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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黑云压庄门,孤城拒凶潮

    乔家庄。

    天还没亮,乔守拙就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正堂。他摊开舆图,指着泗州城到乔家庄的路线:“楚万钧要来了。他等不了那么久,会用死士打头阵,江湖人跟后,楚府的黑衣护卫殿后。”

    “我们有多少人?”乔天德问。

    “信字营不到五十人,庄上能打的,加起来不到一百。妇孺老人,不计。”堂屋里沉默了片刻。

    “守不住。”乔天赐说。

    “守不住也得守。”乔守拙看着他,“这不是乔家的庄子。这是乔家最后的根。庄子没了,乔家就真没了。”

    他一项一项分派任务。信字营守前阵,十三疤带人守土路两侧,乔天德、乔天佑、乔天瑞、乔天赐、乔雨、林翊各守一处。老弱妇孺撤到庄子最深处,由留鹤大师带人守着。

    “我呢?”乔晚站起来。

    乔守拙看着她。“你跟你师傅在一起,守着庄里的老小。”乔晚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卯时,天刚亮,扁担河方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来了。”十三疤蹲在庄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多少人?”乔守拙问。

    “死士少说有八十,江湖人五六十,黑衣护卫三四十。加起来,快两百了。”

    留鹤大师站在庄内祠堂门口,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卷泛黄的经书。乔晚站在他身边,剑在腰间。吴老道从庄子旁边的小路上窜出来,背着箭篓,手里挽着弓。

    黑压压的人群从密林里涌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潮水。独眼汉拔出刀,指向乔家庄的大门:“杀!”

    死士们无声地涌了上来。江湖好手们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黑衣护卫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后面。

    乔守拙抽出刀,站在庄门口。他身后是信字营的弟兄,不到五十人。面前是数倍于己的敌人。他没有回头。

    “杀!”

    乔天赐第一个冲了出去。信字营的弟兄从两翼包抄,硫磺火箭齐发。火箭划破晨雾,拖着长长的尾焰,射进人群。那些无生教的死士不怕刀剑,可见了硫磺火箭,本能地往后缩。符纸在他们身上烧出一个又一个窟窿,黑血涌出来,冒出焦臭的烟。人群乱了。

    “就是现在!”乔守拙带着人从正面冲进去。他冲到独眼汉面前,一刀砍在他肩上。独眼汉惨叫一声,刀脱手,踉跄后退。乔守拙的第二刀已经到了。血喷出来。独眼汉倒下,眼睛还睁着,像是不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战斗在庄门前打响了。土路上、水田里、扁担河边,到处都是厮杀。信字营的弟兄以少敌多,靠的是不要命。十三疤守在土路最窄处,那柄“无算”刀灰白色的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每一刀都精准地划在喉结或心口。可敌人太多了,杀了一个,又上来两个。

    乔守拙在人群里厮杀,浑身上下都是血。林翊一直跟在他身边,替他挡了好几刀,左臂被砍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可他没吭声。

    “大哥,西南角被突破了!”乔天德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几个黑衣人正朝庄子方向涌去。一个身影从庄门里冲了出来——乔晚。她的剑出了鞘,剑光如雪,迎上那些黑衣人,一剑刺穿一个的手腕,又一剑点在另一个腰眼。她没有退。身后是祠堂,祠堂里有老人,有孩子,有乔家最后的根。

    留鹤大师盘腿坐在祠堂门口,翻开经书,开始诵经。《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诵得很慢,一字一句。那些冲到祠堂门口的黑衣人,被诵经声一冲,脚步慢了下来。吴老道的箭从侧翼射来,专射那些从侧面突袭的黑衣人。留鹤大师的经声,吴老道的符箭,一个守内,一个御外。

    前院的战斗还在继续。乔守拙已经杀红了眼,可他慢慢发现,敌人太多了,杀不完。信字营的弟兄一个个倒下,还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就在这时,庄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楚家的人。是另一队人马,从泗州城方向来的。领头的是个虬髯汉子,肩宽背阔,骑在马上像座铁塔,肩扛一杆铁枪,枪尖在晨光里亮得晃眼。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个镖师,个个精壮,手持刀枪。

    虬髯汉子勒住马,一眼就看见了庄门口浑身浴血的乔守拙。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铁枪往地上一顿:“乔老爷!沧州远威镖局何远威,带了三十六个兄弟。三年前在双河,我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忘!”

