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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玄武喋血

    第18章玄武喋血

    更漏一滴,一滴,又一滴。

    每一滴,都落在人心上。

    有人数着夜长,有人数着夜短。

    天亮之前,长安城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天亮之后,太极宫里的天子,也不再是原来的天子了。

    第一节突厥入寇——东宫借饯行除秦王

    武德九年,四月,长安。

    雁门道上的驿马,踏着暮色进了城。马是上好的边马,跑了一天一夜,四蹄淌着汗,嘴角堆着白沫。驿卒伏在鞍上,人已经半昏迷了,手里还攥着一卷黄绫封套的急递。

    城门吏看了一眼封套上的火漆,脸色就变了。火漆是三道的——三道,是边地告急。

    那卷急递,当夜便到了太极宫。

    此后半个月,边报雪片一般飞来:突厥郁射设将数万骑入塞,围了乌城;颉利可汗的主力,还在后头。忻州告急,岚州告急,代州被围,云中、马邑一带,村子烧了不知多少。烽燧一路点过来,夜里从城头望出去,北天一片焦红,像烧着了一样。

    长安城里的物价先动了。米铺一夜之间涨了三成,骡马市上,贩马的人被征去了大半。坊间有人传说,说颉利这次是倾国而来,前头哨骑已经过了雁门,再往南,就是太原了。

    太极宫里,李渊把边报看了三遍,又放下,问了一句:“谁可挂帅?”

    群臣还没答话,太子建成便出班奏道:“齐王元吉,久历行伍,可当此任。”

    李渊看了他一眼。建成又说:“元吉前年从世民讨刘黑闼,颇知北地情形。突厥来去如风,正要用得着敢战之人。”

    裴寂出班,也道:“太子所荐,甚合机宜。”

    这话说得在理。李渊沉吟片刻,准了。

    旨意传下去,元吉次日便上了一个奏疏,言辞恭谨,说是出征在即,军中急需骁将,请将秦王府的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秦叔宝等并所选精壮,悉数调入麾下。

    李渊看了奏疏,没有多想,批了一个“可”。

    这道旨意,像一把钥匙,悄悄拧开了秦王府的门锁。

    朝堂上的君臣,谁都没有往深处想——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秦叔宝,这是世民十几年来攒下的半壁家底。当年虎牢关下,三千玄甲横击窦建德十万之众,靠的就是这些人。如今一道旨意,这些人便要尽数拨到齐王帐下,跟着元吉北上。

    名单上排在头一个的,是程知节。他来见世民,跪在阶下,声音发颤:“大王股肱羽翼,尽矣!大王的身家,还能长久么?知节这条命,愿以死辞,不去!”

    世民把他扶起来:“先生且忍一忍。”

    程知节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走后,世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秦王府的幕僚们,当夜便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长孙无忌把兵部的调令抄本看了又看,搁在灯下,对尉迟敬德说:“你明日动身,去齐王帐下听调。”

    敬德不说话,只是看着那页纸。

    长孙无忌又说了一遍。

    敬德才开口,声音很硬:“某这一去,殿下身边,就空了。”

    “空了才好。”长孙无忌说,“他们等的,就是殿下身边空下来。”

    敬德不说话了。

    这个人,心里憋着一口气。前些时,齐王元吉曾遣人给他送来一车金银,说是慰劳将军劳苦。敬德原封退了回去,对来人说:“某是秦王的人,不敢领齐王的情。”元吉因此衔恨,过后又到御前诬告敬德谋反,把敬德下了诏狱,几乎问成死罪——是世民连夜入宫,在父亲面前替他剖白,才保了下来。敬德常常对人说:“某这条命,是秦王给的。”

    所以,当长孙无忌把调令摊在他面前时,他一个字都不用多说,心里已经明白了。

    ——东宫那边,也在等。

    四月将尽的一个晚上,东宫夜宴。

    席上只有几个人:建成、元吉,和几个东宫的心腹幕僚。灯是明的,酒是温的,门外廊下站着禁卫,三步一岗,连只猫都进不来。

    建成举杯,说的话却不在酒上:“元吉,你这趟北征,走之前,咱们该送送你。”

    元吉会意:“太子想怎么送?”

