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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立刻为你打晋升报告

第二天清晨。

    阳光穿过山谷间的薄雾,斜斜地照在两排红砖排房的灰色瓦片上,泛着一层冷光。

    路旁,几辆平板三轮车正咯吱咯吱地碾过路面。

    拉车的工人弓着腰,布满汗水的脖颈上搭着一条洗得发黄的毛巾,车斗里码放着从仓库里运出来的旧库存,铁青色的锅体在颠簸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陈处长,这回工资真能发?”

    路过工具车间门口时,那个之前在库房门前追着问学费的年轻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喊了一声。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沾满油污的卡规,脸上带着些许期盼和局促。

    旁边一个正往三轮车上码锅的老工人瞪了他一眼,用粗糙的手掌拍了年轻人的后脑勺一下:

    “瞎嚷嚷啥!陈处长正忙着跑市里呢,少耽误公事!”

    “陈处长,喝口水不?”路旁倒开水的大姐也直起腰,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陈砺停下脚,冲他们点了点头:“生产跟得上,工资就没问题。大家注意安全,别图快把工序省了。”

    “放心吧陈处长,咱都是老军工的底子,糊弄谁也不能糊弄手里的活!”老工人拍着胸脯保证。

    陈砺笑了开来,没有多留,迈步朝质量处的老办公楼走去。

    他走得很平稳,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这些工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先前的怀疑、冷眼旁观,变成了现在的期盼和迎合。甚至连称呼,也从“小陈”或者带点敷衍的“陈副处长”,变成了干脆利落的“陈处长”。

    但陈砺很清楚,这种变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人格魅力,也不是因为大家突然理解了他在技术上的良苦用心。

    工人真正相信的,是车间里重新拉开的电闸、是三轮车上滚动的铁锅,以及赵国梁在钳工台上用名誉担保的那一个月工资。

    如果十天后,首批一百口高压锅没能按时送到临江货场,或者华远的预付款出了岔子,今天这些热切的称呼和笑脸,退得会比来时快十倍。

    在这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年头,生存本能比任何行政级别都更现实。

    ……

    质量处副处长的办公室在老楼二楼的拐角。

    推开油漆斑驳的木门,屋里弥漫着一股长期没有开窗的霉味,混合着红蓝墨水和劣质浆糊的酸气。

    陈砺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面上平铺着几张写满字又被红笔重重划掉的草稿纸,那是原身为了整理历年军转民尝试的论证和撤厂准备的旧材料,在档案室连续加班留下的字迹。

    陈砺伸手拉开抽屉。

    最上面放着一张夹在玻璃板下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身板正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工艺记录册,站在764厂老厂门前看着镜头。

    那是他的父亲陈国安,1979年在一次火工品热处理试验事故中因公牺牲。

    抽屉深处还塞着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药包。

    陈砺拿起来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草木苦味钻进鼻腔,那是林素芬半个月前送来的川芎茶调散,原身一直有偏头痛的毛病,每次加班狠了就会发作。

    陈砺看着这些物件,指尖在照片粗糙的边缘上轻轻抚过。

    原身拼了命地在质量处加班、查阅各种档案,甚至不惜跟生产处的罗铁军拍桌子,只是想向厂里证明,他陈砺坐上这个副处长的位置是靠自己的本事,而不是靠老父亲留下的那点余荫。

    如今,这具身体终于用海外订单和银行周转额度赢得了全厂的尊重,但完成这一切的,已经是另一个时代的灵魂。

    陈砺靠在硬邦邦的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前世的他,是世界级武器系统的总设计师。

    在他的主持下,上百个配套研究所和分系统团队协同运转,每年调拨的研发资金以亿为单位。

    在那个级别的会议室里,他只要在技术结论一栏签下名字,整个国家的军工产业链就会如臂使指地轰然启动。

    可现在,在1984年的764厂,防空武器的图纸锁在铁柜里落灰,他想调两个八级工去改制样锅,得等赵国梁口头授权;

    他想去银行争取十万块的周转金,得让市经委的科长陪着,还得省里兵器管理局的副局长亲自打电话作保。

    这种处处受制的行政限制,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扣在他的肩膀上。

    陈砺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支掉了漆的钢笔上。

    在1984年的工业体系里,技术能力当然是杠杆,但如果没有一个足够扎实的支点,再好的杠杆也撬不起濒临破产的军工厂。

    他不可能每次遇到危机,都指望赵国梁临时给他授权,更不可能永远以一个质量处副处长的身份去对接外部的经委、银行和外贸公司。

    他需要在这个时代的组织架构里,拿到一个拥有正式决策权和资源调配权的合法位置。

    这无关个人名利,而是持续做事的唯一途径。

    ……

    “陈处长!陈处长在吗?”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财务科的一个年轻干事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手里捏着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单据,脸上满是汗水。

    “陈处长,华远和银行的款子到了!厂长叫你立刻去一趟厂长办公室!”

