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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浅水原鏖战

    浅水原的雪,埋过败兵,也埋过胜骨。

    这一仗,大唐学会了——

    仗,是打输了之后,才会打的。

    十九岁的秦王,用一场惨败,换了一个道理:

    天下,不是打下来的,是一仗一仗,学下来的。

    第一节初战惨败——折损主力

    武德元年六月,长安城的槐花刚落尽,出师的鼓就响了。

    李渊在太极殿上,授世民为西讨大元帅,给了他五万兵,八个总管。节钺是檀木的,饰着金,捧在手里沉甸甸——世民接过来,行了军礼,一句话也没说。他十九岁,打过不少仗,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他爹的江山的第一仗。

    李渊送他到承天门外,父子俩站了一会儿。李渊说:薛举是陇右的老豪强,兵精马壮,不是刘武周、不是宋老生。你去了,稳着打。

    世民说:儿知道。

    他翻身上马。李渊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陇州做刺史,这个儿子才三四岁,骑在他脖子上,指着远处的山问:爹,山那边是什么?

    他说:是陇右。

    世民问:陇右那边呢?

    他说:是更远的天。

    世民说:那我要去看看。

    ——如今,那个要去看看天的孩子,带着五万兵,真的去陇右了。

    八月,大军到了泾州,在高墌城下扎营。

    高墌在浅水原上。浅水原不是平原——是黄土高原上的一片台地,原面平坦,四周沟壑纵横,一下雨,雨水顺着沟往下淌,把原边切得刀削一样。薛举的兵,就屯在浅水原那边,跟唐军隔着一条深沟相望。

    薛举是金城郡人,起兵两年,已经称了帝,国号秦。他的儿子薛仁杲,二十多岁,力能扛鼎,善骑射,军中号“万人敌”。这父子俩带着陇右的骑兵,来去如风,天下闻名。隋末各路反王,谁见了他们都要让三分。

    唐军刚到,薛举就派兵来挑。铁骑在沟那边列阵,骂阵的嗓子一个比一个亮:唐军的小儿们,敢过沟来战么?

    世民下了一道令:深沟高垒,任他骂,不许出战。

    诸将不解。世民说:薛举悬军深入,粮草要从陇右一车一车往前运,运到这儿,已经走了一千里。他耗不起,我们耗得起。让他骂,骂累了,他就得退。

    这道令,本来是对的。

    可是八月头上,世民病了。

    病来得急。白天还好好的,夜里忽然发起热来,浑身滚烫,头重得像灌了铅。军医说是时气,行军路上,水土不服,寒热交攻。世民躺在帐里,烧得迷迷糊糊,心里却还清明:主帅一病,军心就浮。他把刘文静和殷开山叫到榻前,说:

    我不成了,军务,交给你们俩。记住一条:任薛举挑战,不许出战。我病好了,自会料理。

    刘文静说:殿下放心养病。

    殷开山说:殿下放心。

    世民又说了一遍:不许出战。谁出战,谁就是违令。

    他说这话的时候,烧得嘴唇都是白的,声音却硬。刘文静和殷开山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后来史书上写这一节,只写了一句话:会世民有疾,委军事于刘文静、殷开山。嘱咐的话,就记了四个字:慎勿出战。

    可嘱咐是嘱咐,人心是人心。

    刘文静是什么人?晋阳起兵的老谋臣,李渊定策的第一功臣。他做过隋的晋阳令,见过世面,心里憋着一口气:他在晋阳定计的时候,薛举还在陇右放羊呢。如今叫他守营,守给一个病榻上的娃娃看,他咽不下。

    殷开山呢?他年过六十,是隋的老臣,从太原一路打到长安,手底下有数万兵。他比刘文静稳些,可也稳得有限——他信一句话:将帅之威,在于敢战。不敢战的将军,兵是不会服的。

    薛举那边,何等老辣。他看出唐军主帅病了,三天两头来挑战,骂阵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骂到后来,连“李渊缩在营里不敢出头,生了个病鬼儿子”这种话都出来了。

    刘文静听了,脸色铁青。

    殷开山说:文静,忍。

    刘文静说:忍到几时?

    殷开山说:殿下说了,不许出战。

    刘文静说:殿下是病了说的胡话。咱们五万兵,怕他陇右的几万匹牲口?

