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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赤沙

    沙暴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凶的追兵。

    陈飞常一行人贴着沙脊的背阴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黄尘遮天蔽日,五步外便看不清人影。身后古战场方向,搜捕的号角一声追着一声,几道修士遁光在沙暴上空来回掠过,灵识一遍遍往下梳,密得不留缝隙。

    “都把气沉到丹田底下,别外泄半分。”陈飞常压着嗓子,一边走一边以银针在几个脱力苦役身上续针。这些人被抽过精气,虚得连路都走不稳,全靠他的针吊着一口气。他下针极快,足三里、气海、内关,一针接一针,针尾只露在皮肉外一分,免得沙粒磕碰。沙暴里煞气重,正好盖住众人的气机,可一旦谁的气息乱了、泄了,半空那几道灵识立刻就能锁定。

    沙里跌熟络地形,领着众人专走暗网运货的沙下小道。驼老贵和老六架着走不动的苦役,十个人连成一条线,后面的人攥着前面人的衣角,谁也没掉队。

    前方一道沙梁后,传来两名练气暗哨的喝问,搜捕的哨卡已经插到了这条小道上。

    陈飞常眼神一沉。硬闯会惊动半空的遁光,绕路又会被身后的搜捕咬住。他抬手示意众人伏低,自己借着一卷迎面扑来的沙浪贴近沙梁,两枚银针捏在指间。沙浪砸过的一瞬,他闪身而出,针出又快又准,扎在两名暗哨颈侧的昏穴上,两人连示警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倒在沙里。他没有伤人命,拖起两人塞进沙窝、以浮沙草草掩埋痕迹,回身一招手,队伍无声穿过哨卡。

    这是全程唯一一次出手,快、静、不留痕。等半空遁光再扫过来时,沙梁下早已空无一人。

    后半夜,一道灵识贴着众人藏身的沙坡扫下来,近到陈飞常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当机立断,镇界玉青光微吐,凡界阿萝那缕清气隔着两界铺开,把十余人的气机一并拢进沙暴的煞气里。那灵识在沙坡上停了两息,只当是一团被沙暴卷动的乱煞,缓缓移开。直到那股压迫彻底远去,被他按在沙里的苦役才敢喘气,人人背上都是一层冷汗。

    陈飞常却没松气。他数着半空遁光的来回,半个时辰里,梳过这一片的灵识由三道增到了五道,哨卡也从官道插到了暗网小道上。再往后,搜捕只会更密,阿萝的清气隔着两界,撑死再替他们掩一两回,第三回便要露。他低声催促队伍加快脚程,必须在天亮搜网收口之前,撞进沙村。

    走了整整一夜,天边泛起灰白,沙暴渐歇,他们才摸进沙海深处一处不起眼的避风沙村。

    这是焦七暗网在西陲的暗桩,三面环沙,村口两株枯死的驼背胡杨是暗号,只在熟客眼里存在。进村那一刻,十个脱力的苦役再也撑不住,横七竖八倒了一片。陈飞常自己也靠着土墙滑坐下来,左臂被后期长老气劲扫中的地方一片青紫,抬臂时肩窝里牵着一线锐痛,道基里那股震荡直到此刻才敢放开了理。

    沙里跌张罗着热汤和干粮,驼老贵红着眼替众人铺沙褥。老六伤得最重,肋下断了两根,却仍强撑着不肯躺下,被陈飞常一针扎在睡穴上,强行按倒。陈飞常挨着重伤的一一诊过,骨断的接骨,脱力的续针,被煞气侵了肺的,以寒髓草混着灵水一点点化开,十个人的伤情、处置、几日能下地,他在沙地上划了道痕,分作三档交代给沙里跌。

    “都得活着。”他闭着眼,最后一针扎进自己左臂疏导暗伤的穴位,又引凡界阿萝隔界渡来的那缕清气,顺着震荡的道基慢慢走。唐灵秋传的丹方他早备着,就着灵水服下一枚养脉丹,被筑基后期气劲震出的内伤才一点点压住。这等伤,没有十天半月养不透彻,可赤沙峡那边余片和残识拖一日便弱一分,他能歇的,只有眼前这两个时辰。

    被救的十个苦役里,有个跑过腹地脚行的中年汉子,姓马,早年被阴蜃宗征去赤沙峡运过半年煞材。陈飞常给他施针时,他断断续续把亲眼见过的情形说了出来。赤沙峡的医修都被禁制锁了灵力,圈在峡口药场,白日进峡给镇煞的执事和被抽的人治伤,夜里押回棚屋,一个都不许走;峡底有一座倒悬的红石台,煞气比沉沙台重十倍,看守的执法清一色筑基,领头的执事姓罗,使一柄白玉骨扇。

