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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空轿 第1章 花轿空了

    大婚这天,周问起得很早。

    其实也不算早,辰时末了,搁在平常还能再赖半个时辰。但今天院子里动静大,来来回回都是脚步声。管事的王伯嗓子都喊劈了,一会儿安排灯笼摆放位置,一会儿四处找寻轿夫,一会儿又叮嘱仆役挪动作为礼器的大雁,避免挡住院内通路。整座周家大宅,都被这场婚事带动起来,上至管家管事,下至洒扫粗使的仆役,没有一个人能够闲下来。

    周问坐在铜镜前,自己系了系领口。衣裳是前几日送来的大红喜服,衣身用金线绣满云纹,料子挺括,只是穿在身上触感发硬。他扭了扭脖子,浑身都透着不自在。这套婚服从尺寸到纹样,全部按照世家少主大婚的规制置办,却和周问长久以来简单随意的生活习惯格格不入。这么多年,周问大多穿着素色的常服,身上少有这般繁复厚重的服饰。

    “少爷。”门外小厮叩门,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老太爷问您起了没。”

    “没起。”周问说。

    小厮顿了顿,屋外短暂陷入安静,能听见院内其他下人往来走动说话的细碎声响。过了片刻小厮才再度开口。

    “那……老太爷说,让您别装了。”

    周问直接推开房门走出去。小厮垂着手站在廊下,脑袋缩着,一副不愿掺和主家私事的神态。周问从他身边经过,走出两步之后脚步停下,回头看向廊下的小厮。

    “老太爷怎么知道我在装?”

    小厮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院内其他人听见。

    “老太爷说,您要是真没起,不会答‘没起’,会安安静静装睡,不会出声回应问话。”

    周问沉默了一小会儿。老太爷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自己这点小把戏,在老人家眼里根本藏不住。

    “行吧。”

    周问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身走向院子当中。院子里已经忙成一锅粥。周家娶亲,排场严格照着十大世家的规矩来操办。迎亲队伍寅时就已经从周家大门出发,按照预先测算好的时辰推算,这个时间点队伍理应已经抵达叶家府邸。

    周问站在廊下看了一小会儿。满眼都是忙碌奔走的人影,各类婚嫁器物不断被搬运摆放。这些热闹喧嚣于他而言没有多少吸引力,看过之后,他便转身朝着膳堂走去,打算填一填腹中饥饿。

    膳堂之内,周老太爷正对着一碗粥坐着,神色算不上好看,脸上带着几分郁结。

    “祖父。”周问走到桌子对面落座,拿起桌上的粥勺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您今天气色不太好。”

    老太爷重重哼了一声,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气色不好?我昨晚一宿没睡。”

    周问低头搅动碗中的白粥,语气平淡地开口。

    “因为核桃酥吃多了?”

    老太爷手部猛地一顿,手中筷子险些直接滑脱,掉落在桌面。他瞪向坐在对面的周问,胡须不住抖动,憋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

    “谁跟你说的?”

    周问没有抬头,自顾喝粥。他观察人的身体状态,不需要借助多么复杂的器具,望气色,观神态,搭脉象,就能够捕捉到很多旁人留意不到的细节。方才走近膳堂的时候,趁着抬手行礼的间隙,他已经顺势给老太爷简单搭过脉。

    “您舌苔厚腻,眼白发黄。方才您抬手摸胡须的时候,我顺手搭过您的左关脉。昨夜您至少起了两回夜,第三回是卯时,之后便彻底睡不着,在床上反复辗转一直熬到天亮。”

    老太爷张着嘴巴,久久合不拢。他自认夜里的举动全部发生在卧房之内,房门紧闭,身边伺候的下人也尽数遣退,周问根本不可能亲眼看见。他实在想不通,孙辈怎么会把自己夜里的状态说得分毫不差。

    周问继续低头喝粥,说话的声音平平淡淡,不带半分戏谑。

    “您再装,我就告诉厨房,以后不给您留核桃酥了。”

    膳堂里伺候的一众下人站在四周,个个局促不安,都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祖孙二人这番对话,句句都戳破老太爷的小秘密,在场的人谁都不敢接话。老太爷脸色几番变化,青白红交替,最后重重长叹一口气,对着周围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都下去。”

    下人们闻言如蒙大赦,排成一列快步退出膳堂,屋内只剩下祖孙两个人。老太爷目光落在周问身上,眼神带着探究。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把脉?”

