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空轿 第18章 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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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刚刚离开擂台，鼻尖捕捉到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
尘土、汗水、众多修行者身上的灵力气息混杂在一起，将那一丝气味遮盖得几乎无从分辨。可周问自幼年便时常拿自身试药，嗅觉早就经过千锤百炼，对各类特殊药香格外敏锐。
引魔香。
气味的源头，来自评判长老所在的裁判席位。
周问脚步没有停顿，表面上依旧朝着演武场出口前行，视线却不动声色扫过裁判席。席位一共落座五个人，三位来自上三宗长老，剩下两位归属中六宗。周问的目光逐一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一名灰袍老者身上。
老者年约六十出头，容貌普通，丢在人群里面便很难再辨认出来。唯有袖口，微微向外鼓起，和此前欢衍宗柳长卿登门之时的袖口形态一模一样。
周问收回目光，继续向外行走。
“问儿，我们该回看台。”周镇山在身后出声呼唤。
“父亲，我去一趟药铺，采买一些药材。周策的伤势，我有新的方子。”
周镇山愣在原地。周问已经快步走出演武场大门，朝着城内街巷行去。周镇山立在原地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一股寒意，这么多年，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儿子。
周问并没有去往药铺。他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窄巷，站在巷口静静等候。身后传来脚步声，步伐不快不慢，稳稳跟随着自己。
“周少主。”灰袍老者的声音从巷子入口传过来。
周问缓缓转过身。莫千里立在巷口，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看上去就如同一名寻常的世外老者。唯独一双眼眸，光亮得过分，藏着沉沉算计。
“柳长卿是我的师侄。”莫千里缓缓开口，“上次从周家回去，七窍流血，昏睡休养半月才勉强醒来。我们宗主心中十分不悦。”
“所以，便派遣你亲自过来。”周问语气平淡。
“并非如此。”莫千里轻轻摇头，“宗主只是托我带来一句问话。”
“问什么。”
“周家那名五岁小丫头，是不是素体。”
周问袖中的手指骤然向内蜷缩。素体。欢衍宗，已经盯上叶苍苍。
“不是。”周问直接回绝。
莫千里脸上的笑意依旧没有消散。
“周少主不必刻意隐瞒。柳长卿待在周家的那几日，虽然没能踏入内院，可他随身携带着引魔香。那香料途经西院院墙之外的时候，便出现发烫的异象。引魔香，唯独遇到素体，才会生出这般反应。”
周问沉默片刻。欢衍宗已经确认叶苍苍的特殊体质。
“你们从何处得知素体一事。”
“是叶流雪告诉我们的。”莫千里说得轻描淡写，“逃婚之前，她便已经和欢衍宗有过往来。她告知宗主，叶家存有一名五岁庶女，乃是百毒不侵的素体。”
周问袖下的手指再度收紧。诸多线索在此刻尽数串联。叶流雪逃婚前就已经和欢衍宗接触。她把素体的消息泄露出去，转头又将叶苍苍送上周家花轿。
她不是背叛。她是用自己背负骂名的方式，把叶苍苍送到能够庇护她的周家，自己则踏入欢衍宗的漩涡，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
“周少主。”莫千里继续开口，“宗主托我带话。把素体交出来，周家可以安然无恙。若是不交，下一个覆灭的，便是周家，如同当初的叶家。”
周问静静望着眼前的老者。
“叶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莫千里只是淡淡一笑，并不作答。说完这些，他便打算转身离去。
“且慢。”周问出声将他叫住，“阁下名讳。”
“老夫莫千里。”
“莫千里。”周问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回去转告你们宗主。素体不在周家。若是你们还要前来寻衅，周家不介意，让欢衍宗再多躺上几个人。”
莫千里的脸色微微一变，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巷子的尽头。那一道灰色身影融进暮色，不留半点痕迹。
周问独自站在空荡的窄巷之中，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方才莫千里的一番话，把缠绕心中许久的诸多断线，一一衔接完整。
叶流雪，萧云葆，欢衍宗，素体，所有的人和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叶流雪知晓欢衍宗在搜寻素体。她清楚叶苍苍留在叶家，迟早会落入欢衍宗手中。于是她策划逃婚，又设计让叶苍苍顶替自己坐上花轿，送入周家的庇护之下。自己则假意被萧云葆蛊惑，主动投身欢衍宗。她一边承受世间全部唾骂，一边在敌营之中，暗中守护自己的妹妹。
周问抬起头望向天空，暮色沉沉，厚重云层压向城头。他不再继续停留，调转脚步，匆匆向着周家府邸赶回去。
