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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将虞侯

用过午饭,陈猛正靠在椅子上消食,门被推开了。

    朱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老朱?”陈猛坐直了些。

    朱仝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的事,多谢。”他说。

    陈猛没接话,等他继续。

    “你救小衙内的恩情,我朱仝记着。若不是你,我这辈子都完了。”

    “至于雷横。我会记着,但不恨你。”

    这话不轻。一个把兄弟情义看得比命还重的人,说出“不恨”,已经是把心剖开一半了。

    陈猛看着他,点了点头:“老朱,你是明白人。”

    朱仝没接这话,换了话题:“知府相公已经给横海军的兵马都监邓宗弼下了帖子,邀他今晚来府里赴宴。”

    这是要给自己安排了。

    “邓宗弼?这人怎么样?”

    “老行伍,早年在西北打过西夏,因伤退到沧州,做了这横海军的兵马都监。脾气硬,认本事不认人。

    不过知府相公开口,他应该会给面子。安排个职位应该不难。但能不能站稳,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陈猛点点头。这种人他熟悉,教练型领导,不跟你废话,就看你行不行。

    “横海军现在什么情况?”

    朱仝想了想,说:“横海军名义上是禁军,满编兵力是两千五百人,驻地在城东。邓宗弼目前下面有两个指挥使,各管一营,每营满编五百人。

    不过现在军中吃空饷厉害,实际能战的,两个营加起来也就五六百人。”

    ““五六百?”陈猛愣了一下,“两千五的编制,只剩五六百?”

    “不少了。”朱仝语气平淡,显然见怪不怪,“沧州又不是边关前线,朝廷饷银拨下来,层层过手,能落到实处的有一半就算良心了。

    邓宗弼的心已经算不黑了,还留着五六百能打的。换别的地方,名册上两千五,实际能凑出三百人就不错。”

    陈猛沉默了。

    他对北宋军队的腐败早有耳闻,但从朱仝嘴里平平淡淡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发凉。就这,几年后金兵南下,怎么挡?

    陈猛又问了些军中规矩,朱仝一一作答。

    聊了半个时辰,朱仝起身告辞。

    他躺回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知府请都监吃饭,能给自己安排个什么职位呢?

    当晚,知府府邸后堂。

    酒菜摆了一桌。陈琪坐在主位,对面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将。

    这人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颧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始终带着几分凶相。

    横海军兵马都监,邓宗弼。

    酒过三巡,陈琪放下筷子,亲自给邓宗弼倒了一杯酒。

    “邓将军,本府今日请你来,除了喝酒,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邓宗弼双手接过酒杯,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喝。

    “相公开口,末将听着就是。”

    陈琪把陈猛的事说了一遍:昨夜救了小衙内,杀了李逵,想谋个出身。

    邓宗弼听完,点了点头:“既然是相公的恩人,安排个职位自然没问题。承局如何?管十来个人,先熟悉熟悉军中事务。”

    承局。管十来个人。

    陈琪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后堂安静了几息。

    邓宗弼也是老江湖了,看这反应,知道知府不满意。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相公,不是末将推脱。军中规矩您是知道的。他一个新人,无军功、无资历、无名望,一下子给高了,底下人不服,末将也不好带兵。”

    这话说得实在。

    陈琪放下酒杯,语气不紧不慢:“邓将军,本府在沧州这些年,从没跟你开过口吧?”

    邓宗弼一愣。

    这话说得轻,但分量重。不是以知府的身份压你,是以“这些年从没求过你”的情分在说话。

    “那是自然。”邓宗弼立刻接话,语气恭敬了几分,“相公向来公正,末将心里清楚。”

    陈琪语气缓和下来:“本府也知道你为难。这样吧,将虞候。你给个将虞候,本府承你这个情。”

    将虞候。比承局高两级,都一级的军官,管纪律、巡查,不直接带兵,但地位不低。

    邓宗弼沉默了几息,端起酒杯。

    “相公难得开口,末将要是再推,就不识抬举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将虞候毕竟是都里的军官,末将得见见这人。若是草包,末将没法跟手下人交代。”

    陈琪笑了,举杯道:“你放心,本府看人不会走眼。明日让他去军营寻你,你亲自试试他的本事。”

    “好。”邓宗弼也举起杯,“只要他有真本事,末将绝不亏待。”