    “六岁就会了。”

    “六岁!”老太爷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脑海之中快速回想往事,“你六岁那年,你娘刚走……”

    话说到一半,老太爷主动把话咽回肚子。那是周家不愿轻易触碰的旧事。屋内气氛瞬间沉下来。周问握粥碗的动作没有变化,但是搁在桌面的左手,食指不受控制轻轻屈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恰好被老太爷尽收眼底。

    “算了。”老太爷摆了摆手,强行把沉重的话题翻篇,“你去吧,迎亲的队伍该回来了。”

    周问放下粥碗,起身行过一礼之后离开膳堂。

    独自留在屋内的老太爷盯着面前那碗被搅得稀烂的白粥,心中生出强烈的不对劲。昨夜起夜,他每一次起身之后,都会把被褥整整齐齐叠放妥当,鞋子也会摆正摆齐,卧房之内一切都收拾妥当,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外人按理不可能知晓自己卯时那一回清醒。

    老太爷手掌慢慢攥紧。

    “这孙子……”

    他低声嘟囔一句,分不清心中是恼怒还是欣慰。

    迎亲队伍巳时三刻归来。

    周问站在二门外的影壁前面,父亲周镇山就站在他的身侧。周镇山今日身着深青色锦袍,脸上难得带着几分喜色。周叶两家的这门婚事,从头到尾都是由他一手促成。叶家老爷子曾经救过老太爷性命,缔结这门婚约,很大程度上是周家用来报答旧日恩情。

    “来了来了!”王伯一路小跑冲进来,但是脸上不见本该有的欢喜,神色极为难看。

    周镇山眉头当即皱起。

    “怎么了?”

    王伯嘴唇不停哆嗦,快步凑到周镇山耳边压低声音汇报情况。听完汇报,周镇山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

    “什么?”

    “叶家……叶家大小姐,不见了。”

    影壁周围瞬间陷入死寂。周遭帮忙接应迎亲队伍的仆役,来往的管事,全部停下手中动作。周问站在一旁,清清楚楚看见父亲手背肌肉缓缓绷紧,一条条青筋从皮肤底下浮现。周镇山转头看向自己,眼神之中混杂尴尬,愤怒,还有一层难以掩饰的恐惧。

    “去叶家看看。”周镇山刻意压低下音量,不想让更多下人听见这件丑闻。

    “不用去。”周问开口阻拦。

    周镇山转头看向他,满心疑惑。

    “什么?”

    “花轿回来了。”

    周问抬下巴,示意影壁另外一侧的方向。周镇山顺着视线望过去,迎亲的队伍已经走进周家院内。吹鼓手依旧恪守本分卖力吹奏喜乐,只是一众轿夫的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难看。大红花轿静静停在影壁后方,轿帘完整垂落,外部看不出半点异样。

    喜婆恭恭敬敬站在花轿侧边,双手不受控制不停发抖。

    “怎么回事?”周镇山迈步上前,周身散发出家主独有的压迫气势。

    喜婆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身体不停颤抖。

    “老爷,大小姐……大小姐不在叶家。叶家那边传来消息,大小姐昨夜留下一封书信,人已经离家出走。叶家老爷子急得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我们在叶家等候半个时辰,叶家实在交不出人,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只好把花轿抬了回来。”

    “只好什么?”周镇山沉声追问。

    “只好把空花轿抬回周家复命。”

    周镇山面色铁青。大婚当日新娘子逃婚,这件事情一旦流传出去,周家在整个京城世家圈子当中的脸面会被丢得一干二净。除此之外叶家属于周家的附庸势力,这桩婚事满城人尽皆知。叶流雪一旦逃婚,外界不会去指责叶家,只会把所有的笑话全部扣在周家头上。

