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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血肉磨坊

    卧虎原北线。

    北风忽然停了。

    战天野勒马立于中军阵前,银枪斜指北方,枪尖的银辉在月光下凝成一个冷白的光点。他身后,三十二万黑炎驹无声列阵,幽炎连成暗红火线,在卧虎原上烧出一条横亘东西的火焰长城。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幽绿色的星海正无声漫来。那是噬灵族大军的瞳孔,四十万道幽绿光点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如地狱深渊中涌出的鬼潮,缓缓覆盖了整条地平线。

    战天野瞳孔微缩。

    “来了。”他声音很平。

    张天志策马立于他身侧,目光扫过那片幽绿星海,手指在袖中无意识掐紧。

    “屠岳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他低声道,“白虎旗、赤蛇旗,两面主力旗都在。”

    战天野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幽绿星海,落在北线更远处一座低矮的小丘上。

    小丘之上,屠岳骑着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肩宽如门板的七尺身躯在月光下如一座铁塔。玄铁重甲上的噬魂符文暗红流转,左颊蜈蚣状旧疤在幽绿瞳孔的映照下格外狰狞。他身后,路明骑着一条独角巨蟒,月白长袍在夜风中猎猎翻动,异色双瞳微微错位。再后方,白虎旗白啸、赤蛇旗赤炼、夜枭旗夜枭、腾蛇旗腾骁、杂旗石昆,五旗旗主一字排开。

    屠岳的目光越过十余里的旷野,落在人族中军阵前那道银枪孤影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路明以为他不会开口。

    “战天野。”屠岳终于出声,声音粗粝如铁砂刮过石板,“四十年了,还是那杆银枪,还是那个阵型。”

    路明微微侧首,异色双瞳中映着远方人族中军的阵势,温声道:“鹤翼阵,玄甲军正面,左右两翼各一支主力,后方还有一支预备队。四平八稳,堂堂正正。大帅跟战天野打了多少年?”

    “三十五年。”屠岳声音很平,但金色瞳孔深处有暗红光芒一闪而过,“三十五年前,我跟他第一次交手,在剑门关。他二十三岁,我二十四。他带着八百玄甲骑冲我三千狼骑的阵,一枪挑了我左肩。那道疤——”他抬手摸了摸左颊的蜈蚣旧痕,“就是那一次留下的。”

    路明沉默了片刻。

    “大帅恨他?”

    屠岳没有回答。他望着远方那道银枪孤影,望着那道横亘东西的火焰长城,望着那三十二万鸦雀无声的黑甲铁骑。金色瞳孔深处,除了恨意,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惋惜。

    “这世上能让我屠岳佩服的人不多。”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淡,“战天野算一个。三十五年前那杆枪,跟现在一模一样——又快又狠又稳。他带兵,从不花哨,从不投机,从不拿士卒的命填自己的功劳。玄甲军跟了他四十年,没一个逃兵。”

    他顿了一下,左颊旧疤抽动。

    “可惜了。”

    路明没有追问“可惜”什么。他太了解这位大帅了,可惜的是战天野站错了边,可惜的是人族朝堂容不下他,可惜的是今夜之后,世上再没有那个银枪孤影了。

    “四皇子的人到位了吗?”屠岳话锋一转,声音重新变得冰冷。

    路明嘴角微动:“子时三刻已从东侧迂回穿插到位。五位蕴丹境,混在杂旗后方,只等正面开打,便从乱军之中杀出,直取战天野。”

    屠岳点了点头,拔出腰间的玄铁重刀,刀身漆黑无光,刀刃上隐约有暗红符文流转。重刀前指,金色瞳孔中杀意暴涨。

    “传令,丑时一刻,全军冲锋。”

    号角声撕裂夜空。

    那是一种低沉到极点的号角,用噬灵族特有的一种巨兽喉骨打磨而成,声音沉闷如大地开裂。四十万噬灵族士卒齐齐发出兽吼,声浪震得卧虎原的碎石浮空,如万千亡魂同时嚎哭。

    人族中军阵前,战天野的银枪猛然高举。

    “玄甲军,迎敌!”

    李苍的鹰目在黑暗中亮如闪电,衍丹境威压倾泻而出,笼罩整条正面战线。玄甲军八万人同时策马,黑炎驹幽炎暴涨,暗红火线猛然向前推进三百步。

    丑时一刻。

    两军先头部队在卧虎原正中线轰然相撞。

    第一排接触的瞬间,声音是恐怖的,不是单纯的金属碰撞,而是无数铁器同时碎裂、无数骨骼同时折断、无数血肉同时被撕裂的混合巨响,像一座山被一锤砸碎。黑炎驹的幽炎与噬灵族的煞气在接触线上炸开,暗红与幽绿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混沌,方圆三里之内,没有一个人能看清十步之外的东西。

    玄甲军第一排士卒的长枪刺入兽人胸膛,兽人的利爪同时撕开战马的脖颈。黑炎驹倒毙前喷出的幽炎将兽人点燃,燃烧的兽人嘶吼着扑向第二排骑兵,以燃烧的双手扯住明军士卒的腿,将人从马上拽下来活活咬死。

    “第二排,刺!”李苍的吼声在乱军中炸开。

    第二排长枪齐出,将扑上来的燃烧兽人钉在地上。第三排接上,第四排接上。玄甲军如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一排倒下去,后面立刻补上来。但噬灵族太多了,前面的兽人倒下,后面的立刻踩着尸体冲上来,利爪撕开铁甲,獠牙咬断喉咙。