    两人碰了一杯,事情就算定下了。

    宴席散后,邓宗弼骑马回了军营。

    陈琪送走客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管家凑上来:“相公。”

    “去通知陈猛。”陈琪淡淡地说,“明早去军营找邓将军,给他要了一个将虞候,邓将军会先试试他的本事。”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陈琪又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月亮,转身回了书房。

    客房。

    陈猛正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床板硬,枕头硌,翻来覆去睡不着。

    敲门声响了两下。

    他翻身起来开门,管家站在门口。

    “陈壮士,知府相公让小人来通知你。”

    “请说。”

    “明早去军营找邓将军,相公给你要了一个将虞候。”

    陈猛不解:“将虞候?”

    管家知道他不清楚军中官职,多解释了几句:“禁军的编制,厢、军、营、都、队。一个都大约百人,都头是正,副都头是副。将虞候排第三,管纪律、巡查、军法,不直接带兵,但都头、十将见了都要给几分面子。”

    陈猛脑子里快速换算了一下:都约等于连,都头是连长,副都头是副连长,将虞候大概相当于连级指导员或者军士长。

    “这是正经的军官,从军起步就能做到将虞候,知府相公是出了力的。”

    陈猛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邓将军说了,明日要先试试你的本事,你心里有个数。”

    “多谢管家。”

    管家转身走了。陈猛关上门,走到床边,摸了摸靠在床头的两把板斧。

    斧刃冰凉。

    试就试吧。老子八角笼里连拿四个金腰带,还怕你一个老军伍试?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模拟明天的场景:邓宗弼会怎么试?单挑?考核箭术?还是考校军中的规矩?

    想着想着,呼吸渐渐平稳了。

    沧州城外,柴家庄。

    厅里的灯还亮着。宋江和吴用坐在桌前,两人手里的茶早已凉透,谁也没喝。

    李逵和雷横已经一天一夜没有消息了。

    宋江没说话。

    他这人心里越是不安,表面上越是沉默。但吴用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眼皮一直在跳。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庄客跑着进来:“宋大哥,出事了!”

    宋江站了起来。

    “说。”

    “小的去城里打探到消息,李逵大哥和雷横大哥,都死了。”

    “你说什么?”宋江的声音都变了调。

    “沧州城里在传,昨夜有人救了知府的儿子,还杀了李逵大哥。今天一早,两位大哥的尸首都被运进沧州城了。衙门里的人验过了,确是两位大哥。”

    “铁牛…”他嘴唇哆嗦了,声音拔高,“不可能!铁牛的武艺,谁能杀得了他?你打探清楚没有!”

    庄客被他吓得后退了半步:“千真万确,小的亲耳听衙门里的人说的。”

    宋江攥紧拳头,眼眶发红。

    李逵。那个浑人。

    那个扛着两把板斧、见了他就喊“哥哥”的铁牛。

    那个在江州劫法场时,浑身是血挡在他身前、杀出一条血路的黑汉子。

    死了。

    宋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的红还没退,但声音压住了。

    “知道是谁下的手吗?”

    “还在查,只知道是个外乡人,昨夜恰好路过,救了知府的儿子。”

    宋江没再问。他慢慢坐下来,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

    “哥哥。”吴用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刚才的消息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任何波澜,“先查明那人的底细,再做计较。”

    宋江没应声。

    吴用又道:“铁牛和雷横兄弟的仇,自然要报。但眼下当务之急,是把朱仝赚上山。晁天王那边还等着消息。若是连朱仝也失手,咱们这一趟就白跑了。”

    宋江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州劫法场,他浑身是血挡在我前面。打祝家庄,他第一个冲进去。”

    宋江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就是个浑人。可他是我宋江的兄弟。”

    厅里安静了很久。

    吴用叹了口气,轻声道:“哥哥,铁牛兄弟的仇,咱们一定报。但不是今晚。”

    宋江闭上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让人去城里盯着,查出那个人是谁,什么来历,在哪儿落脚。另外,盯住府衙,朱仝还在里面。”

    吴用点了点头。

    宋江又补了一句:“还有,把铁牛和雷横兄弟的尸首,想办法弄回来。”

    吴用应了一声,转身吩咐庄客去办。

    厅里的灯还亮着。

    宋江坐在那儿,攥紧的拳头搁在膝盖上,一直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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