    ——说来说去,还是出战了。

    那是八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刘文静、殷开山率全军出了营,在高墌西南的浅水原下列阵。出兵之前,殷开山还做了布置:前军、中军、后军,列得整整齐齐,旌旗鲜明,甲胄齐整。诸将见了,心里都赞一声:好阵势。

    薛举果然来迎战了。

    两军对阵,箭如雨下,厮杀在一起。唐军人多,秦军马快,一时难分胜负。殷开山在前军督战,看见秦军阵脚松动,心里一喜:成了。他正要催兵上前——

    浅水原的沟壑里,忽然杀出一支人马。

    薛举的主力,根本没在正面。他早把精骑藏在原边的沟里,等唐军全师出战、阵势拉开的当口,潜师掩后——从背后,兜了上来。

    唐军的阵,是朝前列的。背后的刀枪一响,前面的兵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阵脚先乱了。后军被冲散,中军被夹击,前军回不去了。骑兵在阵里乱冲,步卒被马踏倒一片。人挤人,人踩人,沟边有人被挤下深沟,摔下去的连喊声都来不及。

    八总管,皆败。

    慕容罗睺——那个从隋朝就跟过来的老将,殿后死战,被秦军围在浅水原上,力战而死。刘弘基被俘,李安远死在了阵上。士卒死者,什五六——五个人里,死了三四个。

    这一仗,从午后打到天黑。天黑的时候,浅水原上,唐军的旗,倒了一地。

    世民是被人从帐里抬出来的。

    他烧还没退,听见了败报,自己挣着起来。亲兵要扶,他推开,披了甲,骑上马,带着残兵,往长安方向收拢。一路上,败兵一群一群地涌上来,丢盔弃甲,有的连兵器都没了。世民骑在马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还是干的,他一句话也没说。

    高墌,丢了。

    败报传回长安,满朝震动。有人主张守城,有人主张再战,吵成一团。李渊坐在太极殿上,把那封败报看了三遍,最后只下了一道诏:刘文静、殷开山,除名。

    除名,就是削职为民。两个人回了长安,闭门思过,门可罗雀。

    ——这场败,是开国以来的第一场大败。五万兵,折了大半,大将两死一俘。消息传开,关中大震。有人已经在盘算:这大唐的江山,怕是要被陇右的秦军一口吞了。

    可是,天不佑秦。

    薛举胜了这一仗,正要乘胜进攻长安,忽然病了。病得比世民还急——八月里,这个刚打败唐军的秦帝,一病不起,死在军中。

    他儿子薛仁杲即位,国号还是秦,都城设在折墌城。

    消息传到长安,李渊站在殿上,看了半天殿外的天。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薛举死了,薛仁杲还活着。这仗,还没完。

    ——而这一次,该他的儿子,再去了。

    第二节秦王复盘——在失败中学习

    世民回长安那天,是八月末。

    他没有进宫见驾,先回了秦王府。府里的人见他回来,都松了一口气——败了不要紧,人全须全尾地回来就好。可世民一句话不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三天。

    三天里,他干了一件事:复盘。

    他把浅水原之战,从头到尾,一笔一笔,画在纸上。

    画完了,他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第一笔,画的是“轻敌”。他想起出兵那天,自己在承天门外,心里想的是“陇右穷兵,不足为虑”。五万兵,八个总管,他觉得自己手里的刀已经够长了——可薛举的刀,比他长。

    第二笔,画的是“军令”。他想起自己病中那句“不许出战”,想起刘文静和殷开山在榻前说的“殿下放心”。令,是发了;可发令的人一病,令就成了废纸。军令不是写给人看的,是要有人拿命去顶的——他病在帐里,没人顶。

    第三笔,画的是“地形”。浅水原,原高沟深,骑兵藏得住。他只知道原面平坦,不知道沟里能藏兵。打仗不看地形,就像过河不看水深浅。

    第四笔,画的是“斥候”。薛举的兵潜到背后,唐军竟没有一支斥候报信。斥候派出去,是撒出去的网;他这一回,网是收着的。

    画完四笔,他在纸的边上,写了两个字:轻敌。

    又想了想,在那两个字下面,又添了两个字:怕输。

    ——对,怕输。他怕输给一个“陇右放羊的”,所以他急着想赢;急着想赢的人,才会把五万兵一次性押上去。这一仗输的不是兵,是心。

    世民把这张纸,压在案头。

    九月初,薛仁杲果然动了。他继承了父亲的兵,号称二十万,出折墌,攻泾州,又分兵劫掠,陇右震动。李渊召集众将商议,满殿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上一仗败得太惨,谁心里都发怵。

