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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级台阶

    天刚亮,顾青河就疼醒了。

    不是磕了碰了。是他右手掌心那道水线——昨夜从阴水湾回来的时候只是多了一道弯,睡了一夜,弯得更深,深得像谁拿指甲在肉里划了一刀。他摸黑去接水,手指刚碰到搪瓷缸里那点凉水,掌心的线腾地烧起来。

    捞尸行有句老话:水线是记,也是眼。记是替死人记的账,眼是给自己留的路。沾水显形,是眼在睁。

    可他把手从水里拔出来,那道线还亮着,亮了一息,才慢慢暗下去。

    顾青河在岸上睁着眼。他干了十三年,没见过这景象。

    「这算升级,还是欠费?」他对着手心嘀咕了一句,顺手把缸里剩的半缸水倒进了桶里。不能浪费。

    码头今天活多。一船水泥,两百袋,四个人扛。顾青河干到晌午,手套都没敢脱。手套里头全是汗,掌心的线不烫了,只是发胀,像肉里埋了根细鱼线,一抽就动。

    大河啃着盒饭过来,扒拉两口,忽然盯着他的手:「你手怎么了?吃饭都不摘手套。」

    「过敏。」

    「你什么时候过敏过。」

    「从昨天夜里起。」顾青河把最后一口饭咽了,「从河底那扇门起。」

    大河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什么门?」

    顾青河没接话。有些事在码头上讲不明白,讲了也是让人当笑话听。

    苏见微是下午来的。没穿制服外套,就一件灰衬衫,马尾扎得死紧,手里捏着平板。她走过来,先看他的手,看了足有三秒。

    「手套摘了。」

    「你验尸呢。」

    「验你。」她把平板转过来,「昨天夜里我在柳树底下录的像,全程没停。这是我放大到最大的一帧。」

    屏幕上,阴水湾的水面在雾里发白。水下一点的位置,糊着一团黑影,圆的,不大,像有人在水底撑开了一把小伞。

    「这是水下两米左右的东西。」苏见微说,「我带了手持声呐扫,湾心那一片,什么也没扫出来。就是水。」

    「扫不出来才对。」

    「什么意思?」

    「河底下有眼。」顾青河把手套摘了,摊开掌心,那道水线在日头底下是淡的,斜着看才看得见,「行话叫水眼。河有七眼,湾只一眼。眼不封,水不留。这东西是河往底下走的通路,不是石头,不是铁,你那机器扫的,是水。」

    苏见微盯着他掌心看了很久,把平板收了。

    「所以你手上那道弯,是它给你指的方向。」

    顾青河点头。

    「那底下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所以得下去看。」

    天擦黑,他渡河去了对岸。

    扎纸铺的门半开着。老鬼坐在小马扎上,正拿浆糊给一排纸人贴鞋底,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岸上还有活人吗。」

    「有。别人。」

    老鬼哼了一声,把刷子在碗沿上刮了两下。顾青河也不绕弯子,把昨夜的事、掌心那道弯、还有屏幕里那团黑影,一口气说了。

    老鬼听完,半天没吭声。他把浆糊碗搁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搪瓷脸盆,舀了半盆水,放在灯底下。

    「手。」

    顾青河把手伸进水里。

    水线一沾水就亮了,比昨天亮。弯的那一截朝西,正对着湾心的方向。

    老鬼盯着那截弯,脸一点点沉下去。他伸手在水里搅了一下,水纹晃开,顾青河的线在水底下跟着晃,晃完了,还是朝西。

    「湾眼。」老鬼开口,声音低了,「你奶奶当年跟我说过,湾底子底下有只眼。她那会儿还是个小姑娘,跟着她师父来青州河,头一件事就是认眼。」

    「认眼?」

    「河跟河不一样。」老鬼坐回去,手指敲着膝盖,「有的河一路往东跑,有的河半路拐弯。阴水湾这地方,底下的水不跟外头走,它往下走。往下的路就一个口子,那就是眼。」

    「眼底下是什么?」

    老鬼没答,反问他:「你昨天在水里,看见什么了?」

    「一道门。」顾青河说,「水底下,一层一层往下,我数了,十三级台阶。台阶尽头有半扇门框,门板只剩半扇,断的。」

    老鬼的手指停了。

    「十三级。」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湾上十三户人家。」

    「什么意思?」

    「你奶奶三十年前烧的,是十三户的门。」老鬼说,「门这东西在阴行不叫门,叫路。一户人家有门,活人进得来,出了门也认得着回家的道。门一没,人就只能在外头绕着走。三十年前你奶奶一把火,把十三户的门框全烧进河里了。」

