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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管辖权异议

    三月二十四日,晚上九点二十。

    浦东。

    一间会议室。

    长桌上没有文件。

    只有一台电话,一个本子。

    陈慎之坐在桌子的一头。

    钱明远站在窗边。

    窗外下雨了。

    “明天上午。”陈慎之说。

    “几点。”

    “八点半。”陈慎之说,“立案庭窗口。他们排第七个。”

    钱明远没有回头。

    “异议书。”

    “写好了。”陈慎之说,“三份。沪东、弘盛、恒信。”

    “连号。”

    “连号。”陈慎之说,“○三八一,○三八二,○三八三。”

    他停了一下。

    “一份文件,三个被告,连号。”他说,“方牧会看出来。”

    “看出来怎么办。”

    “看出来也合法。”陈慎之说,“三家公司请同一位代理人,民诉法不禁止。”

    钱明远转过身。

    “能拖多久。”

    “异议一审裁定十日。上诉期十日。二审三十日。”陈慎之说,“最少三十五。”

    “最多。”

    “最多没有上限。”陈慎之说,“只要每一次都合法。”

    钱明远走回桌边。

    他坐下。

    “三十五不够。”

    陈慎之看着他。

    “您要多少。”

    “我要他没有下一次。”

    陈慎之没有马上答。

    窗外的雨密了一点。

    “还有一个办法。”他说。

    “说。”

    “他们下一个动作是保全。”陈慎之说,“保全就要冻结。”

    “冻结什么。”

    “清算账户。”陈慎之说,“账上还剩的那部分,是留守人员的生活费。”

    “多少个人。”

    “三十一。”陈慎之说,“原工资的百分之六十,每月十二号到账。”

    钱明远的手放在桌上。

    “冻上以后呢。”

    “管理人不能付。”陈慎之说,“账户处于冻结状态,管理人支付就是违规操作。”

    “谁付不出来。”

    “管理人。”陈慎之说,“不是我们。”

    他停了一下。

    “我们不是付款义务人。”他说,“这在清算程序里写得很清楚。”

    屋里静下来。

    钱明远看着桌面。

    “那三十一个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问,”陈慎之说,“钱为什么没到。”

    “答案是谁。”

    “是申请保全的人。”陈慎之说,“沈文华。方牧。”

    陈慎之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

    “这件事不需要我们说。”他说。

    “那需要什么。”

    “需要有人问。”陈慎之说,“只要有一个人在食堂里问一句,答案就会自己走过去。”

    “走多久。”

    “一顿饭。”陈慎之说。

    钱明远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他们的申请,什么时候到法院。”

    “最快后天。”陈慎之说,“冻结裁定三个工作日。”

    他合上本子。

    “到账日是十二号。”

    “还有十九天。”

    “是。”

    雨打在玻璃上。

    钱明远看了一眼手表。

    “陈律师。”

    “您说。”

    “那三十一个人,”钱明远说,“会恨谁。”

    陈慎之想了两秒。

    “恨让他们拿不到钱的人。”他说。

    “不管那个人是谁。”

    “不管那个人是谁。”陈慎之说,“恨是按到账日算的,不是按道理算的。”

    钱明远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

    “异议书明天上午送。”他说,“三个号,连着。”

    “是。”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那个箱子上的数,”钱明远说,“现在是多少。”

    陈慎之抬起头。

    “三十八天。”他说。

    钱明远站在门口。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够了。”

    他拉开门。

    雨声大了起来。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陈慎之一个人。

    他把本子收起来。

    本子上写着两行。

    3/25 立案。异议三份。

    4/12 到账日。

    三月二十五日,上午八点半。

    浦东。

    立案庭的窗口前面排了七个人。

    赵振声把一摞材料放上去。

    “四个被告。”他说。

    窗口里面的姑娘一份一份翻。

    翻到第三份,她停了一下。

    “润丰清算组。”她说,“这个主体注销了吧。”

    “注销了。”赵振声说。

    “那还告?”

    “告。”赵振声说,“当年那份处置清单,落款是他们。”

    姑娘看了他一眼。

    她没再说什么,把材料收进去,打了一张单子。

    《诉讼材料收取清单》

    “七个工作日内通知。”她说。

    三个人走出法院。

    太阳很好。

    何斌在台阶底下等着,手里拎着三瓶水。

    “怎么样。”

    “收了。”方牧说。

    “那就是立上了?”