    “昆明池。”建成说,“长安城西南,前朝武帝凿的池子,水好,景好,送人最是合宜。我请世民一起来,给他弟弟饯行,也是给他饯行——他的骁将精兵,都跟着你走了,他该来喝一杯。”

    席上有人笑。建成压了压手,接着说:“池边早已备好壮士。酒过三巡,一声令下,将他拉杀,奏报说暴疾身亡。父皇纵然生疑,一时半刻也查不出什么。等他回过神,军权在手,太子正位,大局已定。”

    元吉抚掌:“正位之后,以我为太弟。”

    “自然是你的。”建成说。

    席上有人问:“太子,事成之后,秦王府上下,如何处置?”

    建成没有答话,端起酒来,喝了一口,才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该杀的杀,该散的散,天下一统,自有贤才补上。”

    满座都笑了。酒温着,灯亮着,殿外的夜色很黑。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廊下侍酒的一个人,手里的酒壶,微微晃了一下。

    那人叫王晊,官居东宫率更丞,掌漏刻时辰。今夜轮到他当值,给太子殿下斟酒。

    那一壶酒,他端了半夜。回到值房,他坐了很久,越想越怕——他听见的话,足以让东宫与秦府血流成河,而他,不过是那口锅里最先煮熟的一只。

    第二天一早,王晊借故出宫,拐了几个弯,进了秦王府。

    他跪在世民面前,把昨夜听见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世民听完,久久没有作声。

    案上的茶已经凉了。窗外,长安城正是暮春,柳絮飞得满天都是。入春以来,他一直闭门静养,外头的风声,一桩一桩,他桩桩都听着。此刻他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上叩着,一下,又一下。

    “太子还说了什么?”他问。

    “太子说,‘吾当使人进说,令授吾国事。’”王晊低着头,“正位之后,以齐王为太弟。”

    世民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柳絮还在飞,飞过宫墙,飞过秦王府的屋脊,飞向太极宫的方向。

    “先生起来吧。”他站起身,把王晊扶起,“你这一句话,救了我满府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也救了你自己。”

    当晚,秦王府的灯火,亮到子时以后。

    ——这是武德九年的春天,长安城的最后一个安稳的春天。北边的烽火,东宫的夜宴,秦府的灯,三处灯火,遥遥相望,只隔着几道宫墙。

    而颉利的马蹄声,还在雁门以北,一下,一下,逼近长安。

    第二节密报——张婕妤与常何

    房玄龄、杜如晦,数年前就被逐出了秦王府。敕旨明明白白:不得复事秦王。

    可这一夜,秦王府的后门,悄悄进来两个穿道士服的人。帽子压得低低的,道袍宽大,遮住身形。守门的家仆认得那两道背影,却不敢作声。

    是房玄龄、杜如晦。

    世民派人去请,两人辞以“敕旨不许复事王,若私谒,必坐死”,不敢来。世民解下佩刀,递给尉迟敬德:“公往观之。若其无来心,可断其首以来。”

    敬德去了。他与长孙无忌同去,把话挑明:“王已决计,公宜速入筹之。我等四人,不可群行街市,惹人耳目。”于是房杜二人,换了道士衣冠,由敬德引着,从后门进了秦府。

    书房里,灯已掌上。

    房玄龄见了世民,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大王,如今嫌隙已成,一旦祸机窃发,岂惟府朝涂地,实乃社稷之忧。事已至此,莫若学周公之事——周公诛管蔡,安周室,天下后世,不曾说周公错。”

    这话说得明白:杀兄弟,安社稷。

    世民默然良久,终于点了头。

    五月,就这么过去了。

    六月初三,日头偏西,太史令傅奕密奏:太白经天,现于秦分。

    “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傅奕是这么说的。

    这话传到秦王府,世民没有理会。他等的是另一件事。

    当天夜里,他上了一道密奏,亲自写的,没有假手任何人。奏章不长,字字句句却重逾千钧。他写的是:建成、元吉与后宫张婕妤、尹德妃,私相往来,淫佚后宫;又写他兄弟二人如何勾结宫闱,如何罗织罪名,如何欲置他于死地。