心中牵挂着府内的叶苍苍，他不由得加快脚步。
等周问踏入周家大门，直奔后院药圃。
叶苍苍正蹲在泥土边上，低头给何首乌浇水。听见脚步声，小丫头抬起脑袋，脸上沾着星星点点泥土污渍。
“刚刚是什么人过来了。”孩童仰起脸发问。
“一个问路的。”
“哦。”叶苍苍没有继续追问，低下头继续往花盆里面浇水，浇了片刻再度抬眼，“周问，你出去了好长一段时间。”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又种下一株新的龙胆草。”叶苍苍伸手指向药圃的角落，“这一回，我没有把它拔错。”
周问走上前，低头望去。龙胆草的幼苗栽种得略微歪斜，可四周泥土培得紧实稳固。他屈膝蹲下，伸手轻轻将植株扶正。
“种得很好。”
叶苍苍笑得眉眼弯弯，把手中的水瓢放到一旁，凑过身子看向那株小草。小小的身子蹲在周问身侧，单薄瘦弱，好似刚刚破土而出的药苗。
“周问。”孩童压低声音开口。
“嗯。”
“你又不高兴了。”
周问垂眸看向她澄澈的双眼。孩童没有任何试探窥探，只是安安静静望着自己。
“没有。”
“有。”叶苍苍小脑袋轻轻摇晃，“你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周问抬手抚向自己的眉心。果不其然，不知不觉之间，眉间已经拧出深深褶皱。他缓缓舒展眉心的肌肉。
叶苍苍见到，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孩童站起身，拍干净手掌上的泥土，蹦蹦跳跳朝着膳堂跑去。
“我去找老太爷讨要核桃酥，你在这里等我。”
周问蹲在药圃的泥土边上，目光落在那株龙胆草之上。晚风掠过庭院，草木枝叶轻轻摇晃。脑海之中回想叶流雪写下的那短短七个字，别信萧云葆。
她从逃婚那一夜开始，便在拼尽全力守护自己的妹妹。所有的污名全部由她一人背负，什么辩解都不曾对外言说。
周问缓缓站起身，拍去衣摆沾染的泥土。
叶苍苍抱着半块核桃酥，从膳堂跑回来，一路小跑来到他面前，双手高高把点心举过头顶。
“老太爷给我的，我们一人一半。”
周问接过那半块核桃酥，掰成两半。一大半递还给叶苍苍。孩童接过，大口咬下，腮帮子鼓鼓囊囊。
“周问。”她一边咀嚼，口齿含糊，“我的姐姐，是坏人吗。”
周问垂眸看向她。孩童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静静等候答案。
“不是。”周问缓缓作答。
叶苍苍稍稍思索，轻轻点头。
“我也觉得不是。姐姐离开那一夜，还伸手摸过我的脑袋。”
她低下头，继续啃食手中的核桃酥，不再多问。
庭院四下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药圃，传来草木沙沙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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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汗水、众多修行者身上的灵力气息混杂在一起，将那一丝气味遮盖得几乎无从分辨。可周问自幼年便时常拿自身试药，嗅觉早就经过千锤百炼，对各类特殊药香格外敏锐。
引魔香。
气味的源头，来自评判长老所在的裁判席位。
周问脚步没有停顿，表面上依旧朝着演武场出口前行，视线却不动声色扫过裁判席。席位一共落座五个人，三位来自上三宗长老，剩下两位归属中六宗。周问的目光逐一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一名灰袍老者身上。
老者年约六十出头，容貌普通，丢在人群里面便很难再辨认出来。唯有袖口，微微向外鼓起，和此前欢衍宗柳长卿登门之时的袖口形态一模一样。
周问收回目光，继续向外行走。
“问儿，我们该回看台。”周镇山在身后出声呼唤。
“父亲，我去一趟药铺，采买一些药材。周策的伤势，我有新的方子。”
周镇山愣在原地。周问已经快步走出演武场大门，朝着城内街巷行去。周镇山立在原地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一股寒意，这么多年，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儿子。
周问并没有去往药铺。他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窄巷，站在巷口静静等候。身后传来脚步声，步伐不快不慢，稳稳跟随着自己。
“周少主。”灰袍老者的声音从巷子入口传过来。
周问缓缓转过身。莫千里立在巷口，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看上去就如同一名寻常的世外老者。唯独一双眼眸，光亮得过分，藏着沉沉算计。
“柳长卿是我的师侄。”莫千里缓缓开口，“上次从周家回去，七窍流血，昏睡休养半月才勉强醒来。我们宗主心中十分不悦。”
“所以，便派遣你亲自过来。”周问语气平淡。
“并非如此。”莫千里轻轻摇头，“宗主只是托我带来一句问话。”
“问什么。”
“周家那名五岁小丫头，是不是素体。”
周问袖中的手指骤然向内蜷缩。素体。欢衍宗，已经盯上叶苍苍。
“不是。”周问直接回绝。
莫千里脸上的笑意依旧没有消散。
“周少主不必刻意隐瞒。柳长卿待在周家的那几日，虽然没能踏入内院，可他随身携带着引魔香。那香料途经西院院墙之外的时候，便出现发烫的异象。引魔香，唯独遇到素体，才会生出这般反应。”
