了些,年世兰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在陈氏眼里,忽然变得格外刺眼。

    而费云烟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像是在哭,但陈氏看不见她的脸,所以看不见她嘴角那抹藏不住的得意。

    陈氏被送回了自己的院子,从那天起,她再没唱过曲,嗓子慢慢养了回来,但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唱什么都缺了一口气,雍亲王来过两回,听见她嗓子还在沙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后来就不来了。

    陈氏坐在院子里,手摸着哑了的嗓子,一天一天地恨着,她恨费云烟,恨她送来的那罐补品,她恨年世兰,恨她那天在正堂里说的那句话,她恨宜修……不,她不恨宜修。

    宜修是在帮她,是宜修告诉她真相,费云烟是年世兰的人,年世兰不想让她唱曲,怕她得宠,所以年世兰才让费云烟设了这个局。

    陈氏咬紧了牙,她绝对不会放过年世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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