    “那叫收了。”赵振声说,“收了和立了,中间隔着一个太平洋。”

    十一点二十,回到弄堂。

    方牧刚把包放下,就有人敲门。

    不是拍门。

    是很规矩的三下。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

    “方牧先生。”

    “是。”

    “送达。”他说。

    三份。

    方牧签了字,把三个信封拿进来,放在桌上。

    何斌凑过来看。

    “什么。”

    方牧拆开第一份。

    《管辖权异议申请书》

    申请人:上海沪东机电设备有限公司。

    他拆开第二份。

    《管辖权异议申请书》

    申请人:弘盛集团(上海)有限公司。

    第三份。

    申请人:上海恒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

    三份。

    同一天。

    同一个上午。

    何斌“嘶”了一声。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交的。”

    方牧没答。

    他把三份申请书并排摊在桌上。

    然后他笑了。

    “方先生?”

    方牧用手指敲了敲纸面。

    “你看这个。”

    三份纸,第一页的右上角,都有一个很小的编号。

    HY—2024—0381

    HY—2024—0382

    HY—2024—0383

    连着三个号。

    “一份文件,三个被告,连号。”方牧说。

    何斌没听懂。

    “意思是,”方牧说,“这三份不是三家单位写的。”

    “那是谁写的。”

    “一个人写的。”方牧说,“一台电脑,一次排完版,一次打印。”

    他把三张纸推到一边。

    “他们早就写好了。”他说,“我们还没交状子,他们就写好了。”

    屋里静了一下。

    “方先生,”何斌说,“那这不正好吗。这不就证明他们是一伙的?”

    方牧摇头。

    “证明不了。”他说,“三家公司请同一个律师,合法。”

    他停了一下。

    “陈慎之厉害就厉害在这儿。”他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合法。”

    三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十分,法院来电话。

    三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听证。

    “这么快。”何斌说。

    “快。”赵振声说,“我做了三十年,管辖权异议等一个月的见过。”

    他放下电话。

    “第二天就听证,我没见过。”

    方牧看着桌上的三份申请书。

    “他准备好了。”他说。

    那天晚上,方牧算了一下。

    从这一刻,到明天早上九点。

    十九个小时。

    那一夜,他和赵振声没有离开那间屋子。

    十一点半,方牧打了一个电话。

    “吴师傅。”

    “方先生,这么晚。”

    “我问一件事。”方牧说,“WH-01 现在在哪儿。”

    那边想了两秒。

    “奉贤。”吴建国说,“二〇一七年三月拉走的。”

    “哪个仓库。”

    “临海那边一个仓库,租的。”吴建国说,“我去看过一次。”

    方牧握着手机。

    他没有说话。

    “方先生?”

    “在。”方牧说,“谢谢您。”

    他把电话挂了。

    何斌看着他。

    “怎么了。”

    方牧说:

    “明天陈慎之要在庭上说,机器在奉贤。”

    “那我们不是输了?”

    方牧摇头。

    “他没说错。”他说,“机器确实在奉贤。”

    他停了一下。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什么意思。”

    方牧说:

    “他不撒谎。”

    他把手机放下。

    “一个不撒谎的人,”他说,“你抓不住他的错。”

    十一点五十,赵振声走了。

    方牧一个人坐在灯下,把答辩的要点写了七条。

    写完他看了一遍,划掉四条。

    何斌在旁边看着。

    “方先生,划了干嘛。”

    “留三条。”方牧说,“说多了,他就有地方咬。”

    三月二十六日,上午八点五十。

    方牧走进法庭。

    小法庭。

    三排椅子。

    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

    西装是旧的,袖口有一圈磨白的边。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面前只放了一个本子。

    旁边是个年轻人,抱着一摞文件夹。

    “陈慎之。”赵振声低声说。

    陈慎之抬起头,冲他们点了点头。

    九点整,审判员进来。

    听证开始。

    陈慎之站起来。

    他说话很慢。

    每一句开头,都是三个字。

    “审判员。”

    “审判员,申请人认为,本案不应由本院管辖。”

    他讲了三条。

    第一条:原告主张的买卖合同关系,签订地在奉贤,履行地在奉贤。

    被告沪东机电的住所地也在奉贤。

    “依民事诉讼法,合同纠纷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法院管辖。”他说,“两处都在奉贤。”

