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九格蜡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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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日是星期六。
文嫂早上六点出去做保洁，要到下午两点才回来。
小宝一个人在家。
方牧早上起来，听见门外有声音。
他开门。
小宝蹲在楼梯最后一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张纸，手里攥着一盒蜡笔。
“叔叔。”他说。
“哎。”
“我妈说你今天不出门。”
“我不出门。”
“那我在这儿画画。”小宝说，“我妈说不许我一个人在家待着，说我要是待着就看电视。”
方牧笑了一下。
“那你进来画。”
小宝摇头。
“我妈说不许进别人家。”
方牧站在门口。
他想了一下，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门口。
“那你坐这儿。”
小宝看了看椅子，坐上去了。
他把纸摊在膝盖上，开始画。
方牧回屋，把门开着。
他坐在桌前整理材料。
屋里很静，只听见外面蜡笔在纸上蹭的声音。
蹭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小宝开口了。
“叔叔。”
“哎。”
“我画好了。”
方牧走出去。
小宝把纸递给他。
纸上是一排方块。
九个。
画得很歪，线条抖，蜡笔涂得超出了线，涂到外面去了。
九个方块里，有三个是红的。
方牧蹲下来。
“这是你昨天画的那张？”
“不是。”小宝说，“昨天那张画歪了。这是今天新的。”
方牧看着那九个格子。
“这三个红的，”他说，“是什么意思。”
小宝说：
“是数过的。”
“数过什么。”
“我数过了，就涂红。”小宝说，“没数过的，我不涂。”
方牧看着那三个红格子。
“那六个为什么不涂。”
“因为我不知道数没数过。”小宝说。
方牧笑了。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
“小宝。”他说。
“哎。”
“你叔叔我要找九个东西。”他说。
“我知道。”小宝说，“我妈说了。”
“那你数的是哪九个。”
小宝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
点完，他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数。”
“我数的不是东西。”小宝说，“我数的是你说的话。”
方牧愣住了。
“我说的话？”
“嗯。”小宝说，“你说‘找到了’，我就涂一个。”
方牧看着他。
“那我要是没说呢。”
“那你就是没找到。”
小宝说得很平静。
像在讲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方牧蹲在那儿，看着这张纸。
看了很久。
“小宝。”他说。
“哎。”
“你爸爸，”他说，“是不是坏人。”
小宝抬起头。
他看着方牧。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
“同学说他是。”
方牧的心沉了一下。
“同学怎么说的。”
“同学说，报纸上说，是我爸自己把手伸进去的。”小宝说，“他说那叫违章。”
“那你怎么说。”
“我没说话。”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打不过他。”小宝说。
方牧看着他。
九岁。
穿着校服，背着很大的书包。
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
“小宝。”方牧说。
“哎。”
“你爸爸不是坏人。”
“我知道。”
“那同学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他们也不信。”
方牧没说话。
小宝低下头，把蜡笔盖好。
过了一会儿，他说：
“叔叔。”
“哎。”
“那我什么时候能说。”
方牧看着他。
“等我打电话给你妈妈的那天。”他说。
“哪天。”
“我不知道哪天。”方牧说，“但那天我会打电话。”
小宝点了点头。
“那你打完电话，”他说，“我第二天就去说。”
方牧笑了一下。
“好。”
小宝把蜡笔盒打开，重新拿出一支红的。
“叔叔。”他说。
“哎。”
“我们现在涂吧。”
“涂什么。”
“你找到了几个，”小宝说，“我就涂几个。”
方牧蹲在那儿。
他伸出手，一个一个数。
“线头。”他说。
小宝涂了一个。
“册子。”
涂了第二个。
“录音带。”
第三个。
“清算清单。”
第四个。
“U 盘。”
第五个。
“报告。”
第六个。
“合同。”
第七个。
方牧停住了。
小宝抬头看着他。
“还有呢。”
方牧说：
“检修记录。”
小宝涂了第八个。
然后他等着。
等了很久。
方牧没说话。
“叔叔。”小宝说。
“嗯。”
“第九个呢。”
方牧看着那张纸。
九个格子。
前八个，全是红的。
第九个是空的。
“小宝，”方牧说，“你刚才数了几个。”
“八个。”
“那第九个呢。”
小宝把红色的蜡笔放下了。