    说到罗执事,马汉子声音发紧。他亲眼见过一回,一个医修给台下执法敷药时手慢了些,那罗执事正从台上下来,骨扇都没全开,只半幅扇面在那医修眉心一点,人当着他的面直挺挺倒下去,眼睛还睁着,里头却空了,神识被抽得干干净净,尸体当天就拖去喂了峡底的火煞兽。“在赤沙峡,医修的命,比驮煞材的驮兽还贱。”马汉子说完这句,再不肯多讲。陈飞常把“倒悬红石台、医修药场、罗执事、骨扇、半幅扇面抽神识”一一记下,与唐灵秋稍后传来的消息互为印证,赤沙峡的轮廓,在他心里先有了个底。

    安顿的间隙,两条暗线先后接通。

    石生的传讯又急又密。“仙长,您在沉沙台一动手,全境的通缉都升了格。陈九的画影旁,特意加了‘擅针法、怀古玉、界外口音’三条,各峡口、坊市、灵舟渡都在盘查,生财阁明面上的铺面全被查封,如今只剩暗线能走。您千万不能再用陈玖这张脸,连台医这层身份也得整个剥掉。”

    焦七的传讯紧跟着到,这暗网领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的凝重。“陈九兄弟,沉沙台那条线是我没护住,老六和驼老贵既被你救出来,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西陲明面我收了,可赤沙峡那条道我还有个跑了二十年的老向导,人靠得住,能领你到峡外,绝不跟你进峡。你要动赤沙峡,我把人给你。”

    唐灵秋的第三道传讯,把赤沙峡的底交了个清楚。“赤沙峡在玄界腹地西缘,是一道天然煞峡,地火与阴煞交汇,比沉沙古战场更凶。聚煞总阵一共三处关键阵眼,凡界枯井那处你已锁死,沉沙台是其一,赤沙峡是其二,两处互为犄角,你攻一处,另一处立刻收紧、转移阵中物。赤魇当年被切碎本神,分镇两处,沉沙台下是大半,赤沙峡底镇着余下那一小半,也是它残识最清醒的一缕。守赤沙峡的,是阴蜃宗外门另一位执事,修为不低于邵执事,峡中常年驻着一支执法队。”

    他摊开掌心,镇界玉裂纹交错,玉光朝着腹地某个方向极淡地牵引。沉沙台那片余片他没取到,可同源之间的感应不会错,赤沙峡的方向,玉光牵得更细、更远。

    凡界那头,阿萝的感应顺着玉浮上来,孩子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笃定。“哥,这边的伤心声音远了,那边还有一个,比沉沙台那个清楚,它没睡,一直在念叨。”

    陈飞常对着舆图枯坐了半盏茶,把三条线并到一处算。

    九十名苦役还锁在沉沙台内圈,那片余片还压在黑幡下,这是两笔不能不还的账。可他此刻回头硬闯,邵执事和那位后期长老正张着网等他,等于自投。沉沙、赤沙互为犄角,犄角之势的命门在“动”,他先去摸赤沙峡,看清聚煞总阵的全盘,两处一牵动,沉沙台必然分兵,那时候救苦役、取余片,才有缝可钻。先后次序就此定下,先赤沙,后沉沙,牵着对方的兵走,不被对方牵着走。

    在沙村只歇了两个时辰,陈飞常便重新易容。陈玖这张黝黑游医的脸整张揭去,他换了一副更不起眼的相貌,脸膛晒成赤红色,眉骨压低,收敛筑基气息,扮成一个走腹地收煞材的独行散修,名号也换作“陈默”。台医的药箱留了下来,只带针、丹、镇界玉和最紧要的物事。

    老六被他留在沙村养伤。临走,这精壮汉子攥着他的手,憋了半天,只说等伤好便带暗网的人替他盯着沉沙台的动静,九十苦役一日不救,他一日不安生。驼老贵把一张亲手画的西陲沙道图塞给他,哪条沙梁背风、哪片沙窝有水、哪一段沙下是空的不能走驼,一一标着记号。沙里跌应下,十个被救苦役由他照看,伤好后愿走的发盘缠送走、愿留的编进暗线,绝不让人再落回阴蜃宗手里。后方一一安顿妥当,陈飞常才轻装上路。焦七的老向导是个又聋又哑的瘦老汉,只在峡外百里处等他,绝不靠近。