周问沉默片刻。欢衍宗已经确认叶苍苍的特殊体质。
“你们从何处得知素体一事。”
“是叶流雪告诉我们的。”莫千里说得轻描淡写，“逃婚之前，她便已经和欢衍宗有过往来。她告知宗主，叶家存有一名五岁庶女，乃是百毒不侵的素体。”
周问袖下的手指再度收紧。诸多线索在此刻尽数串联。叶流雪逃婚前就已经和欢衍宗接触。她把素体的消息泄露出去，转头又将叶苍苍送上周家花轿。
她不是背叛。她是用自己背负骂名的方式，把叶苍苍送到能够庇护她的周家，自己则踏入欢衍宗的漩涡，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
“周少主。”莫千里继续开口，“宗主托我带话。把素体交出来，周家可以安然无恙。若是不交，下一个覆灭的，便是周家，如同当初的叶家。”
周问静静望着眼前的老者。
“叶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莫千里只是淡淡一笑，并不作答。说完这些，他便打算转身离去。
“且慢。”周问出声将他叫住，“阁下名讳。”
“老夫莫千里。”
“莫千里。”周问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回去转告你们宗主。素体不在周家。若是你们还要前来寻衅，周家不介意，让欢衍宗再多躺上几个人。”
莫千里的脸色微微一变，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巷子的尽头。那一道灰色身影融进暮色，不留半点痕迹。
周问独自站在空荡的窄巷之中，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方才莫千里的一番话，把缠绕心中许久的诸多断线，一一衔接完整。
叶流雪，萧云葆，欢衍宗，素体，所有的人和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叶流雪知晓欢衍宗在搜寻素体。她清楚叶苍苍留在叶家，迟早会落入欢衍宗手中。于是她策划逃婚，又设计让叶苍苍顶替自己坐上花轿，送入周家的庇护之下。自己则假意被萧云葆蛊惑，主动投身欢衍宗。她一边承受世间全部唾骂，一边在敌营之中，暗中守护自己的妹妹。
周问抬起头望向天空，暮色沉沉，厚重云层压向城头。他不再继续停留，调转脚步，匆匆向着周家府邸赶回去。
心中牵挂着府内的叶苍苍，他不由得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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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苍苍正蹲在泥土边上，低头给何首乌浇水。听见脚步声，小丫头抬起脑袋，脸上沾着星星点点泥土污渍。
“刚刚是什么人过来了。”孩童仰起脸发问。
“一个问路的。”
“哦。”叶苍苍没有继续追问，低下头继续往花盆里面浇水，浇了片刻再度抬眼，“周问，你出去了好长一段时间。”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又种下一株新的龙胆草。”叶苍苍伸手指向药圃的角落，“这一回，我没有把它拔错。”
周问走上前，低头望去。龙胆草的幼苗栽种得略微歪斜，可四周泥土培得紧实稳固。他屈膝蹲下，伸手轻轻将植株扶正。
“种得很好。”
叶苍苍笑得眉眼弯弯，把手中的水瓢放到一旁，凑过身子看向那株小草。小小的身子蹲在周问身侧，单薄瘦弱，好似刚刚破土而出的药苗。
“周问。”孩童压低声音开口。
“嗯。”
“你又不高兴了。”
周问垂眸看向她澄澈的双眼。孩童没有任何试探窥探，只是安安静静望着自己。
“没有。”
“有。”叶苍苍小脑袋轻轻摇晃，“你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周问抬手抚向自己的眉心。果不其然，不知不觉之间，眉间已经拧出深深褶皱。他缓缓舒展眉心的肌肉。
叶苍苍见到，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孩童站起身，拍干净手掌上的泥土，蹦蹦跳跳朝着膳堂跑去。
“我去找老太爷讨要核桃酥，你在这里等我。”
周问蹲在药圃的泥土边上，目光落在那株龙胆草之上。晚风掠过庭院，草木枝叶轻轻摇晃。脑海之中回想叶流雪写下的那短短七个字，别信萧云葆。
她从逃婚那一夜开始，便在拼尽全力守护自己的妹妹。所有的污名全部由她一人背负，什么辩解都不曾对外言说。
周问缓缓站起身，拍去衣摆沾染的泥土。
叶苍苍抱着半块核桃酥，从膳堂跑回来，一路小跑来到他面前，双手高高把点心举过头顶。
“老太爷给我的，我们一人一半。”
周问接过那半块核桃酥，掰成两半。一大半递还给叶苍苍。孩童接过，大口咬下，腮帮子鼓鼓囊囊。
“周问。”她一边咀嚼，口齿含糊，“我的姐姐，是坏人吗。”
周问垂眸看向她。孩童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静静等候答案。
“不是。”周问缓缓作答。
叶苍苍稍稍思索，轻轻点头。
“我也觉得不是。姐姐离开那一夜，还伸手摸过我的脑袋。”
她低下头，继续啃食手中的核桃酥，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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