他拿起了盒子里那支灰色的。
“这个我不涂。”他说。
“为什么。”
小宝说：
“因为你还没找到。”
方牧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找到。”
小宝抬起头。
他说：
“因为你刚才说‘检修记录’的时候，你停了一下。”
方牧没说话。
“你前面七个都没停。”小宝说，“说到第八个，你停了。”
他把那支灰蜡笔放在纸上。
“而且你昨天说，”他说，“‘我不知道我找到的是不是那九个。’”
楼梯口很静。
楼下有人在择菜。
方牧蹲在那儿，看着那个空着的第九格。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说得对。”
小宝没说话。
他把纸拿回去，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东西。
写得很大，很慢。
写完了，他把纸翻过来给方牧看。
背面有一行字。
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还差一个
方牧看着这四个字。
“这是你写的？”
“是。”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小宝说，“昨天我妈睡了以后我写的。”
方牧看着这四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小宝。”他说。
“哎。”
“这张纸，给我行吗。”
小宝想了一下。
“行。”他说，“但是你要还我。”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涂。”小宝说，“你找到了，我涂第九个。”
方牧点了一下头。
“好。”
下午两点，文嫂回来了。
她看见小宝坐在方牧门口的椅子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画画。”小宝说。
文嫂去看了一眼方牧。
方牧点了点头。
文嫂没再说什么，进屋去了。
晚上八点，文嫂来敲门。
她站在门口，没进。
“方先生。”她说。
“哎。”
“小宝今天是不是烦你了。”
“没有。”
“他这个人话多。”文嫂说，“他爸走了以后，他话更多。”
方牧站在门口。
“文嫂。”他说。
“嗯。”
“我问您一件事。”他说，“小宝怎么会知道‘九个’。”
文嫂愣了一下。
“我没跟他说过。”她说。
“那他怎么知道的。”
文嫂想了一会儿。
“我抄本子的时候，他在旁边。”她说。
“他看你抄？”
“他写作业，我抄。”文嫂说，“我抄一句，念一句。我不是念给他听，我是念给自己听——我怕抄错了。”
她顿了一下。
“他听着。”
方牧没说话。
“他那时候几岁。”他说。
“二〇一六年，他一岁。”文嫂说，“他听不懂。”
“后来呢。”
“后来他一年一年大了。”文嫂说，“我还在抄。他就在旁边写作业。”
她抬起头。
“我抄了八年，他听了八年。”她说。
方牧站在门口。
他忽然说不出话。
“方先生。”文嫂说。
“嗯。”
“他前天问我一句。”
“问什么。”
“他问我，妈，你抄的这些，是要干什么。”文嫂说。
“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要记住。”文嫂说。
“他怎么说。”
文嫂的眼睛红了。
“他说，”她说，“妈，我帮你记。”
方牧站在门口。
弄堂里的路灯很暗。
过了一会儿，他说：
“文嫂。”
“嗯。”
“小宝画的那个第九格，”他说，“我先替他留着。”
文嫂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方先生。”
“嗯。”
“你要是找到了，”她说，“你别告诉他。让他自己涂。”
方牧笑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方牧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九个格子。
八个红的。
一个空的。
他把饼干盒打开，把铁箱子拿出来。
屏幕亮着。
九格全绿。
一排九个。
【9 / 9】
方牧看着那个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蜡笔画。
八个红的，一个空的。
他把两张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是机器画的。
一张是一个九岁的孩子画的。
机器说：九个都齐了。
孩子说：还差一个。
方牧坐在那儿。
他坐到很晚。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屋里没人。
他是在对自己说。
“那到底是我错了，”他说，“还是它错了。”
箱子上的数字是：
47 : 11 : 26 : 03
方牧在白板上写了一行。
九格全绿（机器）。
还差一个（小宝）。
写完，他在两行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画得很大。
