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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手谈

    摘星观还没盖顶。

    依约这日,刘大根起了个大早,先在陈记后院练了半个时辰的拳,又把问命盘的来历跟陈六透了三分——老头听完,捻着胡子半天没言语,末了只说了一句:“道门的东西,烫手。你拿着,别焐。”

    “焐出感情来,就还不回去了。”

    刘大根笑骂了一句,牵骡出门。

    半条街的废墟,如今变了模样。烧焦的断墙被推平,青石地基铺出去两进院子,工匠进出,木工刨花堆成了小山。山门已经立起来了,匾还没挂,空着。

    匾空着,是因为观名还没定。刘大根听工匠说,国师爷放话了:观名不急,等一个人来了再题。

    他当时就琢磨明白了——这一个人,说的是他。

    刘大根依约而来的时候,这座三层道观只砌到了二层,夜风穿堂,星斗满天。摘星子把棋案摆在未封顶的大殿正中,头顶就是一整片星河。

    “来了?”老头没抬头,“坐。”

    刘大根坐定。三个月不见,摘星子瘦了一圈,白头发多了三成,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闭关三个月,这老头像把什么想通了,又想穿了。

    “会下棋么?”

    “不会。”

    “老夫教你。”摘星子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棋如人生,落子无悔。这是太史局教棋的第一句话。”

    “先生错了。”刘大根学他的称呼,“落子无悔,是说给赢的人听的。输的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摘星子哈哈一笑,第二子落在小目。

    棋就这么下起来。刘大根确实不会,前十手下得乱七八糟,摘星子让了他三子,还是吃得他七零八落。

    “小友这棋,”老头摇头,“跟你的拳一路数。只进不退,只攻不守。”

    “进攻省脑子。”刘大根嘿嘿一笑,“防守费神。”

    “棋不是拳。”摘星子敲了敲棋盘,“拳讲一鼓作气,棋讲以退为进。你看这一子——”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刘大根方才弃掉的边角上:“你弃它,它没死。借你的势,它活了。”

    刘大根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半晌,忽然抬头:“先生今日教棋,是另有所指吧?”

    摘星子捻须的手一顿。

    “指什么?”

    “指我这个人。”刘大根把棋子一撂,“先生是想说,我这路数,早晚把自己走成一颗弃子。”

    殿里静了。头顶星河无声地转。

    “聪明。”摘星子缓缓点头,“聪明得让老夫害怕。小友,你如今锋芒太露。西天已经盯上你了,你再这么明晃晃地撞,撞得过初一,撞不过十五。”

    “该退的时候,退一退。”

    “退?”刘大根笑了,“先生,我爹退了二十年,退出个家破人亡。我师父退了五百年,退出一座山压着。”

    “你们道门讲以退为进。”他站起身,俯视着满盘棋子,“我们刘家的活法,是退一步,就没第二步了。”

    摘星子仰着头,看了他很久。

    可下到中盘,摘星子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因为棋案边上的话,比棋凶。

    “小友,”老头落下一子,“那夜之后,老夫闭了三个月死关。你知道老夫想通了什么?”

    “您说。”

    “衔星树,该毁。”

    刘大根拈着白子的手一顿。

    “以人命养灵,违背道门祖训,是老夫这五百年来走出的最大一步臭棋。”摘星子望着头顶的星河,声音平平的,“你替你师父埋了那颗核,是替老夫,砍了这根错枝。”

    “老夫不怪你。老夫谢你。”

    “所以今夜这盘棋,不为翻账。”他抬起眼,“为翻桌。”

    “翻桌?”

    摘星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星图,徐徐展开。图上星辰密布,其中一颗,红得发暗,正朝着帝星缓缓逼近。

    “妖星犯紫微。太史局的星图上,这颗妖星三个月前开始移位。”老头指着它,“它指向的地方,是长安。”

    “佛门起早了。袁守诚入京,妖星移位,两事同发——小友,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刘大根盯着那颗红得发暗的星,慢慢道:“因为棋盘上,有人没按谱走。执棋的急了。”

    “对。”摘星子一拍棋案,“急了,就会出错。出错,就有破绽。”

    “老夫今夜请你来,只做一桩买卖。”他伸出一根手指,“道门出耳目,太史局的星图、天下的水眼地脉,凡有命数异动,老夫头一个告诉你。”

    “你要什么?”

    “不要桃,不要山。”摘星子摇头,“老夫只要你一句话——将来大圣掀桌那天,桌翻了,别砸着凡人。”

    “道门五百年,就求这个?”

    “道门祖训:修仙者,不沾凡血。”老头的声音沉下来,“那半条街,二十一块木牌,是老夫这辈子洗不净的污点。往后……不能再有了。”

    “柳弋那孩子,老夫放出关了。”他忽然又补了一句,“面壁三月,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败给你,不冤。你那日在山道上,一杆粪叉放倒他八个执戟士,使的全是凡人的把式。”

    “他如今,央老夫问你讨个主意,想辞了太史局的差事,去渭水三县,给新堤当河工。”

    刘大根愣了愣,失笑:“国师爷这是把人往我这儿塞?”

    “人往高处走。”摘星子面不改色,“他跟着你,比跟着老夫有出息。”

    刘大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渭水堤上啃饼子的娃,想起长安地缝里伸出来的手,想起三县大集上举着糖人的孩子。

    “这话,我不用替师父应。”他落下一子,“我自己就应了。”

    “掀桌的时候,我盯着桌角。砸着谁,都算我的。”

    摘星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笑得白胡子直颤,抬手把满盘棋子搅了:“不下了。这盘棋,老夫输了。”

    “先生让了我三子。”

    “老夫说的是另一盘。”摘星子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推过来,“见面礼。”

    匣中卧着一面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盘面无针,只有一圈细密的星纹。

    “问命盘。”摘星子道,“太史局弟子人手一面。它指的不是妖,不是鬼——是’注定’。哪里有写死了的事将要成事,它的针就往哪里走。”

    “借你的。”老头合上匣子,“道门的东西,离了道门的手,是要还的。”

    “先生不怕我赖账?”

    “你不会。”摘星子重新斟茶,“你爹的账,你都能记一辈子。道门这点东西,你还看得上赖?”

    刘大根收下木匣,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摘星子的声音从星幕下飘过来:

    “小友。”

    “妖星的事,记住一句话——无论它指向哪里,离皇城的墙根,远一些。”

    “你师父的警告,跟老夫这个,是同一句话。”

    刘大根顿了顿,没回头,摆摆手:“记下了。”

    出了摘星观,夜色正深。摘星子立在未封顶的山门口,忽然又开口:

    “小友,还有一句。”

    “先生讲。”

    “那面问命盘,是太史局初代监正传下来的。”老头的声音在夜风里忽高忽低,“它这辈子,只颤过三次。第一次,武德九年,玄武门。第二次,半年前,你进村的那一夜。”

    “今夜是第三次。”

    刘大根低头看着怀里的铜盘,后背的汗毛,一点一点竖了起来。

    他刚把问命盘揣进怀里,怀中的铜盘,忽然轻轻一颤。

    刘大根取出来看。

    无针的盘面上,那圈星纹无声地转了几转,缓缓停住——

    所指的方向,正是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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