    “左翼稳住!”战云山嘶吼着,率定远军从左侧斜插而上。八万黑炎驹同时冲锋,将噬灵族左翼的攻势拦腰截断。周定山、赵彦各率一支游骑,从更外侧包抄,将兽人向中线驱赶。

    “右翼,跟我上!”钱锋的锐武军从右侧压上,孙铁衣、吴锐分两路包抄。三十二万黑炎驹在三面同时发力,将四十万噬灵族大军挤压在中线正面。

    但噬灵族太多了。

    白啸的白虎旗从正面硬顶玄甲军,虎煞之力凝成的白色虎影在乱军中横冲直撞,玄甲军前排的骑兵成片倒下。赤炼的赤蛇旗从右翼切入锐武军阵中,赤色蛇影在月光下翻腾绞杀,锐武军的阵型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夜枭旗在左翼伏击,漆黑的身影在黑暗中忽隐忽现,收割着定远军侧翼的性命。腾骁的腾蛇旗在白虎旗左右游走,灰绿色的小阵如蛇群般灵活穿插,将玄甲军的正面阵线一点点啃噬。

    丑时三刻。

    战场中央已经堆尸成山。

    黑炎驹的尸体、玄甲军士卒的尸体、噬灵族兽人的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卧虎原正中,最高的尸堆有三丈高。鲜血从尸堆中渗出,汇成溪流,在碎石地面上蜿蜒出暗红色的河。后面的士卒踩着前面的尸体冲锋,一脚踩下去,脚下是软的,是断肢和碎肉。有人滑倒,被后面的同袍踩过,再也站不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煞气混合的恶臭。月光照在战场上,照出一片暗红色的地狱。

    玄甲军八万,打到此刻已经不足五万。李苍浑身浴血,左臂被兽人利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用布条草草一扎,继续挥枪冲杀。战云海和秦戈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两人身上伤口加起来超过二十处,但手中的刀从未停过。

    战云山被三名白虎旗兽将围住,周定山、赵彦拼死冲入重围,以身体替战云山挡下致命一击。赵彦左肩被虎爪拍碎,白骨外露,仍以右手持刀死战不退。周定山后背被撕开一道从肩胛到腰际的血口,肠子隐约可见,他用腰带勒住腹部继续冲锋。

    钱锋的锐武军被赤炼的赤蛇旗死死咬住,双方在右翼绞成一团。孙铁衣为掩护钱锋,以身体挡住赤炼的蛇影一击,胸口被贯穿,临死前将钱锋推出三丈,自己倒在血泊中。吴锐接替孙铁衣的位置,率残部拼命顶住赤蛇旗的冲击。

    冯满的满甲军预备队已经全部填上。他本人率最后两万满甲骑从后方杀入战场,将即将崩溃的定远军左翼重新撑住。魏延、周坚各领五千骑从两翼包抄,截住夜枭旗的伏兵。

    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每一息都有数百人倒下。黑炎驹的幽炎在死马身上渐渐熄灭,只剩下士卒的惨叫与兽人的嘶吼。鲜血将整片卧虎原染成暗红泥沼,马蹄踏过时飞溅的不再是泥水,而是血水与碎肉。

    战天野在中军阵眼处,银枪如龙,将冲上来的兽人一一挑飞。他身边只剩下三百玄甲亲卫,其余全部填入了正面战线。他的银枪已经换了三柄,前两柄卡在兽人骨头里折断了。第三柄是从一名战死的玄甲军统领手中接过的,枪身上沾满碎肉与骨渣。

    “大帅!”一名亲卫嘶吼着指向东侧,“东侧乱军,有异动!”

    战天野转头。

    东侧战场边缘,杂旗十五万辅兵的阵线后方,五道身影正在高速移动。他们的速度远超寻常兽人,身影在乱军中如鬼魅般穿梭,每一步踏出,脚下的尸堆便化为齑粉。五道气息同时在战场上升起——

    蕴丹境。

    五道蕴丹境的威压同时炸开,方圆百步内的两军士卒如遭重锤,不分敌我,齐齐口吐鲜血震退。

    为首者是一名蒙面人族修士,青灰色长袍,面容被黑巾遮蔽,只露出一双阴冷如蛇的眼睛。他身后四人,一人是白虎旗的蕴丹境虎头强者,一人是赤蛇旗的蕴丹境蛇头强者,一人是夜枭旗的蕴丹境枭头强者,一人是腾蛇旗的蕴丹境蛇头强者。五人均是蕴丹境初期到中期不等,同时从乱军中杀出,朝着战天野的方向扑来。

    “战天野!”为首蒙面修士嘶声喝道,“四皇子托我向你问好!”

    战天野瞳孔骤缩。

    他身边的亲卫同时拔刀迎上,但蕴丹境与道基境的差距如同天堑。蒙面修士一掌拍出,三名亲卫连人带甲被拍成肉泥。另外四名蕴丹境修士分左右包抄,将战天野所有的退路封死。

    战天野攥紧银枪,虎目扫过五道逼近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

    “四皇子。”他声音很平,枪尖在月光下纹丝不动,“好得很。”

    五道蕴丹境气息同时压上,战场中央的尸山在五道威压之下轰然崩塌,碎肉与骨渣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飞溅。

    而远处小丘之上,屠岳看着这一幕,金色瞳孔中倒映着战天野被五道蕴丹境围杀的身影,左颊的蜈蚣旧疤缓缓抽动。

    “四十年了。”他声音很淡,“这一次,你的银枪还能挑掉几个人?”

    路明站在他身侧,异色双瞳微微错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帅,卧虎原上的尸体,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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