    顾青河没说话。水盆里的水线还亮着,映得他半张脸发绿。

    「烧进河里,不等于没了。」老鬼说,「门槛还压在水底下。你摸到的那十三级台阶,就是门槛。门板断半扇,那半扇不是烧的——是有人从水里捞走的。」

    「谁捞的。」

    「账房。」老鬼说,「水里收账的,最先到场。东西还没散,他就到了。」

    顾青河把事定了:先下去看一趟。

    老鬼死活不下水,理由硬得没法驳:「我下水,铺子里的纸人谁封?封条过了三天就松,松了它们自己找路。」顾青河反驳不了,只好由他守铺。

    苏见微带了设备来,岸上还留了两个不下水的同事。大河被拽来当绳手,一脸不情愿,把缆绳在腰上绕了三圈,又解开,绕两圈。

    下水前,顾青河把腰间那把折叠小刀解下来,扔进大河的帆布包。

    「干嘛?」

    「摸眼不带铁。」顾青河说,「带铁,眼认你。这是规矩。」

    「那你带什么?」

    「带线。」他扬了扬右手,「我奶奶就在我手上。」

    夜里子时前,阴水湾。拜水那套照旧。他站在齐膝深的浅水里报门号:青州河上,顾家门下,顾青河,借水看自家先人留下的一条路,过后三炷香补上。

    然后他往下走。

    十三级台阶,昨天夜里摸着数过,今天再摸一遍,一级不差。台阶是石头凿的,年头久了,边角让水磨得圆钝。越往下水越凉,凉到骨头缝里。

    到第九级,他看见了。

    不是眼睛看,是水线看的。掌心的线猛地绷直,直得像被底下的人拽住另一头,拽得他手腕一沉。他顺着那根绷紧的线往下摸,摸到最底那一级。

    一级宽台阶。台阶上,摆着三炷香。

    香是新的。香灰没散。

    顾青河在水里屏着气,伸手把三炷香拔了,一根一根,塞进潜水服口袋。有人在他前头来过,而且不止一次——香梗的断口是齐的,是拿剪子剪的,不是烧到头的。

    剪香,是阴行的记账法子。一炷香剪一截,就等于账上记一笔。账记在那儿,谁续得上,账算谁的。

    他把最后一炷香揣好,抬手在台阶上抹了一把。

    抹到尽头,他摸到了门。

    不是门板,是门框。石头的,粗,断口上的碴子是陈的——断了很多年。他两手卡着门框往里探,探到深处,摸到半扇门板的厚底。

    就在这时候,门里头,有人叩了三下。

    笃、笃、笃。

    停。

    顾青河整条右胳膊都僵住了。水下听不见响,那三下是顺着门框传过来的,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上,撞在他那根绷直的水线上。

    三下一停。

    跟铁皮桶里那纸人数日子,一模一样。

    他没退。他把脸贴上门板,隔着半扇断门,往里看。

    里头黑得像一口洞。洞的最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青光,一动,一动。

    他在水下待了两分十七秒。上岸的时候,大河的脸比他还白。

    「底下……底下有什么?」大河问。

    顾青河掏出口袋里那三炷香,递给苏见微。

    「有人比我们早到过。」

    苏见微接香的手停住了:「什么时候?」

    「不知道。」顾青河说,「但我在门里头,听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三下一停。」他把湿手套摘下来,掌心的水线还在亮,「跟纸人数天数那个数法,一模一样。它数的不是三天。」

    苏见微抬眼看他。

    「它数的是,还有几天,轮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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