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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内鬼现行

    「猎魂司秘典·察奸篇」

    “内鬼之害,甚于外敌,外敌可见,内鬼难防;察之在目,辨之在心。”

    崖上那层银色的月晕,苏砚下山后只对老鬼提过。

    阿九不看月亮,他看的是人。

    卖糖葫芦的摊子支在营地外的岔路口,三枚一串,五个铜板,买主多是孩子、脚夫、浆洗的妇人、换岗的守夜卒。

    北境苦,甜的东西金贵,五枚铜板换一刻甜,是穷人们最便宜的讲究。

    吃糖葫芦的人,嘴上是闲的。

    张家的汉子说营里最近调了三批刀,李家的婆娘说档房的灯亮到后半夜,守夜的卒子嚼着山楂,含混地讲,分发处的周瞎子又去璟州了,这个月第四回。

    阿九笑嘻嘻地听着,草靶子扛在肩上,谁也看不出这小老头的耳朵支棱得比谁都直。

    他的网不止一个摊子。

    营地门口修鞋的老头,欠他三串糖葫芦的情,璟州城南跑腿送信的半大孩子,管他叫干爷爷,净魂司外摆摊卖纸钱的寡妇,每月初一替他留一沓新纸。

    这些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网,他们只是记得,有个卖糖葫芦的,天冷了给过半块炭,家里死人时帮着抬过棺。

    网是用甜和情分织的,织了三百年,密得连风都漏不过去。

    三个月下来,他听出一条铁律般的巧合。

    每一次,苏砚任务出发前,任务分发人周瞎子,必“恰好”去璟州城南的一家茶馆,一次是巧合,七次,就是路子。

    那家茶馆,阿九托人探过。

    茶馆在璟州城南的杨柳巷,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听雨”两个旧字。白日里是说书的场子,惊堂木一拍,满屋子嗑瓜子的声响,跑腿的孩子进去听过两回,说的是前朝一位琴师的故事,孩子听不懂,只记得糖糕好吃。

    后堂常年包着一个雅间,进出的人袖口压得很低,茶博士给那间添水,从来低着头进,低着头出,璟州地面上传,那是墟影会换消息的地方。

    消息这东西,在茶馆里换,比在任何地方都体面,一壶茶,两碟瓜子,一句话混在十句闲话里,说的人不留痕,听的人不点头。

    计划是在枯树林里定的。

    “饵要做小。”阿九说,“小到他舍得往外送,又小到送错了不心疼。”

    假情报只有一句:璟州城外三十里,墟兽异常聚集,司里三日后遣蓝级小队往探。

    第二天傍晚,苏砚去分发处交任务回执,阿九的草靶子“恰好”支在分发处的窗外,小老头隔着窗,压着嗓子把这句话“偷偷”讲给苏砚听,讲了两遍,叮嘱了三回“千万别外传”。

    窗内,周瞎子分发木牌的手没有停。

    当天入夜前,温言来过一趟,她在分发处门前蹲了一盏茶的工夫,借着系靴带,把一粒铜豆大小的听音机关弹进了门槛的缝里。

    千机匣里最小的玩意儿,不吃不睡,专收人语,收满七日,铜豆自会回到主人手里。

    他们没等七日。

    当夜,周瞎子就去了璟州。

    夜里苏砚没有睡,他坐在营房铺位上擦剑,擦一遍,停一停,灰寂趴在床头,尾巴一甩一甩。

    如果鱼不咬钩,说明周瞎子是干净的,他们就得从头再找,如果鱼咬了钩,说明过去三年里,每一个从分发处领到死牌的末席,身后都站着这个独眼老人。

    两种结果,他不知道自己盼哪一个。

    五更天,铜豆顺着门槛缝滚了出来,一路滚到墙外,被一只戴铜指套的手捡起来;温言把铜豆按进千机匣的凹槽里,匣面转开一格,弹簧震颤,昨夜的话一字一句,从铜豆里爬了出来。

    听音机关后来吐出来的声音里,茶馆的雅间烧着炭,水沸了,有人沏茶。

    周瞎子的嗓子压得又低又哑,把那句假情报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雅间里另一个人没说话,只有茶盖刮过盏沿的一声轻响。

    良久,那人开口,嗓音里带着金属般的回音:

    “三日后,让他有去无回。”

    弹簧还在颤,后面还有一句,是周瞎子的声音,比方才更哑:

    “上一回那个孩子……你们答应我的事,到哪一步了?”

    雅间里静了片刻,茶盖又刮了一声。

    “急什么。”金属回音说,“死人又不赶时间。”

    铜豆里的话到这里断了,温言合上匣面,抬头看苏砚,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头一次没有火,只有一片压着的寒。

    “拿人吧。”她说。

    拿人是在第二天清晨。

    分发处刚开门,炉上的水还没沸,石屋门口的三条队还空着,檐下的冰凌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凹里。

    十五年来,猎魂司的每一块任务木牌都从这扇小窗里递出去,灰的白的绿的蓝的,递到天字号的玄铁腰牌前,也递到末席的木头腰牌前。

    周瞎子坐在案后,正把一摞木牌码齐,五十余岁的人,头发花白,一只眼是好的,另一只浑浊发白,瞳仁像蒙了一层煮老的蛋花,长期触墟的人,眼睛都留不住。

    阿九掀帘进来,草靶子往门边一靠。

    “老周。”小老头笑着说,“来串糖葫芦?”