    他写到“臣于兄弟无毫发所负,今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笔尖微微一顿,到底还是写完了。

    写完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把奏章封好,递给近侍,嘱咐:“直递御前,不得转手。”

    近侍去了。他坐在灯下,望着案上那支笔。砚里的墨,慢慢地,干了。

    这道密奏,由近侍直递御前。

    李渊看了,没有立刻发作。他年过六旬,见过太多事,知道这样的奏章背后,不是一封奏章。他把密奏扣在案上,沉思良久,传话出去:

    “明日早朝,朕将鞠问此事。秦王可入宫面奏。”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长安城最深的水。

    当夜,后宫。

    张婕妤的寝殿里,烛花爆了一下。她刚刚从御前侍候的宦官口中,听来了只言片语——秦王上了密奏,奏的是她与太子、齐王“淫佚后宫”。

    她握着镜奁的手,慢慢凉了。

    这些年,她没少在御前说过秦王的不是——她为父亲求官,为娘家争田,处处都要东宫撑腰,东宫也乐得借她这一张枕边嘴,日夜在皇帝耳边说秦王的坏话。这是她与太子、齐王之间的买卖,做得久了,便觉得天经地义。

    可“淫佚后宫”四个字,沾上了,就是死罪。不,不止她一个人死,是满门。

    她在灯下坐了很久,铜壶里的更漏,一滴,一滴,替她数着时辰。

    夜很长。

    她叫来一个最信得过的宫人,褪下腕上的金镯子,塞过去,低声吩咐:“出宫,去东宫,告诉太子——秦王上了密奏,奏的是大事。明日早朝,皇帝要鞠问。请他,务必想好说辞。”

    宫人领命去了。她怀揣着腰牌,一路出了宫门,夜色里,脚步声又急又碎。

    张婕妤又坐回灯下,伸手拢了拢烛焰。烛火跳了两跳,又稳下来。她看着那一点火苗,忽然觉得,这长安城的夜,比哪一夜都长。

    ——而在秦王府,同一盏更漏,滴的却是同一个时辰。

    世民的书房里,人已经散了,只剩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和两个心腹。

    桌上摊着一卷舆图,图上用朱笔圈着几个点:玄武门、临湖殿、海池。

    “玄武门当值的是谁?”世民问。

    “常何。”长孙无忌答,“北门宿卫将领,瓦岗旧部。此人归唐以后,一直守着玄武门,与东宫多有往来,逢年过节,东宫没少赏他东西——太子以为他是自己人。”

    “太子以为。”世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是。”长孙无忌说,“太子以为。”

    夜半,府门外有人敲门,来的正是常何。

    他脱了戎服,换了一身深色布衣,进门便跪:“殿下,常何来了。”

    世民亲自扶他起来。

    常何直起身,也不绕弯子:“玄武门六道门钥,在末将手里。殿下要哪一日开门,开多大,末将做得到。只是——”他顿了一下,“太子待末将,一向不薄。末将今夜踏进这道门,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先生知道不回头,还来?”

    “末将看的不是太子。”常何说,“末将看的是天下。”

    世民看着他,良久,点头:“那就麻烦将军,把那扇门,给孤留着。”

    常何领命,出门去了。走出二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秦王府的灯火,还亮着。

    他回到玄武门,已是四更天。值房里的更漏,水快滴尽了。他亲自动手,把门轴上的旧油刮净,重新抹了厚厚一层新油——上好的松脂油,抹过之后,门开合起来,一丝声响也无。

    他站在门洞下,看着城门外的夜色,等着天亮。

    天,快亮了。

    这一夜,长安城里,有三盏更漏,滴着同一个时辰。

    张婕妤宫里的更漏,数着夜的长——她怕天亮,又盼天亮,盼着太子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东宫里的更漏,数着夜的短——建成听了宫人的话,没有多想,只当是又一次兄弟间的攻讦。他与元吉对坐,说:“兵备已严,明日入朝,自问消息便了。玄武门是常何当值,宫中宿卫,皆是故人,怕他怎的?”