    一路向腹地行去,陈飞常把气息压到练气后期,半步都不肯多露。

    越往玄界腹地,灵气越盛,修士的修为也越高。途中他亲眼见一道金丹灵压自一座宗门山头掠过,满山筑基修士齐齐垂首避让,连山下坊市的叫卖声都断了一瞬。他这筑基初期,在西陲沙海还能借阵周旋,到了腹地,便是夹在满山筑基里的一个练气散修,露了真气息,跟在沙地上写明“陈九”二字没有分别。他全程绕开大城、不走灵舟、只赶野路,遇巡逻便伏、遇坊市便绕。第三日却被一处必经的峡口关卡拦住,去路只此一条,两侧都是绝壁。守卡修士盘查极严,画影图形一沓摊在案上,过往散修挨个验看路引、探修为。

    陈飞常排到近前,不慌不忙递上陈默的路引,背上是收煞材的竹篓,里头几株他沿路采的煞性草药,根须泥土地道得很。守卡修士扫他一眼,见是个练气后期的采药散修,仍多问了一句赤纹草的药性。这是西陲煞材,外行答不上。陈飞常本就是医道大家,随口把赤纹草喜阴煞、入药先去根毒、与哪几味相克说得一清二楚,又报出腹地收药的行情,哪一州压价、哪一峡缺货,张口就来。守卡修士挑不出错,不耐烦地挥手放行。他垂着眼穿过关卡,后背绷得很紧,走出十里,寻了处水洼洗净竹篓上西陲特有的赤沙,又把陈默这层身份的采药路线、出货下家在心里补全,这才继续赶路。

    过了这道卡,又奔大半日,赤沙峡的轮廓,才在赤红色的地平线上露出来。

    那是一道大地裂开的赤色峡谷,峡壁一片赤红,地火的热浪与阴煞的寒意自谷底同时升腾,绞成一线扭曲的气浪,隔着数十里都能感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凶戾。镇界玉在他袖中轻轻发烫,牵引笔直地扎向峡底。

    陈飞常伏在峡外一处赤岩后,收敛全身气息,远远望去。

    赤沙峡谷口,设着一片连片的低矮棚屋,外围拉着禁制,一队身着灰白衣衫、被禁制锁了灵力的修士,在监押下扛着药箱往峡底去。那些人虽穿着杂役衣裳,步态、手法却分明是医修。谷口的赤岩壁上,赫然贴着一张招医告示,字迹、许诺、口气,和沉沙口那张是一个模子,镇煞损身,峡中缺懂煞疾的医修,许以灵石、丹药。木案旁摞着一沓待发的医修腰牌,一名监工正驱赶着稀稀拉拉的应募者。

    便在此时,掌心镇界玉一颤,阿萝“听”到的那个声音,隔着数百里、隔着两界,断断续续地浮上来,果然比沉沙台那缕清醒得多,正一遍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别让他们……凑齐三……别让他们……凑齐三……”

    第三处。陈飞常瞳孔微缩。凡界枯井那处已被他锁死,对方却还在说“凑齐三”,这意味着,除了沉沙台、赤沙峡,阴蜃宗手里,多半还握着他不知道的第三样东西,或是第三处备用的缝。

    他伏在赤岩后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把谷口的门道一条条数了下来。医修每日辰时点名、搜身、发腰牌,白日由监工押着下峡,黄昏收队,腰牌回收;新应募的先在招医棚考较煞疾与方药,考过了才发牌;药场四角是禁制光幕,只谷口一道正门,看守是练气执法,筑基的执事都在峡底。

    数到最后,怎么进,他心里已经有了准谱。沉沙台那一回,他是被局推着揭的榜;这一回,他要自己走进这扇门,还要把门后的人看个清楚。

    针不能再用,“擅针法”三个字已经上了通缉,进了药场,他只开方药、只做推拿,把乌沉银针封死在竹篓暗格。玉不能露,镇界玉要压进药匣夹层,外贴敛息符,神念扫过只当一块寻常璞玉。身份要做实,陈默这个收煞材兼通粗浅医理的采药人,路引、口音、煞材行情、用药路数,一样都不能有破绽。进了药场,先借下峡治伤的差事接近倒悬红石台,摸清九眼变作的火煞轮、余片凹槽、罗执事骨扇的路数,再寻那个反复念着“凑齐三”的清醒残识。

    他又想起马汉子说的那半幅骨扇。罗执事抽神识只在开合之间,这种人越是手狠,越看不起不会法术的医修,看不起,便是他能钻的空子。

    落日把赤沙峡染成一片血色,医修的队伍拖着长长的影子,正一批批没入谷底。陈飞常把镇界玉在袖中按稳,背起竹篓,顺着赤岩的阴影,朝谷口那张贴着招医告示的棚屋,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这扇门后站着谁,他今夜就要亲眼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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