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9章 画家接头
徐州城里下了一场薄雨。
雨不大，却缠人。
落在青灰色的瓦檐上，细细地洇成一片，又顺着瓦缝滴下来，打在石阶上。
街上没什么人，店铺大多上了门板，只留几道缝，透出里头昏黄的烛光。偶尔有一两个穿灰布军装的行人缩着脖子跑过，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吴志恒坐在窗边的一张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曾文正公家书》。书页泛黄，边角卷了毛，看上去像是读了多年。
书册中间夹着几张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女孩，站在日军宪兵司令部门前，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门响了。
吴志恒没有抬头，只是又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进来。"
进来的是个穿灰布军装的勤务兵，二十出头的年纪，胖乎乎脸圆圆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吴参谋，炊事班多煮了一碗姜汤，给您端来了。这倒春寒的，别受了凉。"
吴志恒这才抬起头，看了勤务兵一眼，笑了笑："放桌上吧。"
勤务兵把搪瓷缸子放在桌角，又看了一眼吴志恒手里的书："您又看这书啊？我瞅着您都翻了好多遍了。"
"好书不怕多读。"吴志恒说着，随手合上书，往桌上一搁。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急不慢，像谁在用一把细筛子筛着米。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座钟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微型胶卷，开始仔细的用油纸包裹，避免里面的胶卷出问题。
"引蛇计划"，第五战区司令部和军统联合给日本人设下的一个圈套。
胶卷里装的是‘引蛇计划’最关键的一步。
也是他这几个月跟日本间谍虚与委蛇的最后一步，万万不可出错。
此事完毕，军统言之凿凿的保证过，会把她妹妹和外甥救出来，然后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不确定军统是不是在忽悠他，但是这段时间他想明白了，国和家必须要有个先后。
包好胶卷，吴志恒打着伞走出了长官部所在的旧书院，沿着中山路往西走。
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烧饼铺时，他停下来，买了一副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卖饼的老汉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长官部的参谋，笑了笑说："吴长官这么晚了还忙啊？"
"没办法，值班。"吴志恒接过烧饼，掏了几个铜板搁在案板上，咬了一口，热气从齿间溢出来，烫得他略略皱了皱眉。
这是他给自己安排的一个"理由"。
如果路上碰见巡夜的宪兵，他就是出来买夜宵的。从长官部到接头的土地庙，走大路大约二十分钟。
土地庙在西城墙根下的一片荒地上，庙门早就朽了，门板上用白粉笔划了个圈，写着"征用"两个字，又被人用雨水浇得模糊了。
庙里空荡荡的，神像不知什么时候被搬走了，只剩半截石台，台上堆着些碎瓦砾。院墙塌了一角，一株老槐树从墙根斜斜地长出来，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
月亮照在槐树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裂开的网。
吴志恒走到庙门口，四下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他闪身进了庙门，没有直接去后院的老槐树，而是先在正殿的破门框后面站了一小会儿，闭着眼睛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他这才绕过塌了一半的影壁，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荒，杂草没过了脚踝，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老槐树就在院子正中，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一张老人脸上的皱纹。树下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碾盘，碾盘上落满了枯叶和鸟粪。
吴志恒走到槐树底下，靠着树干站定。他没有蹲下去，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像一个走累了的夜行人，停下来歇一歇脚。
他手里还拿着那半个烧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
院子里一片沉寂。
大约过了三分钟，他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嗓子不太舒服的人，压着嗓子咳了半声，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动。
又过了不到一分钟，一个身影从院墙塌掉的那一角无声地翻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灰黑色的短打，头上扣着一顶小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身形不高，但很结实，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从墙头跳下的猫。
来人没有立刻走近。他站在塌墙根下，也是一动不动地站了约莫十来秒，确认院子里没有埋伏，然后才迈步朝老槐树走过来。
走到距离吴志恒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落出斑斑点点的光。
“你们这些小鬼子总是这么鬼鬼祟祟的，既想吃肉又怕挨打。”吴志恒冷哼一声。
手里的烧饼还剩一小块，他把它卷进口里，慢慢地嚼着。
“画家先生，小心驶得万年船。”
“现在城里反谍搞得厉害，我可不想试试军统的审讯室。”
来人闻言也不恼，看了看四周笑道。
“好端端为什么要换接头地点？”
“怎么？怕我带军统来抓你？”
吴志恒拍了拍手上的烧饼渣子，语气嘲讽道。
“画家先生，我不是来和你置气的。”
“晚上你来茶庄太扎眼了。”
对面之人说道。
“呵……这鬼地方被人撞见更可疑……”
吴志恒冷笑。
“不说这个了。”
对面之人摆了摆手，他懒得解释那么多。
这个‘画家’已然落水了，可是每次面对他们，说话依旧是很不客气。显然是对他们用吴若威胁的事情耿耿于怀。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递给吴志恒。
吴志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卷美元，看着有两三千的样子。同时里面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中正是他的妹妹吴若和外甥女月牙儿，两人同框手里还有一份最近月份的杂志。
杂志上的日期可以证明，他妹妹全都活的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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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大，却缠人。