    元吉却坐不住。他站起来,又坐下,说:“太子,我总觉得,今夜不是寻常的夜。”

    “你平日胆气不小,怎么今儿个,这般不济。”建成笑道,“去睡吧,天亮还要入朝。”

    元吉只好去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建成的案上,灯还亮着,他的兄长正在灯下,从容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秦王府的更漏,数着夜的尽头——世民坐在灯下,把那道密奏的底稿,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取过弓来,搭上箭,对着院子里的一株老槐,慢慢拉满,又慢慢放下。如是者三。

    天,亮了。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卯时,长安。

    第三节临湖殿——手足相残

    清晨的太极宫,宫门次第而开。

    李渊昨夜睡得不好,天不亮便醒了,传了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一班近臣入宫,要把秦王密奏之事,当庭鞠问明白。

    建成、元吉得了信,整装入朝。

    元吉骑马走在前面,回头说:“太子,我总觉得今日心神不宁。”

    建成笑了:“你昨夜酒吃多了。宫中宿卫,都是我们的人,玄武门的常何,也是熟面孔。怕什么?”

    元吉便不说话了。

    二人并辔,过了玄武门,沿宫道向南。

    过玄武门的时候,守门的是常何。常何立在门侧,叉手行礼。建成在马上看了他一眼——这个老部下,逢年过节,收过东宫多少赏赐;昨夜,还差人送了两坛酒到他府上。常何垂着手,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建成便放了心,催马进了宫门。

    门,在两人身后,关上了。

    晨光初透,宫墙上的瓦,一片一片,染着淡金色。宫人还未及洒扫,道旁的草叶上,露水未干。

    行至临湖殿,殿前的湖面,薄雾未散。

    就在这时,建成勒住了马。

    “元吉。”他声音忽然低了,“不对。”

    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宫门内外,一切如常;可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也许是晨雾太静,也许是宫道上的卫兵太少——按说,这个时辰,该是换防之后最热闹的时候,可四周静得出奇。

    元吉也勒住了马,左右张望。

    两人同时看见,临湖殿东侧的回廊下,人影一晃。

    “走!”建成猛拨马头,“回东宫!”

    马还未及掉头,身后有人扬声喊了一句:

    “太子留步!”

    是世民的声音。

    建成没有留步,反而催马。元吉在马上转身,张弓搭箭,对准了追上来的世民——可是他的手在抖,弓拉了三回,都只拉开半满,箭软软地飞出去,落在地上,连十步都没有飞满。

    武德年间,谁不知道齐王元吉勇猛善射?可这一刻,他的手,抖得连弓都拉不满。

    世民看着那支箭软软落地,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元吉力气小,拉不开他的弓,急得直跺脚,也是这副样子。那时候,他把弓递到弟弟手里,手把手教他。如今,弟弟用他的弓,对准了他。

    世民勒马,取弓,搭箭,引弦。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怕惊醒了什么。晨光里,他看见兄长的背影,看见那件明黄的袍子,看见马背上那个与他做了二十多年兄弟的人。

    箭,出去了。

    一箭,正中建成后心。

    建成没有喊。他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往前栽了栽,然后从马上坠了下去,落在宫道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一声响过后,天地间忽然安静了。

    坠马的时候,他腰间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在青砖上叮当一声,滚了两滚,停住。

    是一枚旧玉,系着褪了色的红绳。

    世民认得那枚玉。小时候,母亲一人一块,缝在他们兄弟的衣襟上——说是玉能辟邪,保儿子平平安安。玉还在,红绳还系着,人,已经不在了。

    临湖殿前的湖水,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世民骑在马上,保持着射箭的姿势,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弓弦上,却怎么也松不开。他盯着地上那个身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尉迟敬德带着七十骑赶到他身边,他还在看。