    “叶流雪!”周镇山拳头紧紧攥起,骨节发出细微声响。

    “父亲。”周问忽然出声。

    周镇山转头望向周问。在他印象之中,自己这个儿子向来万事都持无所谓的态度,遇事大多会说出都行二字。他本以为周问会劝说自己大事化小。但周问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视线牢牢锁定那顶红色花轿。

    “轿子里有人。”

    周镇山一愣,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周问抬脚朝着花轿走去,周镇山紧随其后。喜婆依旧跪在地面,看见少主走近,嘴巴张合数次,却吐不出完整的话语。周问伸手,一把掀开厚重轿帘。

    轿子里面坐着一个小孩。

    是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丫头,身上套着一身尺寸完全不合身的红色嫁衣。衣裳太过宽大,袖口不得不反复挽上好几道,长长的衣摆直接拖在轿底。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方帕子,帕子内部包裹半块麦芽糖,糖果已经被啃噬大半,只剩下指甲盖大小一点残糖。

    小丫头仰起脑袋望向周问,一双眼睛又黑又大,眼神镇定,没有半分哭泣的迹象。嘴角边角还沾着没有擦干净的糖渍。

    “你是谁?”周问开口询问。

    小丫头把最后一点糖果塞进嘴巴,细细咀嚼之后吞咽下肚,才开口回话。

    “叶苍苍。”

    “叶苍苍?”

    “叶流雪是我姐姐。”小丫头停顿片刻,担心对方不能够理解自己的身份,又继续补充,“她跑了。花轿不能空,空轿不吉利,叶家要倒霉的。”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态无比认真,像是背诵熟记下来的文章。周问能够判断,这套说辞,应当是她从身边下人的口中听来。

    “所以你就坐上来了?”

    叶苍苍用力点头,脑袋晃动幅度很大。

    “我嫁过来了。你们不能把我退回去。退回去,叶家要倒霉的。”

    周镇山站在身后,听得目瞪口呆,许久才找回自己说话的能力。

    “胡闹!你才多大,你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吗?”

    叶苍苍视线短暂扫过周镇山,随后重新落回周问身上,态度郑重。

    “就是……我以后是你们家的人了。你们管我饭吃,我帮你们干活。”

    她略微思索,又继续补充自己的本事。

    “我会研墨。我看姐姐研过。”

    周问低头打量轿中的孩子。这身红衣裳明显是临时拼凑出来的衣物,领口大出一圈,露出孩子过分清瘦的锁骨。小丫头仰着头望向自己,神态认真又固执,如同一只被人踢了一脚,却依旧不肯挪开脚步的小狗。

    影壁前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花轿这边。

    周问屈膝下蹲,视线和叶苍苍保持平齐。小丫头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又硬生生忍住退缩的冲动,坚持直视周问双眼。

    “你叫什么来着?”周问再一次确认名字。

    “叶苍苍。”

    “苍苍。”周问低声念一遍这个名字,站起身转头面向周镇山。

    “先留下吧。”

    周镇山心中万分焦急,完全不能接受这个处理结果。

    “留下?这怎么留?她是个五岁的娃娃。”

    “都行。”周问平静说出这两个字。

    说完,他绕过自己的父亲,朝着院内深处走去。走出几步脚步停下,回头再度看一眼那顶花轿。叶苍苍依旧坐在轿内,扒住轿帘探出半个小脑袋,偷偷望向自己。

    周问没有多说别的,径直离开。

    苍苍坐在花轿里面,目送周问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帕子,帕子里还残留少许麦芽糖碎屑。她伸出手指蘸起碎屑放进嘴里。之后仔细叠好帕子揣进怀中,手脚并用从花轿内部爬出来。

    喜婆伸出手臂想要将她抱起来,被苍苍侧身躲开。

    “我自己走。”

    她跟在周问的身后,迈着小碎步跑进周家大院。院子里许许多多仆役的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苍苍没有半分怯场,抬起脑袋四处张望。路过一株夹竹桃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伸出手想要触碰粉色花瓣。

    “别碰,有毒。”周问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

    苍苍飞快收回伸出的手掌,小跑着追上前面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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