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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山

    陈康宁没有立刻离开剑鸣塔。

    老者留他吃了顿饭。说是饭,其实只有一碗清粥、一碟咸菜。老者吃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珍馐。陈康宁坐在他对面,腰间的短剑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暴烈的力量在横冲直撞。

    “难受?”老者看了他一眼。

    “还好。”

    “嘴硬。”老者笑了笑,放下碗筷,“你体内的体魄之力正在和那道淬体劲对抗,每时每刻都在消耗。这种状态下你连觉都睡不好,还说不难受?”

    陈康宁没说话,但额头上的汗珠骗不了人。

    老者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剑鸣城,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像是倒悬的星空。远处,极西方向的那道黑气已经看不见了,但陈康宁知道它还在那里,像一头潜伏的巨兽。

    “你了解这个世界吗?”老者忽然问。

    “了解一些。”

    “说说看。”

    陈康宁想了想:“明古天下分赵国和陈国,中间隔着一条海。海的那边是洪荒天下,妖族和魔族的地盘。他们资源少,一直在往这边打。”

    老者点了点头:“还有呢?”

    “没了。”

    老者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你只知道这些,就敢往这条路上走?”他转过身,靠着窗台,“那我今天给你讲清楚。你得知道,你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一道剑气凝成一条细线,悬浮在半空,像是把空间本身割开了一道口子。

    “这是明古天下。”他指着线的左边,又指着右边,“这是洪荒天下。中间隔着的那条海,叫‘断界海’。宽三千里,常年风浪滔天,海底有暗流和妖兽。普通人过不去,但妖族可以。”

    “妖族和魔族,天生体魄强横。妖族练体,魔族修魔气。他们的修炼资源很少,断界海那边的灵气浓度只有咱们这边的三成。所以他们一直在往这边打,抢灵石,抢灵脉,抢丹药,抢一切能让他们变强的东西。”

    陈康宁听着,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刻进脑子里。

    “那……海边上有人在守着?”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赞许。

    “有。”他走到桌前,用手指蘸了粥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断界海沿岸,有七座关隘。从北到南分别是:玄冰关、铁壁关、落雁关、镇海关、伏龙关、天阙关、归墟关。每一座关隘,都有一批人在守着。”

    “什么人?”

    “武者和剑修,各守一半。”老者的声音沉了下来,“七座关隘,四座由武者镇守,三座由剑修坐镇。剑修在海边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剑仙的剑意能斩开海面上的妖气,武者的体魄之力则能下海搏杀。两边各有所长,互相配合。”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玄冰关、铁壁关、镇海关、归墟关,这四座由武者镇守。每座关隘有五位战体境武者坐镇,外加三千到五千练体境、淬体境的武者驻守。”

    “落雁关、伏龙关、天阙关,这三座由剑修坐镇。每座关隘有一位剑圣坐镇,外加千余剑气境、化剑境的剑修驻守。”

    陈康宁听着,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明古天下所有的高端战力,几乎全摆在了断界海沿岸。

    “那武神和剑仙呢?”

    老者的表情变得肃穆。

    “武神只有一位。坐镇镇海关。已经两百年没动过地方了。”

    “剑仙……”他顿了顿,“从古至今,只出现过两位。一位是湘山上留下那把剑的黑衣男人,另一位就是如今坐镇天阙关的那位。黑衣男人一千年前消失,后来有人发现了他留下的痕迹——他死了。死在了断界海的深处。”

    陈康宁心里一沉。那个在湘山之巅留下五彩长剑的黑衣男人,那个问他“走不走”的人,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老者摇头,“只知道他死之前,身体碎成了七块,每一块都在燃烧。有人说他是被妖族杀的,有人说他是练功走火入魔,也有人说……他是被天谴了。因为他走的路,老天爷不允许。”

    他抬起头,看着陈康宁。

    “所以如今明古天下,只有一位剑仙,坐镇天阙关。也只有一位武神,坐镇镇海关。剑仙与武神,一东一西,守着断界海最要紧的两座关隘。”

    “那剑圣呢?”陈康宁问,“全天下有多少剑圣?”