    “殿下。”敬德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

    世民这才缓缓放下弓。他的手在颤。

    “元吉呢?”他问。

    “跑了。”敬德说,“往武德殿的方向。”

    话音未落,元吉的马不知怎么惊了,把元吉掀下马来。元吉滚落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往树林里跑。世民拍马追上去,林间枝杈横斜,他的马猛地一顿,一根横枝挂住了他——世民整个人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元吉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他看见了摔在地上的世民。他的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

    他冲过来,一把夺过世民手中的弓,抡起弓弦,往世民脖子上勒去。

    弓弦入肉,世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的脸涨红了,两手死死抠住弓弦,却挣不开。指甲陷进弓弦里,勒出血来。他想喊,喊不出声。元吉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勒,死命地勒。

    “二哥!”他忽然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你杀了大哥——我杀了你,正好抵命!”

    就在这时,一骑黑马踏出林外。

    尉迟敬德像一道影子一样扑过来,人在马上,矛还没到,先是一声暴喝:

    “住手!”

    那一声喝,像平地里炸开一个雷。元吉的手,僵了一瞬。

    敬德已经到了。他抡起马鞭,一鞭抽在元吉脸上。元吉吃痛,松开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林外跑——他要逃回武德殿,那里有他的人马。

    他没有跑出十步。

    敬德在马上张弓,一箭,追着他的背影射了出去。

    元吉向前扑倒,在晨光里,没有再起来。

    林子里,忽然静了。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世民粗重的喘息。他仰面躺在落叶堆里,喉头一圈青紫的勒痕,胸口剧烈地起伏。敬德下马,把他扶起来,替他拍去背上的泥土。

    世民缓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建成的尸体,不要让人动。留着,有用。”

    他低头,看见地上那枚旧玉。他弯腰捡起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又慢慢放进怀里。

    敬德站在一旁,没有作声。

    宫外的战事,还在继续。东宫的翊卫车骑将军冯立,听说太子死了,先是一愣,随即顿足大哭:“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者乎!”他披上甲,与副护军薛万彻、齐府的谢叔方,各率精兵,攻打玄武门——守门的兵士抵不住,眼看宫门就要破了。敬德提着两个人头,登上城楼,往下一扔,高声喝道:

    “太子、齐王已伏诛!尔等从贼,还要为谁卖命?”

    宫门下,东宫与齐府的兵士仰头看见那两颗人头,像被抽去了脊梁,哗地一声,散了。

    敬德下了城楼,从地上捡起那两颗首级,用布裹了,系在马鞍后头。有人劝他扔了,他摇头:“殿下说了,留着,有用。”

    玄武门安静下来。

    敬德浑身是血,站在城楼上,回头望了一眼宫城深处。

    “殿下。”他说,“宫里头那位陛下,还等着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得有人去送。”

    世民握着弓,站在晨光里,没有回答。

    他的喉咙很疼,说话的声音也哑了。他看了敬德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去。带着你的矛,去。”

    第四节海池逼宫——李渊交权

    海池上,雾气还没有散尽。

    李渊起了个大早,让人备了船。他要趁群臣未至,在水上静静心——今日要鞠问秦王的密奏,他要想想,话怎么说,才能既压得住儿子,又不伤及根本。

    船行到湖心,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一班近臣,都随侍在旁。水波不兴,船头的茶,还温着。

    李渊望着船下的水。水很静,静得照得见天上的云。他忽然想,这满池的水,今日之后,怕是要浑了。

    就在这时,湖岸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是甲叶相撞的声音,是刀枪拖地的声音。

    李渊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将军,擐甲持矛,大步走到水边。他认得那人,那是秦王府的尉迟敬德。

    “敬德?”李渊的声音,有些紧,“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

    敬德一路走来,御前的宿卫、执戟的郎官,眼睁睁看着他穿过重重殿门,没有一个人敢拦。他满身的血,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敬德没有上船,站在岸边,隔着水,高声禀奏:“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特遣臣,前来宿卫。”

    “宿卫。”李渊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落在敬德手里的长矛上,矛尖上,血已经凝成暗紫色。

    “太子、齐王,如今何在?”他问。

    敬德不答。

    李渊的手,慢慢地,从茶盏上移开了。他忽然觉得,湖上的风,有些凉。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今日之事,众卿以为,如何?”