    陈砺站手身,整理了一下洗得褪色的中山装袖口:“知道了,走吧。”

    厂长办公室里,周向东正把那只磨得掉了漆的红木算盘拨得劈里啪啦作响,木珠碰撞的声音急促而清脆。

    赵国梁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红梅烟,眼神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刚送来的进账通知单。

    看见陈砺进来,周向东停下手里的算盘,把单据往陈砺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小陈,你看看。两笔钱,刚刚同时到咱们厂的工行账户里了。”

    陈砺接过来扫了一眼。

    第一笔,是华远公司划拨的国内生产预付款,人民币二万元整;

    第二笔,是工商银行临江市支行首批释放的短期流动资金贷款,人民币二万元整。

    共计四万元人民币。

    “华远那边办事利索,预付款中午就划过来了。”

    周向东用钢笔在账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老赵,小陈,这四万块钱,我已经在财务科单独建了账目。根据跟工行韩科长的协议,这笔钱是专款专用,优先用于首批一百口高压锅的材料改制、包装纸箱采购、车间水电费垫付和送站运费。”

    “我知道。”

    赵国梁把手里的烟塞进嘴里,用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老周,你把这四万块钱扣细了花。包装箱今天下午必须到车间,运费和装卸费先预支出来。只要能按时交货,工人的工资少不了一分钱。”

    周向东叹了口气,抱起账本和工资册:“行,我这就回科里盯着。只要你老赵签字,我按规矩办。”

    周向东出了门,随手将办公室的木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了赵国梁和陈砺。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升腾,窗外的风吹得松树沙沙作响。

    赵国梁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蓝色的牛皮纸卷宗,放在桌面上,用粗糙的手掌按着,没有立刻递给陈砺。

    “陈砺,你过来看看这个。”

    陈砺走上前。

    卷宗是一份尚未正式发出的干部晋升报告草稿。红头的信笺纸上,用黑色的钢笔字工工整整地写着呈批意见。

    在拟任职务那一栏里,原本写着一行字:

    拟任陈砺同志为国营第764厂副厂长。

    但副厂长这三个字,被赵国梁用红色的圆珠笔重重地划掉了,在旁边重新用钢笔写下了几个字:厂长助理兼军转民办公室主任。

    陈砺看着那道醒目的红杠,神色很平静,实则是上辈子最开始工作就是在一座兵工厂里当上了厂长。

    赵国梁看着陈砺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把手从卷宗上拿开,靠在椅背上,指了指那行被划掉的字:

    “不瞒你,从工行回来之后,我第一个念头就是直接提你当副厂长。你这几天干的事,把库房里那一万两千口死库存变成了创汇的宝贝,拉来了两个谁也没想到的海外买家,从华远谈下两万元预付款,还让韩志远那个铁公鸡给咱们挤出了十万周转。”

    赵国梁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下来:

    “论功劳,论能力,你当这个副厂长绰绰有余。但是,陈砺,你今年才二十九岁。”

    赵国梁叹了口气,指着那行红字:

    “二十九岁,从质量处副处长直接跨过处长,提拔成厂级领导。这不符合现有的干部资历和任用程序。

    兵器工业管理局干部处那一关就过不去。

    局里方副局长虽然支持我们,但规矩就是规矩,资历和年限卡在那里,管理局绝对不会批准这样跨多级的任命。报告要是递上去被退回来,反而会耽误了你。”

    陈砺微微点头,开口道:“我明白,厂长。在这个时候,虚名不重要。”

    前世的陈砺主持过无数国家级大项目,见惯了各种体制内的层级和资历博弈。

    他很清楚,在1984年这个讲究论资排辈的军工体系里,赵国梁如果强行破格提拔一个二十九岁的副厂长,只会在局里招来不必要的阻力和非议,甚至会把好不容易争来的三十天观察期搅黄。

    “你能想通这一层就好。”

    赵国梁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伸手敲了敲新写的那个职务,“厂长助理,兼军转民办公室主任。虽然不是副厂长,但这个位置暂不进入副厂级领导职数,局里审批会容易得多。而且,在这个位置上,你能名正言顺地做很多事。”

    赵国梁直起身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军转民办公室是新成立的,由你全权负责。以后,764厂所有民品的开发、销售、对外联络,全部归你管。

    你作为厂长助理,可以参加厂长办公会,代表764厂直接对接市经委、华远公司、银行和兵器管理局开展日常协调。

    不过,重大合同、资金开支和厂级决策,依然要按厂里的既有程序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砺看着那行黑色的字迹。

    厂长助理,兼军转民办公室主任。

    对于此时急需展开产品布局和外部协调的陈砺来说,这比一份眼下不可能获批的副厂长提名更实际。

    他没有做任何虚假的推辞,也没有说那些“我还年轻、资历尚浅”的客套话。

    在2600名职工的生计和十天交期面前,任何推诿都是对工厂的不负责任。

    “赵厂长,我接受这个任命。”

    赵国梁看着这个年轻人,对方脸上没有年轻人骤然升迁的狂喜,只有一种让他感到心安的沉稳与担当。

    他一拍桌子,脸上的皱纹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大声说道:

    “好!陈砺,我立刻为你打晋升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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