    “三位。”老者伸出三根手指,“落雁关一位,伏龙关一位,天阙关一位。就这三位。每一位都是坐镇一关的存在,轻易不会离开。”

    陈康宁愣住了。三座剑修关隘,三位剑圣,正好一人守一关。

    “那战体境呢?”

    “战体境多一些。”老者说,“四座武者关隘,每座五位战体境,共二十位。加上一些散落在明古天下各处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十位。”

    “三十位战体,三位剑圣,一位武神,一位剑仙。”陈康宁喃喃重复了一遍,把这些数字刻进脑子里,“就这些?”

    “就这些。”老者看着他,“你以为明古天下很强?其实高端战力就这么点。妖族和魔族为什么敢一直打?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拖住这几位,剩下的就是屠戮。”

    他重新坐下,把桌面的粥水抹掉,用手指慢慢画出两条平行的线。

    “现在跟你说境界和修炼的事。”

    “剑修五境:修剑、剑气、化剑、剑圣、剑仙。武者四境:练体、淬体、战体、武神。”

    “先说剑修。修剑境,有根基的人,三到五年可成。剑气境,天赋好的,十年到二十年。化剑境,三十年到五十年。剑圣……”

    他的手指停住了。

    “剑圣需要一百年以上。而且光有时间不够。需要三种东西:一是天阶功法,二是九品以上的灵剑,三是‘剑心通明’的悟性。这三样,缺一样,一辈子都跨不过去。所以全天下只有三位剑圣,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剑仙呢?”

    老者的笑容消失了。

    “剑仙需要的东西,明古天下根本没有。需要万年灵脉的浇灌,需要天外陨铁的铸炼,需要至少十位剑圣的剑意灌注。这些东西,凑不齐。而且就算凑齐了,也未必能成。”

    他抬起头,看着陈康宁。

    “剑仙之境,与其说是修炼,不如说是……天命。老天爷不让你成,你就成不了。天阙关那位,已经是明古天下最强的剑修了,但他也止步于剑仙初境,两百年寸步难行。”

    “那武者呢?”陈康宁的声音有些干涩,“武神……”

    “武神比剑仙好一点。”老者说,“至少历史上出过几个。近五百年来,出了两个。一个是镇海关那位,另一个……已经死了。死在了碎体重塑的第六次淬炼上。只差一步。”

    “武神需要什么?”

    “三样东西。”老者竖起手指,“第一,天阶淬体功法。第二,至少五次生死淬炼——就是把身体打碎再重塑,每一次都九死一生。第三,大量的天材地宝。千年血参、龙髓、地心火莲、九幽冥铁……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万金难求。”

    他顿了一下。

    “镇海关那位,当年为了突破武神境,在断界海里泡了三十年。海水里的煞气把他的身体腐蚀了三千多次,每一次都疼得他咬碎后槽牙。他熬过来了,所以他是武神。”

    陈康宁攥紧了拳头。

    “那战体境呢?”

    “战体境是武者最大的分水岭。”老者说,“练体到淬体,只是打基础,勤学苦练就能到。但淬体到战体,需要至少一次‘碎体重塑’。把全身骨骼打碎,经脉打断,然后重新长出来。长出来的骨头更硬,经脉更韧,体魄之力才能真正质变。”

    “碎体重塑……”陈康宁低声重复。

    “对。而且碎了之后能不能重塑,全靠意志。”老者看着他的眼睛,“很多人碎完就死了,不是伤死的,是疼死的。那种疼,比女人生孩子疼十倍。”

    陈康宁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每一次体内的冲突,每一次经脉撕裂般的剧痛。那些疼,和碎体重塑比起来,大概什么都不算。

    “我现在是什么境界?”他问。

    “淬体境中期。”老者说,“你练体境的基础打得很好,淬体境的进度也不错。但要冲战体境,还差得远。你得先到淬体境巅峰,然后找机会碎体重塑。”

    他指了指陈康宁腰间的短剑。

    “这把剑里的淬体劲,能帮你冲击淬体境巅峰。但碎体重塑那一步,得靠你自己。”

    陈康宁把短剑拔出来,握在手中。剑身滚烫,那股暴烈的力量在他掌心里跳动,像是在嘶吼着要冲出来。

    “还有一件事。”老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知道为什么从古至今没有人能一体双修吗?”