    第二条:原告同时主张侵权与违约。

    “这两项请求权基础不同。”他说,“不应合并审理。”

    第三条:被告润丰清算组已于二〇一七年注销。

    “该主体已不存在。”他说,“原告以其为被告,主体不适格。”

    他说完,坐下。

    一共八分钟。

    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评估报告。

    一个字也没提到那台机器。

    一个字也没提到零点五毫米。

    方牧站起来。

    “审判员。”

    他讲三条。

    处置行为发生在浦东。

    润丰厂区在浦东。

    评估报告出具地在浦东。

    二〇一六年四月的处置清单签发地在浦东。

    “侵权行为地在浦东。”

    四被告基于同一事实产生责任,合并审理有法律依据。

    清算组注销不等于责任消灭。

    “清算义务人在注销时应当作出承诺。”他说,“该承诺函目前由工商登记机关留存,我方已申请调取。”

    他说完,坐下。

    审判员翻了两页材料。

    “原告。”他说,“承诺函,现在有吗。”

    方牧站起来。

    “没有。”他说。

    “什么时候能有。”

    方牧停了一下。

    “已申请调取。”他说,“时间不确定。”

    审判员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一行。

    陈慎之又站起来了。

    “审判员。”

    他只补充了一句。

    “标的物 WH-01,”他说,“现存放于奉贤仓库。”

    他坐下。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方牧看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明白那一句是什么意思了。

    机器在奉贤。

    报告在浦东。

    合同在奉贤。

    钱在浦东。

    四件事,被拆成四个地方。

    而这四个地方,是他们七年前排好的。

    审判员合上材料。

    “举证期限十五日。”他说,“关于管辖问题,待原告补充材料后,另行开庭。”

    “另行开庭。”赵振声在旁边低声说,“没说哪一天。”

    “那就是两周以后。”方牧说。

    走出法庭的时候是十点四十。

    走廊上,陈慎之走在前面。

    他停下,转过身。

    “方律师。”他说。

    方牧站住。

    陈慎之伸出手。

    方牧跟他握了一下。

    “你做得比我想的好。”陈慎之说。

    “你也是。”方牧说。

    陈慎之笑了一下。

    他说:

    “我们的活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慎之说:

    “你负责让人相信。”

    他把手收回去。

    “我负责让人等。”

    他走了。

    何斌在后面气得脸都白了。

    “方先生!”他说,“他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那份报告是假的!知道人是怎么死的!”

    方牧说:

    “他知道。”

    “那他怎么还能——”

    “何斌。”方牧说。

    何斌闭上嘴。

    “规矩是中性的。”方牧说。

    他往前走。

    “它不站在好人那边,也不站在坏人那边。”他说,“它站在用得熟的那一边。”

    赵振声走在最后面。

    他一直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开口。

    “方牧。”

    “赵老师。”

    “这不叫输。”他说。

    方牧停下。

    “那叫什么。”

    赵振声说:

    “这叫他们出牌了。”

    他把手里的皮包换了一只手。

    “出牌就好。”他说,“出牌就露了。”

    回到弄堂,已经是下午。

    方牧推开院门。

    老周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小板凳上。

    “方先生。”他说。

    “周师傅。”

    老周没起身。

    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这两天,”他说,“有人来问过。”

    方牧站住了。

    “问什么。”

    老周说:

    “问这弄堂里,有没有人租房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老周说,“我又不能说没有。”

    他抬起头。

    “方先生,”他说,“他们问的时候,还问了一句别的。”

    “什么。”

    老周说:

    “问住在这儿的那位先生,白天在不在家。”

    何斌从屋里冲出来。

    “方先生,报警!”

    方牧说:

    “报。”

    “那——”

    “但没用。”方牧说,“他们只是问路。”

    他停了一下。

    “问路不犯法。”他说。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37 : 04 : 22 : 10

    方牧站在白板前。

    第五格里,他添了一行。

    他们不动事实。

    写完,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他们只动时间和地方。

    他在最下面写:

    倒计时 37 天。

    写完,他站在那儿看。

    何斌从门外进来。

    “方先生,那三份申请书——”

    方牧打断他。

    “何斌。”他说。

    “哎。”

    “明天早上,”方牧说,“你去买两把锁。”

    “锁?”

    “两把。”方牧说,“一把锁门,一把锁窗。”

    他转过身。

    “今晚别回去。”他说,“你睡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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