    乔守拙怔了一瞬。他想起数年前那个雨夜,远威镖局的货船在双河遇险,他派了十七艘漕船、五十四名庄丁连夜打捞。何远威跪在河滩上,说:“自今日起,远威镖局愿归乔家麾下。”他以为那只是一句感激的话,没当真。可何远威当真了。

    “杀!”何远威一挺铁枪,冲入敌阵。枪出如龙,一枪挑翻一个黑衣人,回手一枪杆扫倒另一个。身后三十几个镖师紧随其后,刀光闪闪,杀声震天。他们不是信字营那样的死士,可他们是走镖的,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血,他们见过;死,他们也见过。

    战局瞬间扭转。

    楚万钧的轿子,是在午时到的。

    轿前后跟着几十个黑衣死士,为首的正是那个青铜面具的“一号”。轿子在离庄门百步外停下,轿帘掀开,楚万钧走了出来。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会走的骷髅。可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不是怕他的武功,是他身上那种阴冷的、腐臭的气息。

    “乔守拙,”他开口,声音嘶哑,“你杀了我的三个弟弟。你把他们烧成灰,连坟都不给留。”他笑了,“好,好得很。”

    乔守拙站在庄门口,看着他。“楚万钧,你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你记得清吗?”楚万钧的笑容僵在脸上。“乔家二百多条人命,相家一百多口,你那三个弟弟害死的那些商贾、百姓,还有你这些年每月采补的无辜女子——你记得清吗?”

    楚万钧没有回答。他忽然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庄门外的空地上,地面开始龟裂。裂缝里涌出黏稠的黑血,黑血中浮出无数婴儿的脸,在哭,在笑,在嘶吼。一口黑棺从地下缓缓升起,棺盖半开,里面躺着个东西——浑身血红,没有皮肤,只有肌肉和血管裸露在外,一鼓一鼓地跳动。眼珠是全黑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它在笑。

    “血婴大阵……”乔天德咬牙,“他练成了!”

    乔守拙盯着那口黑棺:“找阵眼,破阵!乔雨、乔天赐,带人挡住前面的死士。其余人,跟我来!”

    他第一个冲到黑棺前。婴儿张口喷出一道血箭,他侧身躲过,脸颊被擦了一下,皮肤瞬间溃烂。“别靠近!”他急退。婴儿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四肢着地,在血泊表面飞窜。

    “分散!攻它眼睛!”几人散开,从不同方向攻向婴儿,可婴儿太灵活,总是差一点。

    何远威一挺铁枪,从侧面刺向婴儿。枪尖扎进婴儿的肋下,婴儿尖叫一声,身体猛地一缩。可它没死,回头一口黑血喷向何远威。何远威躲闪不及,左臂被黑血溅到,皮肉瞬间溃烂,他咬着牙不退,铁枪横扫,把婴儿砸出三丈远。

    “我来!”林翊绕到侧面,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捆硫磺箭。他把箭捆在一起,点着了引线,朝着婴儿奋力掷去。硫磺箭炸开,火焰四溅。婴儿尖叫,身体猛地一缩——它对火、对硫磺,有本能的恐惧。

    “就是现在!”乔守拙割破掌心,让血滴在地上。血一落地,婴儿猛地转头,黑眼珠死死盯住他——它对乔家血脉的心头血,有本能的渴望。乔守拙转身就跑。婴儿尖啸一声,追了上去。

    “放箭!”信字营的弟兄和远威镖局的镖师一起放箭,硫磺火箭如雨般射向婴儿。婴儿抬手挥拍,激起血幕阻挡,可火箭太多,血幕被烧穿。婴儿的身体开始颤抖。

    “趁现在!”乔天德带着剩下的兄弟扑上,刀剑齐出,刺向婴儿后心。刀剑入肉,婴儿晃了晃,没倒。它回头,黑眼珠里闪过一丝讥诮,然后猛地炸开,化作漫天血雨,凝成七个血色婴儿,分别扑向七人。

    “嗡——”一声钵响从庄子方向传来。留鹤大师敲响了铜钵,声音清越,穿透血雾。吴老道搭弓放箭,一连三支硫磺箭射向血婴分身,“轰轰轰”炸开三团火焰。留鹤大师的钵声不停,吴老道的箭不停,两人一内一外,硬生生把七个分身压制住了。七个血色婴儿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融化。血雾散尽。

    楚万钧还跪着,手腕已经不流血了——血早就流干了。他抬起头,看着乔守拙,眼中竟有一丝解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向前扑倒,栽进血泊。雨停了。云散开,露出一弯残月。

    庄门前的战斗也结束了。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跪在地上,束手就擒。

    乔守拙站在庄子门口,看着满地尸骸。何远威走过来,左臂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可他咧嘴笑了:“乔老爷,我们来晚了。”

    “不晚。”乔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信字营的弟兄们正在打扫战场。所有人都看着他。

    “大哥,”乔天德站起来,“楚家败了,咱们守住了。”

    乔守拙点头。“守住了。可还没完。”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楚万钧死了,可楚家的宅子还在。那里面,不知藏着多少被他们掳去的百姓,不知藏着多少罪证。无生教的爪牙还没除干净。”他攥紧刀柄。“我等不了。”

    他翻身上马。“信字营,整队。伤重的留下养伤,还能走的,跟我走。远威镖局的兄弟们,愿意跟来的,一起走。”

    何远威一挺铁枪:“刀山火海,乔老爷一句话!”

    林翊系好乔晚手上的布条,站起身,大步走进队伍。十三疤把“无算”刀插回腰间,默默站到乔守拙身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队伍列好了。乔守拙拔出刀,刀身在晨光里亮得像一泓秋水。他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

    “出发——去楚府!”

    马蹄声如雷,卷起一地烟尘。三十几骑跟在乔守拙身后,朝泗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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