落在青灰色的瓦檐上，细细地洇成一片，又顺着瓦缝滴下来，打在石阶上。
街上没什么人，店铺大多上了门板，只留几道缝，透出里头昏黄的烛光。偶尔有一两个穿灰布军装的行人缩着脖子跑过，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吴志恒坐在窗边的一张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曾文正公家书》。书页泛黄，边角卷了毛，看上去像是读了多年。
书册中间夹着几张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女孩，站在日军宪兵司令部门前，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门响了。
吴志恒没有抬头，只是又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进来。"
进来的是个穿灰布军装的勤务兵，二十出头的年纪，胖乎乎脸圆圆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吴参谋，炊事班多煮了一碗姜汤，给您端来了。这倒春寒的，别受了凉。"
吴志恒这才抬起头，看了勤务兵一眼，笑了笑："放桌上吧。"
勤务兵把搪瓷缸子放在桌角，又看了一眼吴志恒手里的书："您又看这书啊？我瞅着您都翻了好多遍了。"
"好书不怕多读。"吴志恒说着，随手合上书，往桌上一搁。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急不慢，像谁在用一把细筛子筛着米。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座钟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微型胶卷，开始仔细的用油纸包裹，避免里面的胶卷出问题。
"引蛇计划"，第五战区司令部和军统联合给日本人设下的一个圈套。
胶卷里装的是‘引蛇计划’最关键的一步。
也是他这几个月跟日本间谍虚与委蛇的最后一步，万万不可出错。
此事完毕，军统言之凿凿的保证过，会把她妹妹和外甥救出来，然后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不确定军统是不是在忽悠他，但是这段时间他想明白了，国和家必须要有个先后。
包好胶卷，吴志恒打着伞走出了长官部所在的旧书院，沿着中山路往西走。
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烧饼铺时，他停下来，买了一副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卖饼的老汉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长官部的参谋，笑了笑说："吴长官这么晚了还忙啊？"
"没办法，值班。"吴志恒接过烧饼，掏了几个铜板搁在案板上，咬了一口，热气从齿间溢出来，烫得他略略皱了皱眉。
这是他给自己安排的一个"理由"。
如果路上碰见巡夜的宪兵，他就是出来买夜宵的。从长官部到接头的土地庙，走大路大约二十分钟。
土地庙在西城墙根下的一片荒地上，庙门早就朽了，门板上用白粉笔划了个圈，写着"征用"两个字，又被人用雨水浇得模糊了。
庙里空荡荡的，神像不知什么时候被搬走了，只剩半截石台，台上堆着些碎瓦砾。院墙塌了一角，一株老槐树从墙根斜斜地长出来，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
月亮照在槐树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裂开的网。
吴志恒走到庙门口，四下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他闪身进了庙门，没有直接去后院的老槐树，而是先在正殿的破门框后面站了一小会儿，闭着眼睛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他这才绕过塌了一半的影壁，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荒，杂草没过了脚踝，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老槐树就在院子正中，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一张老人脸上的皱纹。树下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碾盘，碾盘上落满了枯叶和鸟粪。
吴志恒走到槐树底下，靠着树干站定。他没有蹲下去，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像一个走累了的夜行人，停下来歇一歇脚。
他手里还拿着那半个烧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
院子里一片沉寂。
大约过了三分钟，他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嗓子不太舒服的人，压着嗓子咳了半声，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动。
又过了不到一分钟，一个身影从院墙塌掉的那一角无声地翻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灰黑色的短打，头上扣着一顶小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身形不高，但很结实，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从墙头跳下的猫。
来人没有立刻走近。他站在塌墙根下，也是一动不动地站了约莫十来秒，确认院子里没有埋伏，然后才迈步朝老槐树走过来。
走到距离吴志恒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落出斑斑点点的光。
“你们这些小鬼子总是这么鬼鬼祟祟的，既想吃肉又怕挨打。”吴志恒冷哼一声。
手里的烧饼还剩一小块，他把它卷进口里，慢慢地嚼着。
“画家先生，小心驶得万年船。”
“现在城里反谍搞得厉害，我可不想试试军统的审讯室。”
来人闻言也不恼，看了看四周笑道。
“好端端为什么要换接头地点？”
“怎么？怕我带军统来抓你？”
吴志恒拍了拍手上的烧饼渣子，语气嘲讽道。
“画家先生，我不是来和你置气的。”
“晚上你来茶庄太扎眼了。”
对面之人说道。
“呵……这鬼地方被人撞见更可疑……”
吴志恒冷笑。
“不说这个了。”
对面之人摆了摆手，他懒得解释那么多。
这个‘画家’已然落水了，可是每次面对他们，说话依旧是很不客气。显然是对他们用吴若威胁的事情耿耿于怀。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递给吴志恒。
吴志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卷美元，看着有两三千的样子。同时里面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中正是他的妹妹吴若和外甥女月牙儿，两人同框手里还有一份最近月份的杂志。
杂志上的日期可以证明，他妹妹全都活的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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