    周瞎子抬眼,那只独眼在门口一扫,扫见阿九身后的苏砚,扫见苏砚身后那个抱臂而立的红衣姑娘,浑浊的瞳仁微微一缩。

    然后他笑了。

    他没有喊,没有跑,没有去摸案下藏的东西,阿九出手的时候,他甚至配合地伸出了手腕,三根糖签,签签点穴,腕上一处,肘后一处,颈侧一处,签阵排成一个极小的三角,暗藏一路密码,是守夜人旧档里的手法。

    周瞎子低头看着腕上的签,又抬头,用那只浊目看向苏砚。

    “你就是那个第99代?”

    苏砚与他对视,烬瞳里,这人的因果线断的断,枯的枯,唯有一条灰黑色的线,穿过窗,一路牵向璟州的方向。

    还有一缕,极淡,极旧,从这人的心口牵出来,垂在脚边,末梢绕着那块看不见的虚空打了个结,苏砚见过这样的结,缠绕自己的结,他上一回见,是在裂隙边的雾里。

    只是雾中人满身都是这样的结,而眼前这个人,只有这一个。

    一个,就够把人拴住十五年了。

    “是我。”

    “像。”周瞎子说,笑里无惧,只有疲惫,“他们找了你很久,每一个被选中的人……最后都死得很难看。”

    审讯室在司里的地下,一灯如豆。

    石墙渗水,灯油里掺了防虫的草药,烧起来一股苦香,周瞎子的糖签取掉了,手腕上留着三个白点,他自己拖着椅子坐到灯下,坐定,先问看守讨了一碗水,喝完,把碗放正,才开始供。

    供得很痛快,痛快得让人心里发沉,十五年。他给墟影会递了十五年的消息。

    十五年前,他的独子死在任务里,尸首运回来那天,棺材里只剩半副,他抱着那半副尸首在净魂司外跪了三日,求一个魂魄的下落,没人答得出来,第四日,有人在他家门口放了一封信。

    信上说,人可以回来,只要肯听话,轮回的缝,他们撕得开。

    “你信了?”苏砚问。

    “不信。”周瞎子说,“但我没有别的可以信。”

    供述的时候,他的手无意识地在膝上摩挲,摩的是一块旧木牌,边缘被磨得圆润发亮,牌上刻着一个编号,是猎魂司末席的式样。

    其子生前的编号牌。

    苏砚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此后十五年,周瞎子专把有天赋的新人派往死区,哪一处墟气最浓,哪一处墟兽最凶,他就把哪一处的木牌,发到那些眼睛发亮的孩子手里,孩子们去了,回来一半,回不来的一半,成了墟影会的“实验材料”。

    他报得出每一个名字,他说,不敢忘。

    审讯的档头记到一半,笔停了三回,卷宗摞起来,十五年,一百一十七张木牌,一百一十七个名字,墨迹未干,已经压得案角发沉。

    “墟影会拿这些孩子做什么?”档头问。

    “实验。”周瞎子说,“活的送进去,出来的东西,他们管它叫材料,骨将你们知道吧?荒原上那些骨头架子,眼里烧灰火的。”他扯了扯嘴角,“运气好,能在里头认出熟脸。”

    苏砚站在灯影的边上,他想起蚀骨荒原外围,骨将刀身上锈着的猎魂人编号。想起其中一个编号,997。

    “你以为只有我一个?”灯花爆了一声,周瞎子抬起那只浊目,“猎魂司从上到下,早就被渗透了,周瞎子不过是……最底层的那一个。”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近乎怜悯的东西。

    “你们的天字号里,也有人。”

    司里当天就封了分发处。

    消息像野火,从档房烧到训练场,从训练场烧到食堂,检测处连夜加了三班人,所有经手过任务分发的,一律重查,走廊里迎面相遇的同袍,招呼打到一半就停在半空,各自匆匆走开。

    天字号的几位当日就闭了关,地字号的统领铁河亲自守着分发处的封条,站了一夜。

    末席营房里,剩下的人围着炭盆坐着,谁也不说话,有人想起上个月死在荒原里的同乡,想起同乡出发前领的那块木牌,炭火映着脸,一张一张,都发青。

    苏砚站在审讯室外的廊下,站了很久。

    往来的每一张脸,他都认识,分发伙食的老李头,教他扎马步的教习,训练场上递过水的同僚,这些脸昨天还是脸,今天都变成了问号。

    他试着用烬瞳去看,往来的人身上,因果线一缕一缕,大多清亮,偶有发灰的,也只是常年触墟的旧痕,线看不出人心,人心藏在线后头,比墟气藏得深。

    拇指按在眉骨上,越按越快,割出一道红痕。

    宁烬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她没有说别多想,没有说司里自有公道,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来往的人,忽然开口:

    “那就想。”

    苏砚转头看她。

    “想完了告诉我。”宁烬说,“你信谁,我信谁。”

    霜从她腿边绕过来,用鼻尖蹭了蹭苏砚的手掌,狼的鼻尖冰凉,潮的。

    苏砚抬起头,廊道的窗正对着南面,夜色里,镇北关的灯火铺到天边,万家明灭,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灯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

    「猎魂司秘典·察奸篇批注」

    “周瞎子伏法,供出天字号有鬼,是夜营地无人对饮。批曰:最毒非敌之刃,乃己之疑,然有五字可解:‘你信谁,我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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