然后他拿起笔，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明天开始，一样一样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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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嫂早上六点出去做保洁，要到下午两点才回来。
小宝一个人在家。
方牧早上起来，听见门外有声音。
他开门。
小宝蹲在楼梯最后一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张纸，手里攥着一盒蜡笔。
“叔叔。”他说。
“哎。”
“我妈说你今天不出门。”
“我不出门。”
“那我在这儿画画。”小宝说，“我妈说不许我一个人在家待着，说我要是待着就看电视。”
方牧笑了一下。
“那你进来画。”
小宝摇头。
“我妈说不许进别人家。”
方牧站在门口。
他想了一下，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门口。
“那你坐这儿。”
小宝看了看椅子，坐上去了。
他把纸摊在膝盖上，开始画。
方牧回屋，把门开着。
他坐在桌前整理材料。
屋里很静，只听见外面蜡笔在纸上蹭的声音。
蹭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小宝开口了。
“叔叔。”
“哎。”
“我画好了。”
方牧走出去。
小宝把纸递给他。
纸上是一排方块。
九个。
画得很歪，线条抖，蜡笔涂得超出了线，涂到外面去了。
九个方块里，有三个是红的。
方牧蹲下来。
“这是你昨天画的那张？”
“不是。”小宝说，“昨天那张画歪了。这是今天新的。”
方牧看着那九个格子。
“这三个红的，”他说，“是什么意思。”
小宝说：
“是数过的。”
“数过什么。”
“我数过了，就涂红。”小宝说，“没数过的，我不涂。”
方牧看着那三个红格子。
“那六个为什么不涂。”
“因为我不知道数没数过。”小宝说。
方牧笑了。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
“小宝。”他说。
“哎。”
“你叔叔我要找九个东西。”他说。
“我知道。”小宝说，“我妈说了。”
“那你数的是哪九个。”
小宝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
点完，他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数。”
“我数的不是东西。”小宝说，“我数的是你说的话。”
方牧愣住了。
“我说的话？”
“嗯。”小宝说，“你说‘找到了’，我就涂一个。”
方牧看着他。
“那我要是没说呢。”
“那你就是没找到。”
小宝说得很平静。
像在讲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方牧蹲在那儿，看着这张纸。
看了很久。
“小宝。”他说。
“哎。”
“你爸爸，”他说，“是不是坏人。”
小宝抬起头。
他看着方牧。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
“同学说他是。”
方牧的心沉了一下。
“同学怎么说的。”
“同学说，报纸上说，是我爸自己把手伸进去的。”小宝说，“他说那叫违章。”
“那你怎么说。”
“我没说话。”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打不过他。”小宝说。
方牧看着他。
九岁。
穿着校服，背着很大的书包。
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
“小宝。”方牧说。
“哎。”
“你爸爸不是坏人。”
“我知道。”
“那同学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他们也不信。”
方牧没说话。
小宝低下头，把蜡笔盖好。
过了一会儿，他说：
“叔叔。”
“哎。”
“那我什么时候能说。”
方牧看着他。
“等我打电话给你妈妈的那天。”他说。
“哪天。”
“我不知道哪天。”方牧说，“但那天我会打电话。”
小宝点了点头。
“那你打完电话，”他说，“我第二天就去说。”
方牧笑了一下。
“好。”
小宝把蜡笔盒打开，重新拿出一支红的。
“叔叔。”他说。
“哎。”
“我们现在涂吧。”
“涂什么。”
“你找到了几个，”小宝说，“我就涂几个。”
方牧蹲在那儿。
他伸出手，一个一个数。
“线头。”他说。
小宝涂了一个。
“册子。”
涂了第二个。
“录音带。”
第三个。
“清算清单。”
第四个。
“U 盘。”
第五个。
“报告。”
第六个。
“合同。”
第七个。
方牧停住了。
小宝抬头看着他。
“还有呢。”
方牧说：
“检修记录。”
小宝涂了第八个。
然后他等着。
等了很久。
方牧没说话。
“叔叔。”小宝说。
“嗯。”
“第九个呢。”
方牧看着那张纸。
九个格子。
前八个，全是红的。
第九个是空的。
“小宝，”方牧说，“你刚才数了几个。”
“八个。”
“那第九个呢。”
小宝把红色的蜡笔放下了。
他拿起了盒子里那支灰色的。
“这个我不涂。”他说。
“为什么。”
小宝说：
“因为你还没找到。”