    只有世民站了出来。他病已经好了,站在殿下,说:

    “仁杲勇而无谋,其下素不附。儿请为陛下取之。”

    ——这句话,后来写进了史书。十九岁的少年,败了一场,又站了出来,说要为父亲取回陇右。

    李渊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看见世民的眼睛里,没有沮丧,没有火气,只有一种东西,是他在自己身上也见过的——那是输了之后,学会了什么的眼神。

    他说:好。还是五万兵,还是你去。

    世民领命。这一次,他点名要了殷开山。

    殷开山那时正闭门思过。诏书到了,他接了,没有说话。他弟弟殷仲,今年十八岁,初战那天,死在了浅水原上——那场败,是他这辈子的一个疤,也是他心上的一块石头。他跟着世民走的时候,府里的人送他,他连头都没回。

    九月,大军再出长安。

    这一回,世民不许任何人提“速战”两个字。到了高墌,他下令:深沟高垒,坚壁以待。敢言战者,斩。

    薛仁杲的性子,比他爹还暴。他派宗罗睺来挑战,一天骂三遍,骂唐军是“缩头不出”,是“病鬼带的软脚兵”。唐军将士气得跺脚,求战的帖子雪片一样递到中军帐,世民一概不许。他说:上一次,我就是怕他骂,才输了。这一次,让他骂。

    宗罗睺骂了半个月,骂不动了,开始劫粮道。世民派兵护粮,护得滴水不漏。宗罗睺又烧唐军的营外草料,世民把草料屯进营里,一粒都没烧着。

    六十余日,就这么一天一天,耗过去了。

    这六十多天里,世民干得最多的,是两件事。

    一件事,是巡营看地形。他把浅水原走了个遍——原南,原北,沟有多深,坡有多陡,哪里能藏兵,哪里能列阵,哪里是骑兵冲起来没遮拦的平地,他一条一条,记在心里。上一仗,他是从舆图上看的地;这一仗,他是用脚量的。

    有一回,他在原上遇到一个种地的老汉。老汉扛着锄头,看他是当官的,也不怕,说:后生,你们要打仗,可别在这原上打——这原看着平,底下都是空的,一下雨就塌。世民问:那要打,怎么打?

    老汉说:要打,就站到原顶上去。原高,看得远;原下,跑得开。骑兵冲起来,没遮拦。

    世民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还有一件事,是看降卒。

    翟长孙、梁胡郎来降那日,世民亲自出营去迎。降卒们饿得东倒西歪,见了唐军的营,腿都软了。世民命人先架锅,煮粥——不是稀粥,是稠的。降卒们端着碗,手直抖,有人喝了两口,忽然跪下,说:殿下,折墌城里,已经三天没有干粮了。薛仁杲把我们当牲口使,打赢了是他赏的,打输了是我们命不好。

    世民说:往后,你们不是牲口了。你们是唐的兵。唐的兵,吃唐的粮,记唐的规矩。

    ——他这话,是说给降卒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另一件事,是看兵。他天天到营里走,看将士们吃什么,穿什么,伤兵治得怎么样。有个老卒,从太原就跟着他,初战伤了腿,这一回又跟来了。世民蹲在他面前,看他的伤腿,说:老叔,腿还疼么?

    老卒说:不疼了。就是到了阴天,膝盖里像有根针。

    世民说:阴天多养着。打仗的事,交给腿好的。

    老卒说:殿下,我腿不好,可我还能给你们看营。

    ——世民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老卒的肩,走了。走了十几步,他忽然想起,上一仗,他在病里,是刘文静和殷开山替他掌着军。如今他好了,自己掌着军,才知道:掌军,不是发令,是让每一个兵,都知道往哪儿冲,为什么冲。

    十一月,他等的时机,终于来了。

    薛仁杲的粮,尽了。

    陇右到折墌,一千里粮道,断了。秦军抢不到粮,又饿又冻,士卒离心。先是翟长孙率所部来降,接着梁胡郎也来了。世民一一接纳,赏了饭,安置了住处,降兵们吃饱了,跪在营里哭——他们说,殿下,折墌城里,已经三天没有干粮了。

