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逃亡

    城墙上的灰底旗还没挂稳,一个米帮的喽啰光着上半身从南街巷子里冲了出来,跑到县衙大门前差点撞上台阶。

    门口站着两个剑庐的人,腰间挎着窄刃长剑,拦住了他。

    “找谁?”

    喽啰弯着腰喘了三口,抬手往里指。

    “找方大人,我家帮主让我来报信的。”

    剑庐的人没拦太久。方县令从后堂出来的时候,官袍的前襟还是皱的,腰带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跪完还没缓过来。

    喽啰跪下去。

    “方大人,赵府的人跑了。”

    方县令的脚步顿了一拍。

    “赵光峰?”

    “半个时辰前,赵府后门出了七匹马、十来号人,往北门去了。北门的守军刚撤下来,没人拦。”

    方县令没说话,转身往县衙后堂走。

    后堂的正中间,紫发青年坐在太师椅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左手捏着一枚干果,往嘴里扔了一颗,嚼得咯嘣响。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四十出头,中等身量,穿一件灰褐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柄铁尺,脊背挺得笔直。后天宗师,剑庐外堂的执事。

    右边那个年轻些,三十上下,肩宽臂长,背上斜挂一柄朴刀,刀鞘上缠着半圈铜丝。一流巅峰。

    方县令走到离太师椅六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腰弯了半截。

    “大人,清泉县县丞赵光峰带着府中人手,从北门出了城。”

    紫发青年又往嘴里扔了一颗干果。

    “跑了?”

    “是。大约半个时辰前。”

    紫发青年嚼完干果,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一下。

    “一个八品县丞,跑就跑了。清泉县的官印在你手上,衙门在你手上,粮仓在你手上。他赵光峰带着几个家奴出去,能翻什么浪。”

    方县令的腰又弯了一寸。

    “大人说的是。只是赵光峰在清泉县经营十六年,根基不浅,此人若逃到宁川郡城,联络郡府兵马回返,恐怕……”

    紫发青年的手停了一下。

    这时候,后堂侧门吱呀一声,米东的身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山羊胡修剪得齐整,两只凹进去的眼珠子在堂内扫了一圈,先对紫发青年躬了躬腰,又冲方县令点了点头。

    “方大人,赵府跑了的事儿,我也接了信儿。”

    米东往前迈了两步,站到方县令侧后方,嗓门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赵光峰手底下带了护院管事林威,二流巅峰的武者。”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赵府马厩的管事。”

    方县令瞥了他一眼,没追问。

    米东的山羊胡抖了一下,两只手背到身后,右手的指节捏了又松。

    赵府的马夫。那个八十岁的老东西。

    毒下不了手。暗害也试过了。这人精得跟个老狐狸,连赵府灶房的饭都不碰,一杯水都要对着月光验过才喝。

    米东的牙根酸了一阵。

    他冲方县令拱了拱手,嗓音稍稍拔高了半分。

    “方大人,依小人之见,赵光峰不能放。此人在清泉县十六年,县衙六房的旧吏、乡绅里的人脉,一大半跟他有瓜葛。他要是逃到宁川,搬了郡城的兵回来,清泉县少不了再折腾一回。”

    米东的后背微微弓着,但一双眼珠子盯着方县令的侧脸,精光闪烁。

    “不如趁他们还没走远,派人追上去,一了百了。”

    方县令没接话,侧过身,隔着六步的距离看向太师椅上的紫发青年。

    紫发青年把最后一颗干果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有点道理。”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两个人。灰褐短打的后天宗师面无表情,朴刀青年身板笔直。

    “老齐,你带小吴去一趟。一个八品县丞的家底,费不了什么工夫。”

    灰褐短打的后天宗师,齐姓执事,微微点头,没多余的动作。

    朴刀青年双手抱拳,退了一步。

    米东往前凑了半步。

    “大人,小人对赵府的人熟悉,要不……让小人给两位带路?”

    紫发青年扫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去吧。”

    米东转身往外走的速度比进来快了一倍,脚底板擦着门槛跨了出去。

    后堂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到一竿子高,照得地面白花花的。

    三匹快马在县衙门口等着。

    齐姓执事跨上马的时候扫了米东一眼,没说话。朴刀青年也没说话。

    米东翻身上马。胯下的灰马不是什么好马,但追赵府那帮临时拼凑的队伍,够了。

    三骑出北门。

    官道上的车辙印子新鲜得很,马蹄坑一个接一个,间距匀称。

    七匹马的蹄印混在一起,中间夹着两道车辙,板车的轮子窄,碾出来的痕迹跟马蹄坑泾渭分明。

    齐姓执事骑在最前头,一言不发,抬头看了一眼官道的走向。

    “板车拖累了速度。”

    米东在后面接了一句。

    “赵光峰用了两辆车,一辆坐他请来的那个老头,一辆装丫鬟和管家。马队的速度被压到一半都不止。”

    齐姓执事没回头,双腿一夹马腹,速度又提了一截。

    官道两侧是连片的麦田,田埂上零星的农人看见三骑快马奔过来,纷纷退到田里去。

    跑了不到半刻钟。

    官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口,左边通往西面的山路,右边继续往北走大道。分岔口的地面上,马蹄印往右拐了。

    齐姓执事也往右。

    又跑了一阵。

    前方官道的尽头,一片缓坡的坡顶上,几个人影和马匹的轮廓慢慢浮出来。

    ……

    陈安顺听见马蹄声的时候,队伍正在爬一段缓坡。

    板车的轮子陷在泥路里,枣红马的耳朵先竖了起来,朝后方转了一下。

    蹄声急促,三匹马,从南边追过来。

    陈安顺勒住缰绳,侧身回头。

    三骑。

    最前头那个穿灰褐短打,铁尺别在腰间,策马的姿势稳得扎根在鞍子上。往后退半匹马的距离,一个背朴刀的年轻人。再后面……

    米帮帮主,米东。

    山羊胡。凹进去的眼窝。灰马。

    这三个人的组合,陈安顺不需要多想。

    追杀来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前面。

    赵光峰的青骢马已经停了,赵光峰回头望着,脸上横纹绷得死紧。林威带着四个护院拨转马头,手已经摸上了兵器。左光的马车停在路中间,帘子没掀开。

    “三个人。”陈安顺冲赵光峰喊了一声,“打头的不好对付。”

    齐姓执事没有放慢速度。三骑马冲上缓坡的时候,蹄下的泥土被砸出一串坑。

    米东在最后面,灰马冲到距离赵府队伍四十步的地方才被他勒住,停得歪歪斜斜。

    他的两只眼珠子在赵府的人群里扫了一遍,锁住了队尾那匹枣红马上的老头。

    喉咙里憋了两个月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

    “陈安顺!”

    米东在马背上直起腰,嗓子扯到了最高。

    “别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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