    “因为剑气和体魄之力会冲突。”

    “那是表面。”老者摇摇头,“真正的原因是——资源不够。普通剑修只需要灵石和功法,普通武者只需要药材和功法。但你要同时修两条路,就需要双倍的资源。不,不止双倍。”

    他掰着手指算。

    “你淬体需要千年血参,修剑也需要千年血参。你碎体重塑需要地心火莲,冲剑气境也需要地心火莲。同样的东西,你得吃两份。而这些东西本来就稀少,一份都难求。”

    陈康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老者的声音很平静,“你这条路,走到后面,每突破一个境界,消耗的资源够养活一个小宗门。没有宗门撑你,靠你一个人去搜刮,几乎不可能。”

    “那怎么办?”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青云宗。”他说,“赵国最大的剑道宗门。他们的药园里种着千年灵药,他们的库房里堆着天阶功法,他们的后山有一条灵脉,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你妹妹如果能拜入青云宗,你作为她的兄长,可以申请成为宗门的‘外门供奉’。”

    “外门供奉?”

    “说白了就是打杂的。”老者笑了笑,“但外门供奉可以使用宗门的部分资源。虽然不多,但总比你一个人在外面找强。”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陈康宁。

    “半个月后的收徒试,你带你妹妹去。以她的天赋,必进无疑。你嘛……能不能成为外门供奉,就看青云宗的人识不识货了。”

    陈康宁站起来,把短剑收好,对老者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

    老者摆摆手。

    “别谢我。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他的目光变得很远,“我师兄当年走这条路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他这些。他是自己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最后把自己炸成了七块。”

    他推开门,甬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摇晃。

    “你比他幸运。至少你知道了前面有什么。”

    陈康宁走出剑鸣塔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站在塔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座高耸入云的黑塔,然后转身往沈宅走去。

    腰间,两把剑一左一右地别着。左边是五彩长剑,温润而灵动;右边是那把短剑,暴烈而滚烫。两把剑像是两个极端,在他腰间互相排斥,又互相牵引。

    他走在清晨的剑鸣城街道上,脑子里翻涌着老者说的那些话。

    剑仙,千年两人,一个已死,一个坐镇天阙。武神,五百年两人,一个坐镇镇海,一个死在路上。剑圣,全天下三位,一关一位。战体境,不过三十之数。七座关隘,四座武者守,三座剑修守,数万武者与剑修,守着那条三千里长的海岸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渺小。十五岁,淬体境中期,离战体境还差一次碎体重塑,离武神差了十万八千里。资源不够,功法没有,靠一把剑和一个妹妹,想走到那一步,几乎是痴人说梦。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走到沈宅门口时,门开了。陈宴然揉着眼睛站在门里,看到他回来,一下子扑上来抱住他的腰。

    “哥,你一晚上没回来,我担心死了。”

    陈康宁蹲下来,把妹妹抱住。

    “没事。哥去听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很长的故事。”他松开妹妹,看着她的眼睛,“宴然,半个月后有一个收徒试,你去参加。”

    陈宴然眨了眨眼:“那你呢?”

    “哥陪你去。”

    “你会跟我一起进宗门吗?”

    陈康宁沉默了一下。

    “会的。”他说,“不管用什么办法,哥都会跟你在一起。”

    陈宴然用力点头,然后拉着他往院子里走。

    “那你快来吃饭,沈姐姐做了粥!”

    陈康宁被她拽着往前走,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但在他转头的一瞬间,目光扫过西方天际——那道黑气还在,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像是有一头巨兽在极远处磨着牙,等着扑过来的那一天。

    三年。

    他最多有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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