    世民听完,没有马上出兵。他回到中军帐,摊开那张画了一个多月的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召诸将,说了四个字:

    “贼饥矣,可破。”

    第三节浅水原决战——生擒薛仁杲

    十一月初八,天还没亮,浅水原上起了风。

    风是北风,从陇山那边刮过来,干冷干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天亮的时候,风里夹了雪——雪不大,稀稀落落,落在土上,一会儿就化了。天是铅灰色的,压在原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世民站在浅水原北面的原顶上,看雪。

    他身后,是唐军的全部主力。面前,原下的平地上,宗罗睺的兵已经列开了阵——薛仁杲把最后一支人马都给了他,让他出城决战。宗罗睺是员悍将,秦军最凶的獠牙。他知道,这一仗,赢了,就有粮;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世民做了个布置,跟上一次一模一样——又不一样。

    他把庞玉调出来,命他率一支人马,到浅水原南面去列阵。庞玉问:殿下,列在那里做什么?

    世民说:让宗罗睺看见你。

    庞玉说:然后呢?

    世民说:然后,他会扑向你。你就站在那里,等他扑。

    ——这就是上回那一仗教他的:正面,是饵;背后,才是刀。

    庞玉领命去了。他列阵原南,旌旗招展,明明白白告诉宗罗睺:唐军在这里。

    宗罗睺果然扑上去了。他看见原南那支唐军,认定是唐军主力,亲率骑兵,潮水一样涌过去。庞玉的兵迎战,刀枪并举,杀成一团。秦军的马快,一次冲,两次冲,三次冲。庞玉的阵,被冲得摇摇晃晃,几不能支——他手下的兵,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后排补上来,又倒下去。

    庞玉在阵里,甲上全是血。他砍翻一个冲过来的骑兵,扯着嗓子喊:兄弟们,顶住!秦王在后面!

    ——他喊秦王在后面,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世民到底在哪儿。

    可是这句话,唐军听见了,就顶住了。

    就在庞玉的阵要散未散的那一刻,浅水原北面的原顶上,响起了号角。

    世民率大军,自原北而下。

    五万兵,从原顶压下来,像一堵墙,又像一场雪崩。骑兵在前,步卒在后,刀枪映着铅灰色的天,寒光一片。风卷着雪沫,往秦军的阵里灌——雪是逆着秦军的眼睛吹的,他们刚回头,就被雪糊了眼。宗罗睺的兵正在全力猛攻庞玉,背后忽然天塌了一样压下来——秦军阵脚大乱,想回头,回不了;想跑,跑不出去。

    世民一马当先,冲进阵里。他手里的枪,挑了挡路的旗手,又捅翻了两个骑将。他的亲兵紧随其后,喊声震天:秦王在此!降者免死!

    宗罗睺的兵,本来就是饿着肚子的。他们打了这一阵,靠的是一口气;气一泄,人就散了。先是边上的兵丢下兵器跪下,接着一片一片地跪——降的降,逃的逃,死的死。宗罗睺拼死杀出一条路,带着残兵,往折墌城方向狂奔。

    世民收住马,看了看原上:秦军遗尸数千,兵器甲仗,丢了一地。

    诸将都松了一口气,上前请令:殿下,收兵吧。

    世民说:不。追。

    诸将大惊:殿下,咱们的步卒还在后面,没跟上。单骑轻进,万一城里杀出伏兵——

    世民说:破竹之势,不可失也。

    他点了两千精骑,亲自带着,追了下去。

    这一追,就是几十里。一路追,一路收降——秦军逃兵见唐军追得这么紧,知道大势已去,纷纷跪在路边投降。世民马不停蹄,直抵折墌城下。

    折墌城,是薛仁杲的都城,城墙又高又厚。可是城里的兵,早就没了守城的心——薛仁杲素来暴虐,部下稍有过错,动辄处死,将士离心已久;如今粮尽兵疲,听说唐军追到城下,城里的守军,一拨一拨地,开了城门,出降。

    世民率两千骑,进驻泾水南岸,与折墌城隔水相望。

    城里,只剩下薛仁杲一座孤城了。

    他守了三天。三天里,出降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连他身边的亲兵都跑了。薛仁杲知道守不住了——十一月初十,他开了城门,自缚出降。

