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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访的贵人

    太医院没去成。

    那天傍晚,一场雨把京城泡了起来。

    赵闲关了店门,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

    算盘珠子拨了一半,门外响起叩门声。

    三下。

    不轻不重,间隔一样长。

    叩门的人,很有耐心。

    "打烊了。"小福子扬着嗓子喊。

    外面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那三下又来了。

    还是一样长。

    赵闲抬起头,把算盘推开。

    "小福子,开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一个,四十多岁,一身灰布直裰,脸上有病气,很淡,像一层洗不掉的旧灰。

    他身后跟着个随从,低着头,手上撑着一把收了的油纸伞,伞骨上还在滴水。

    灰布衣裳。这种料子,京城的百姓穿得,王孙公子也穿得。

    可这人往门口一站,那种感觉就藏不住了。

    他站得太直了。

    寻常人是站直的,这人是**立**直的——像一杆插在土里的旗。

    赵闲只看了一眼,就站起来了。

    "这位客官,看病?"

    "听说这里半夜也开门。"灰衣人笑了笑,声音很温和,"灯还亮着,所以我来试试。"

    "夜里不看急症的,不接。"赵闲说,"但我看您不像急症。"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进来吧。"

    灰衣人迈过门槛,脚步很轻。

    "随从"没有跟进屋,把伞立在门外,垂着手站在屋檐下,像一根柱子。

    ——

    赵闲让他坐下,倒了一碗热姜汤。

    "先暖暖。"

    灰衣人端着碗,没喝,看着赵闲。

    "你不问我姓什么?"

    "做买卖的不问这个。"赵闲在他对面坐下,把脉枕推过去,"我只问一句——"

    他把手一伸。

    "右手。"

    灰衣人看了他一会儿,把右腕搁上了脉枕。

    赵闲三指按下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这人一眼。

    灰衣人正看着他,脸上还是那点温和的笑。

    赵闲把脉按得更久了些。

    这一次,他按了三处。

    寸,关,尺。每一处都按了。

    然后他换手,按住左手。

    屋子里很静,只有檐外的雨声。

    过了很久,赵闲把手收回来。

    "怎么样?"灰衣人问。

    赵闲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客官,我先说一句。"

    "您这病,我不治。"

    灰衣人愣了一下。

    "哦?"

    "回春堂立过三条规矩。"赵闲放下杯子,"第三条是半夜砸门必须开。可我是个开药铺的,不是神仙。"

    "您这病,我治不了。"

    灰衣人笑了一下。

    "你连我是什么病都没说。"

    赵闲看着他。

    "我要是说了,您就得杀我。"

    ——

    雨声忽然大了些。

    灰衣人把那碗姜汤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说。"

    赵闲沉默了一会儿。

    "您这病,是打娘胎里带的。"

    "脉象上冲,寸口滑大而数,关尺细软——这不是吃出来的病,是骨头缝里带出来的。"

    "心。"

    "您这心,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比别人快一点、乱一点。"

    "平时看不出来。一累、一急、一冷,就漏跳。漏跳的时候人会眼前发黑——"

    赵闲顿了顿。

    "您今年,是不是有过三回,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扶着东西才没跌倒?"

    灰衣人的手,停在了碗上。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这种病,我这一行的说法叫**心疾**。"

    赵闲慢慢说下去。

    "《大靖会典》里记着,大靖开国至今一百二十年。"

    "传了六代皇帝。"

    "六代里头,没有一位活过五十。"

    他抬起眼。

    "客官,您今年多大?"

    灰衣人放下了碗。

    他的脸上,那点温和的笑,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退到后来,只剩一双极静的眼睛。

    "四十三。"他说。

    "那我算得没错。"赵闲点了一下头,"按会典上的数,您还剩七年。"

    "这七年里,能撑多久,看命。"

    "也看——"

    他没有说下去。

    灰衣人看着他。

    "也看什么?"

    "也看有没有人,愿意替您扛着。"

    ——

    外头的雨,忽然停了。

    灰衣人站起身,把袖口理了理。

    "你方才说,你不治我。为什么。"

    "因为治您这个病,得动刀。"

    赵闲也站起来。

    "而能给一位皇帝动刀的人——"

    他停了一下。

    "要么成为这个国家最有权的人。"

    "要么,成为第一个死的人。"

    "客官,我是个想当闲王的人。"

    "我不想当第一种,也不想当第二种。"

    灰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方才不一样。

    "赵闲。"

    "三个月前,太医院给你母亲那一脉的人判了死。"

    "半个月前,他们又给你判了一次。"

    "你活过来了。"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他停下。

    "西苑的偏殿,你还住得住么。"

    "住得。"

    "那就再住些日子。"灰衣人说,"把你这间铺子,开大一点。"

    他推门出去。

    外头的随从立刻迎上来,把伞撑开。

    两个人走进夜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赵闲站在门口,一直站着。

    小福子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殿下,这人谁啊……"

    "不知道。"赵闲说。

    他关上门,把那两扇门板合拢,插上门闩。

    然后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小福子问。

    "从今天起,我这条命,不能闲了。"

    他仰起头,看着屋顶的黑梁。

    乌头、附子、肉桂。

    六个月署名李崇的假方子。

    六个试药而死的京城百姓。

    第七口薄棺,第七个活人。

    还有一位四十三岁、只剩七年的皇帝。

    赵闲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大靖开国一百二十年。"

    "六代皇帝,没人活过五十。"

    "——这不是命。"

    "这是病。"

    "而有病,就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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