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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陈最的事,你我这个层级无权过问

    常福是个卖豆腐的。

    这话不算全对,也不算全错。

    他在城南的吉祥巷口支了个摊子。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点卤、压豆腐。

    忙到辰时出摊,午时收摊。

    一年到头除了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隔壁卖炊饼的王婶认得他,巷尾算命的刘瞎子也认得他,整条吉祥巷的人都认得他。

    一张平平无奇的圆脸,两撇稀疏的眉毛。

    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话总是慢吞吞的,跟谁都不红脸。

    这样的人往街口一蹲,就像一块石头蹲在河滩上,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一日,常福却没出摊。

    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挑着两筐豆子,沿着衮河河堤一路往西走。

    走到河湾处那片荒废的渡口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渡口边有一间歪歪斜斜的水神庙。

    庙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门槛儿也被白蚁蛀空了大半。

    里头供着断了半条胳膊的河神。

    长长的蛛网从河神像的鼻梁一直扯到供案上。

    连乞丐都不愿在这种地方落脚。

    常福却在庙门前放下担子,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顿了顿,又敲一下。

    过了片刻,门缝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哪来的?”

    “衮河涨水,豆腐被淹了。”

    “淹了多少?”

    “三斤六两。”

    话落,庙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常福侧身挤了进去。

    庙里的景象与外头的破败截然不同。

    供案已被移开,露出底下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油灯,灯火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动着幽蓝的光。

    常福沿着石阶走下去,走了约莫二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地窖改建的石室,四壁以青砖砌成,顶上悬着一盏铜架油灯,将满室照得通明。

    石室正中摆着一张黑漆长案,案上码着几摞文书和一台巴掌大的青铜罗盘。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蓄着一把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正在低头抄录着什么。

    这人姓周名衍,名义上是一个落第的老秀才,在城南租了间铺子替人代写书信度日。

    实则是智周楼在江北道一带的掌事之一。

    石室两侧还坐着七八个人,打扮各不相同。

    有穿着短打的挑夫,有裹着棉袄的船工,还有一个头上插着银簪的老妪,瞧着跟街头巷尾那些晒太阳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这些人都是衮州一带的消息探子。

    每个月在不同的日子从不同的入口进这间地窖,像溪流汇入水潭一样,把四面八方搜罗来的消息归拢到周衍的案头上。

    而常福也是其中一位。

    常福走到长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递了过去。

    周衍接过信,验了火漆完好,这才拆开。

    他看信的速度很快,目光在纸上扫了几行,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忽然翻起一丝极深的震动。

    他放下信纸,抬头看向常福。

    “陆沉舟真的这么做了?”

    常福点了点头,那张圆脸上罕见的没有什么表情。

    “用的是江南三道学政联名的奏章匣子,封的是八百里加急的火漆。沿途驿站已经打点妥当,最迟六日便可抵达京城通政司。”

    “江南各书院的山长都签字了?”

    “签了九个,还有四个不肯签。”

    常福如实禀报。

    “不肯签的四家分别是余姚书院的周秉文、丽泽书院的沈鹤亭、慈湖书院的马端临、以及象山书院的张九韶。

    这四家山长都说,联名上书推举四公主继位,违大昭三百年祖制。

    宁可书院被查也不肯做千古罪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不屑。

    “不过无伤大局。

    九家联名,加上国子监那边的几位祭酒和司业,份量已经足够让朝堂震上一震了。

    尤其是陆沉舟亲自执笔的那份奏折正文,措辞极有分寸。

    只以‘天下读书人之名’上书,不涉党争,不谈权术,只论国本。

    这种写法,便是言官们想弹劾也无从下口。”

    周衍放下手里的信。

    “陆沉舟这颗棋子,动了。”

    他像是在对常福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字迹极小极密,写完便将纸条卷成细筒,站起身来走到鸽笼前。

    他伸手从笼中捉出一只灰羽信鸽,熟练地将纸条塞进鸽腿上的铜管里。

    然后走到暗室一角推开墙上的一扇小暗窗,双手一托。

    信鸽便扑棱棱地飞入空中,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做完这一切,周衍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鸽羽。

    “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一件。不过跟我们手里的线没有直接关系,纯粹是江湖上的事。”

    “说。”

    “青崖书院采芹试前,有一个年轻枪客跟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政醇在书院山门前大打出手。

    那枪客以观山境修为,与乘风境的曹政醇缠斗良久。

    最后不但全身而退,还一枪重创了曹政醇。

    曹政醇当夜在回京途中便死在了鬼门斋的手里。

    据说是伤势过重才被人趁虚而入。”

    常福说完,抬起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看着周衍。

    “这事已经在江湖暗面传开了。

    那个年轻枪客叫陈最,就是三个月前咱们在落雁城盯上的那个人。

    楼里在他身上下的本钱不少。

    陈最的事,楼里自有安排。

    你我这个层级无权过问。”

    常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随即从袖中摸出一枚细小的竹管,拔开蜡封,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

    “听炉轩那边的消息。吕剑神托他们锻的那把剑,已经铸好了。”

    周衍的眉毛猛地一挑。

    “这么快?”

    常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平日里浑浊如泥汤的眼睛里少见地泛起一丝悚然。

    “据说开炉那一刻,听炉轩百年来所藏的三千七百余柄神兵利器齐齐颤鸣不止。

    剑首朝北,刀尖低垂。如百官伏首,万器朝拜。

    听炉轩已经将剑封匣,送往金羊城。”

    周衍点了点头,将那张纸条压在镇纸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突然,石室西北角的墙壁上的那盏油灯剧烈地跳了跳。

    那不是风吹的。

    这间地窖深埋地下,四壁密不透风,根本没有一丝气流。

    但灯焰就是跳了。

    先是猛然向内收缩,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蓝芒。

    然后又骤然膨胀,炸开一圈细密的灯花。

    室中所有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常福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周衍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常福的肩头,望向石室的入口。

    那道石阶上的脚步声是由上往下传进来的。

    轻而缓,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恰好相等,不快也不慢,稳当得近乎从容。

    石阶转角处的油灯先照亮了一截枪尖,接着是枪身上翻涌的滚滚黑气。

    然后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年轻人的手。

    陈最站在门口。

    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周衍面前那张黑漆长案上。

    “智周楼。”

    陈最念出这三个字时语气依旧很平淡。

    “你们这地方藏得是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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