    世民在城外受降。薛仁杲被押到马前,跪在地上。这个“万人敌”,饿得脸都脱了相,浑身是土。他抬头看了世民一眼,世民也看了他一眼。

    世民没有羞辱他。他命人给薛仁杲松了绑,好吃好喝养着,随后大军入城,得精兵万余人,男女五万口。折墌城里的仓库,搜出来的粮食,够这些兵再吃半年——可惜,薛仁杲没能等到。

    入城那日,世民下了头一道令:开仓,放粮。折墌城里的百姓,饿了一个多月,捧着碗出来领粮,手抖得接不住。有个老婆婆,领到一斗粟,抱着袋子,站在街上哭——她说,她儿子被薛仁杲抓去当了兵,三个月没有音讯了。世民听见了,叫来军吏,查名册。查到那人的名字,是随宗罗睺出城战死的。

    军吏问:要告诉她么?

    世民说:告诉她。她的儿子,死在阵上,是条汉子。告诉她,她儿子没丢人。

    ——军吏去了。世民站在城头,看着城里冒起的炊烟,看了很久。

    诸将入城,都来贺功。贺完了,有人忍不住问:殿下,这一仗,您胜得漂亮。可我们都不明白——上一回,也是浅水原,也是列阵对峙,怎么就败了?这一回,怎么就赢了?

    世民正坐在案后,看舆图。他抬起头,说:

    “宗罗睺所将,皆陇外之人,将骁卒悍。我特出其不意,破之——斩获不多。若缓之,则皆入城,仁杲收而抚之,则难克矣。急追之,则散归陇外,折墌虚弱,仁杲破胆,不暇为谋。此吾所以克也。”

    ——这一番话,说得诸将心服口服。

    其实他说的是兵法,藏着的,还有一句话:上一次,他是等不及的人;这一次,他等足了六十天。

    陇右,平了。

    薛仁杲被槛送长安。李渊没有赦他——这个杀了数万唐军的“万人敌”,被斩于市。这是乱世的规矩:败者,没有活路。

    捷报传回长安,长安城张灯结彩。太极殿上,李渊把那封捷报看了三遍,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写下的那个“战”字——如今,那个字,有了回响。

    而在折墌城外,在浅水原上,十九岁的秦王李世民,没有忙着庆功。

    他做了一件事,让随军的史官,记了一笔:收葬阵亡将士。

    第四节一碗药汤——将帅的温度

    浅水原的雪,又下起来了。

    这一回,雪下得大,一夜之间,原上白茫茫一片。白的雪底下,埋着黄的土地——土地底下,埋着人。有秦军的,也有唐军的。世民下了令:收葬阵亡将士骸骨,一一入土,不许曝尸原野。

    军士们抬着筐,在原上走。雪地里,一具一具遗体,被小心地抬起来,放到筐里。有的还能认出面目,有的只剩了甲片。收尸的老卒一边收,一边念叨:对不住,弟兄们,来晚了,你们先躺好,等仗打完,送你们回家。

    世民也跟着收。

    他蹲在一具遗体前,那人年轻,看甲胄,是个队正。胸口一个血洞,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世民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手里的断刀轻轻取下来,放到一边,然后和军士一起,把他抬进筐里。

    雪落在世民肩上,他也没拍。

    收完了尸,天就黑了。世民没回中军帐,先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折墌城里的一座旧仓里。仓里烧着火,火光把墙照得通红。地上铺着干草,草上躺着一排一排的伤兵。军医在角落里熬药,药锅咕嘟咕嘟地响,药味混着血腥味,在仓里闷着。

    世民走进去,军医们要行礼,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一个伤兵面前。

    那是个年轻的兵,胸脯上裹着布,布上洇着血。他认得世民——是那个从太原跟来的老卒的儿子,小名栓子,上一仗跟着他爹在营里,这一仗上了阵,被秦军的马刀削在胸上,差点没命。

    世民蹲下来,问军医:他的伤,怎么样了?