    没有人说话。

    裴寂低下了头。他是太子一边的人,此刻开口,轻则丢官,重则丢命。封德彝低着头,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李渊的目光,从裴寂身上移开,落在萧瑀和陈叔达身上。萧瑀是晋阳起兵时的老臣,陈叔达也是故人,他们都不曾与东宫结党。

    萧瑀出班,缓缓开口:“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只恨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之位,委以国务,天下无复事矣。”

    陈叔达点头:“萧公所言,即是臣意。”

    李渊又沉默了很久。

    湖面上,雾气正在散去。远处,太极宫的屋脊,在晨光里渐渐清晰。他看着那一片屋脊,看了很久——那原本是他的天下,他的国。他一砖一瓦,从晋阳的兵乱里打下来的国。

    “善。”他说,“此,吾之夙心也。”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晋阳起兵那年,他骑在马上回头,看见三个儿子并辔而来,风鼓着衣袍,人人都是一张年轻的脸。那时候天高地阔,他们是一家人。那时候他以为,大唐的江山传下去,也会像当年那样,一大家子,和和乐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湖上的雾,已经散尽了。

    他吩咐:“中书省拟旨。朕手敕:自今日起,诸军皆受秦王处分。”

    这道手敕,由宦官捧着,从海池边传了出去。传遍长安,传遍大唐的每一个军营。

    当日,宫城各门,重新归了秦府兵马掌管。玄武门城楼上的旗,换了一面新的,在风里猎猎地响。

    过了几日,又下一道诏:立秦王世民为皇太子,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

    这一日,长安城的坊门,关到午时才开。坊市里,人人压低了声音说话;米铺前排队的人,比往日多了一倍。宫城里的钟声,敲了又敲,传到坊间,又闷又沉。没有人敢问宫里头出了什么事——可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傍晚,世民入宫。

    他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可脖子上的勒痕,掩不住。他跪在太极殿里,跪在父亲面前,低着头,不说话。他的左手,始终攥着一枚旧玉,指节发白——那是从临湖殿的砖地上捡回来的,系着褪了色的红绳。

    李渊看见了那枚玉。他的目光,在那枚玉上停了很久,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又移开了。

    殿外,尉迟敬德浑身是血,握矛守在阶下,一动不动。晚风卷着旗角,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殿里只有父子二人。

    李渊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看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汝今日所为——几百年后,谁来评说?”

    世民没有回答。

    他伏在地上,肩头微微耸动。他说不出话,喉咙被弓弦勒过的地方,火烧一样地疼。他只知道哭,像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在晋阳老宅的院子里闯了祸,跪在父亲面前那样哭。

    李渊看着他哭,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想扶他起来——手伸到一半,又慢慢缩了回去。

    殿外的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世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敬德还站在阶下,握着他的矛,一动不动。他看见世民,迎上两步,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有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宫道。宫道两旁的灯,次第亮了起来。

    身后,太极殿的门,缓缓合上了。

    ——玄武门外,有一匹马,还在等。

    那是建成的马。

    清晨,太子入朝时,它驮着主人进了玄武门。后来宫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进进出出的,都是不认得的人。它被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从早等到晚,没有等到它的主人。马鞍还是太子的旧鞍,鞍桥上镶着银,是建成出征时骑惯的。守门的兵士认得这匹马——今日早晨,它还驮着一位太子;如今,那位太子,再也不会骑它了。

    天色暗下来,宫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

    那匹马,忽然仰起头,嘶鸣起来。

    一声,又一声。嘶鸣声在宫墙之间回荡,撞来撞去,没有人应它。

    守门的兵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宫门,缓缓关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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