方牧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找到。”
小宝抬起头。
他说：
“因为你刚才说‘检修记录’的时候，你停了一下。”
方牧没说话。
“你前面七个都没停。”小宝说，“说到第八个，你停了。”
他把那支灰蜡笔放在纸上。
“而且你昨天说，”他说，“‘我不知道我找到的是不是那九个。’”
楼梯口很静。
楼下有人在择菜。
方牧蹲在那儿，看着那个空着的第九格。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说得对。”
小宝没说话。
他把纸拿回去，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东西。
写得很大，很慢。
写完了，他把纸翻过来给方牧看。
背面有一行字。
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还差一个
方牧看着这四个字。
“这是你写的？”
“是。”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小宝说，“昨天我妈睡了以后我写的。”
方牧看着这四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小宝。”他说。
“哎。”
“这张纸，给我行吗。”
小宝想了一下。
“行。”他说，“但是你要还我。”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涂。”小宝说，“你找到了，我涂第九个。”
方牧点了一下头。
“好。”
下午两点，文嫂回来了。
她看见小宝坐在方牧门口的椅子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画画。”小宝说。
文嫂去看了一眼方牧。
方牧点了点头。
文嫂没再说什么，进屋去了。
晚上八点，文嫂来敲门。
她站在门口，没进。
“方先生。”她说。
“哎。”
“小宝今天是不是烦你了。”
“没有。”
“他这个人话多。”文嫂说，“他爸走了以后，他话更多。”
方牧站在门口。
“文嫂。”他说。
“嗯。”
“我问您一件事。”他说，“小宝怎么会知道‘九个’。”
文嫂愣了一下。
“我没跟他说过。”她说。
“那他怎么知道的。”
文嫂想了一会儿。
“我抄本子的时候，他在旁边。”她说。
“他看你抄？”
“他写作业，我抄。”文嫂说，“我抄一句，念一句。我不是念给他听，我是念给自己听——我怕抄错了。”
她顿了一下。
“他听着。”
方牧没说话。
“他那时候几岁。”他说。
“二〇一六年，他一岁。”文嫂说，“他听不懂。”
“后来呢。”
“后来他一年一年大了。”文嫂说，“我还在抄。他就在旁边写作业。”
她抬起头。
“我抄了八年，他听了八年。”她说。
方牧站在门口。
他忽然说不出话。
“方先生。”文嫂说。
“嗯。”
“他前天问我一句。”
“问什么。”
“他问我，妈，你抄的这些，是要干什么。”文嫂说。
“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要记住。”文嫂说。
“他怎么说。”
文嫂的眼睛红了。
“他说，”她说，“妈，我帮你记。”
方牧站在门口。
弄堂里的路灯很暗。
过了一会儿，他说：
“文嫂。”
“嗯。”
“小宝画的那个第九格，”他说，“我先替他留着。”
文嫂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方先生。”
“嗯。”
“你要是找到了，”她说，“你别告诉他。让他自己涂。”
方牧笑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方牧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九个格子。
八个红的。
一个空的。
他把饼干盒打开，把铁箱子拿出来。
屏幕亮着。
九格全绿。
一排九个。
【9 / 9】
方牧看着那个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蜡笔画。
八个红的，一个空的。
他把两张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是机器画的。
一张是一个九岁的孩子画的。
机器说：九个都齐了。
孩子说：还差一个。
方牧坐在那儿。
他坐到很晚。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屋里没人。
他是在对自己说。
“那到底是我错了，”他说，“还是它错了。”
箱子上的数字是：
47 : 11 : 26 : 03
方牧在白板上写了一行。
九格全绿（机器）。
还差一个（小宝）。
写完，他在两行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画得很大。
然后他拿起笔，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明天开始，一样一样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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