    军医说:皮肉伤,没伤着骨头。就是流了血,得养。

    世民点点头。他看见旁边药锅里的药熬好了,军医正要端给伤兵。世民伸手接过药碗,说:我来。

    药碗是陶的,烫手。世民端着,先自己凑到碗边,轻轻吹了吹,又用碗沿碰了碰嘴唇,试了试温度——不烫了,正好。

    他扶着小栓子的头,让他半坐起来,把碗递到他嘴边:来,喝药。苦,也得喝。

    小栓子张了张嘴,没喝,眼泪先下来了。他说:殿下,我爹说,您给他看腿……

    世民说:你爹的腿,是我该看的。你的药,也是我该端的。喝。

    小栓子就着碗,把药喝了。药确实苦,苦得他皱紧了眉。世民看着他喝完,又扶他躺下,把被子给他掖好,说:好好养。养好了,跟我回长安。

    他放下碗,又问军医:药,够么?

    军医说:药材不够了。柴胡、甘草都见底,明日怕是只能熬稀的。

    世民说:去我帐里取。我那儿还有一包参,是临行时宫里给的,拿来入药。

    军医愣住了:殿下,那是——

    世民说:参是治病的,不是摆着的。拿去。

    伤兵营里的兵,都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可仓里的空气,忽然热了一些——不是火烤的,是人心热的。

    世民从伤兵营出来,夜已经深了。

    他回到中军帐,没有睡,先在案前坐下来。案上放着一摞文书,最上面的一本,是新订的名册。

    名册是麻线穿的,牛皮做面,一页一页,抄着名字。抄录的人笔很工整,一个名字一行,名字底下,用小字注着籍贯、年岁、从军时日。

    世民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的第一个名字,写着三个字:

    殷仲。

    ——殷开山之弟,年十八,陈郡长平人,随兄殷开山从军。死于浅水原初战。

    世民的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

    他想起初战那天,殷仲是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跟着哥哥冲锋,有人说他殿后。战事太乱,尸首后来收拢的时候,只找到一半。他是殷开山带进军队的,是殷开山唯一的弟弟。殷开山活下来了,他死在了浅水原上。

    世民合上名册,坐了很久。

    帐外,雪还在下。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他忽然想起来,该去看看殷开山。

    殷开山的帐,在中军帐后头。世民进去的时候,殷开山没睡,正坐在灯下,擦一把刀——那是殷仲的刀,初战后,从浅水原带回来的。刀擦得很亮,灯影里,刀锋寒光一闪一闪。

    世民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殷开山也没说话。擦完了刀,他把刀放到一边,抬起头,说:殿下,初战的事,臣有罪。

    世民说:罪,已经罚过了。

    殷开山说:臣的弟弟,死在臣的轻敌里。

    世民说:我的五万兵,也死在我的轻敌里。

    ——帐里安静了很久。

    殷开山忽然说:殿下,臣的弟弟,临死前,会不会怪臣?

    世民说:不会。他是跟着哥哥上阵的,死在阵上,是兵的本分。

    殷开山低着头,半天,说:臣替弟弟,谢殿下。

    世民说:不用谢。你弟弟的名字,我记着。这一仗的兵,我都记着。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又回头说:殷公,你的刀,擦好了,就收着。往后,替他把仗打完。

    殷开山没有说话。他把刀拿起来,又擦了一遍——这回,擦得格外慢。

    世民回到中军帐,天快亮了。

    他坐在案前,又翻开那本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并州的,河东的,关中的,陇西的——五万兵出去,回来的,不到三万。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人,都有一个家,都有一双等着他们回去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爹坐的那把御座,不是凭空坐上去的。是一个一个这样的人,用命垫上去的。浅水原这一仗,赢是赢了,可赢的人,一个个数过来——名册第一页,殷开山之弟殷仲的名字,赫然在上。

    捷报已经送往长安。长安城里的灯,又要亮起来了。可这一夜,在浅水原上,在这座刚刚打下来的折墌城里,十九岁的秦王李世民,对着那本名册,坐到了天明。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浅水原上,白茫茫一片,雪底下,是新埋的土。风从陇山那边刮过来,刮过原面,刮过那些新坟,刮过折墌城的城头——

    他忽然想起,出兵那天,他在承天门外,跟父亲说的那句话。

    他说:儿知道。

    ——他知道什么了?那一夜,他对着名册,想了很久很久,想出来的,其实是一句很老很老的话:

    创业难,守业更难。

    可守业的人,得先会打仗;会打仗的人,得先会输。浅水原这一仗,教会了他输;而这一夜,教会了他——输赢底下,压着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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