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豆子的银镯子
光绪十六年，1890年，宁波城的人牙子市场里，有个六岁的小丫头被卖了。
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几岁。她只记得爹娘死的时候，她还在睡觉，醒来就被人牙子塞进了麻袋。麻袋里有股霉味，还有血腥味——是前面那个孩子的血，那孩子试图逃跑，被打断了腿。
“丫头，六两银子，要不要？“人牙子掀开麻袋，露出她的脸。
买家是个穿绸缎的胖子，捏着她的下巴看了看：“太瘦，不值。“
“五两！“
“三两。“
“四两，不能再少了！“
胖子掏出银子，扔给人牙子，拽着丫头的胳膊就走。丫头没哭，她早就不会哭了。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就是这个胖子的东西了。
但胖子没把她带回家，而是把她转卖给了另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姓沈，是宁波城有名的大善人。
丫头被带进沈家大宅的时候，是腊月。她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鞋在半路跑丢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围的一切——青砖黑瓦，雕梁画栋，还有来来往往的佣人，都穿着干净的衣裳。
她觉得自己像只掉进米缸的老鼠，随时会被打死。
“抬起头来。“
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丫头抬头，看见一个穿绸缎的老人，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那是沈福生，沈家的老太爷。
“多大了？“沈福生问。
“不……不知道。“丫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叫什么名字？“
“丫头。“
“我问你本来叫什么，你爹娘给你起的名字。“
丫头低下头，不说话了。她爹娘死的时候，她还太小，不记得他们给她起过什么名字。
沈福生叹了口气，对旁边的老周头说：“先带下去，洗洗干净，换身衣裳。“
丫头被带到一个温暖的房间，王妈给她洗了澡，换上干净的小棉袄。那棉袄是新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丫头缩在角落里，不敢动，怕弄脏了衣裳。
“别怕，“王妈说，“沈家是好人。“
丫头不信。她见过太多“好人“了，人牙子也说自己是好人。
晚上，她被安排住在厨房后面的小屋里。屋里有一张小小的床，床上有一床新棉被。她钻进被窝，棉被软得像云，但她睡不着。她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随时准备逃跑。
第二天一早，她被王妈叫醒，去正厅见沈家的主子们。
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她看见一双双鞋——绸缎的、布鞋的、虎头鞋——从她面前走过。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温柔。
“抬起头来。“
又是那个声音。丫头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宝蓝色小棉袄的娃娃，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正瞪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
那娃娃看起来比她小，但眼神很亮，很温柔。
“你叫什么？“娃娃问。
“丫头。“丫头说。
“我问你本来叫什么，“娃娃说，“你爹娘给你起的名字。“
丫头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娃娃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起一个。“
丫头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娃娃。
“你像颗豆子，“娃娃说，“小，但能长大。以后你就叫小豆子，好不好？“
丫头愣住。她看着娃娃，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突然笑了。她笑起来嘴角有酒窝，但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股狠劲。
“小豆子，“她念了一遍，“我叫小豆子。“
从那天起，丫头有了名字。
小豆子。
她跟着王妈干活，洗衣、扫地、端茶、倒水。她干活很勤快，因为怕被人赶走。她吃饭很快，因为怕下一秒就没得吃了。她睡觉很轻，因为怕有人叫她听不见。
但她最怕的，是打针。
那天，小豆子生病了。她发高烧，浑身发抖，喉咙里像塞了棉花。王妈要给她请大夫，她不肯。
“不要大夫，“小豆子说，“不要打针。“
“为什么？“王妈问。
“疼。“小豆子说，“我怕疼。“
王妈无奈，只好去叫沈墨。沈墨来了，看见小豆子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小豆子，“沈墨说，“让大夫看看，好不好？“
“不要！“小豆子摇头，“打针疼！“
“不打针，“沈墨说，“就吃药。“
“药苦。“小豆子说。
“吃了糖就不苦了。“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块糖。
小豆子看着那块糖，又看看沈墨，突然说：“少爷，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因为你是我的人。“
“你的人？“
“嗯，“沈墨说，“我给你起了名字，你就是我的人。我的人，我要对她好。“
小豆子看着沈墨，突然哭了。她抱住沈墨，哭得像个孩子——虽然她本来就是个孩子。
“少爷，“小豆子哽咽着说，“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
“以后有了，“沈墨说，“以后我对你这么好。“
那天下午，李郎中来了。他给小豆子诊了脉，说要打针。小豆子吓得直往后缩，但沈墨握住她的手，说：“不怕，我陪着你。“
针扎进去的时候，小豆子疼得直咧嘴，但她没哭。她看着沈墨，沈墨冲她笑，她也冲沈墨笑。
“不疼，“小豆子说，“少爷在，不疼。“
从那天起，小豆子成了沈墨的小跟班。
她跟着沈墨去书房，站在门口守着。她跟着沈墨去院子，站在旁边看着。她跟着沈墨去厕所，站在外面等。她像个小影子，像个小保镖，像个小小的、固执的守护神。
沈墨看着这个新来的孩子，心里又好奇又害怕。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沈墨问。
“少爷是我的人，“小豆子说，“我要跟着少爷。“
“你不是我的人，“沈墨说，“你是你自己的人。“
小豆子摇头：“我是少爷的人。少爷给我名字，少爷给我糖，少爷给我打针。我是少爷的人。“
沈墨无奈，只好让她跟着。
那年冬天，沈墨的病又重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他听见王妈在哭，听见祖父在喊李郎中，听见很多人在走来走去。
但他还听见另一个声音——小豆子的声音。
“少爷会死吗？“小豆子问王妈。
“不会。“王妈说。
“你骗人！“小豆子突然大喊，“我娘就是病死的！病了，就死了！“
王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少爷不一样，他有我们。“
“我们有什么用？“小豆子哭了，“我娘病的时候，我也在旁边，但我还是没用！“
沈墨躺在床上，听见小豆子的哭声，心里很难过。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想告诉小豆子，不怪她，不怪任何人。
但他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小小的、粗糙的、有茧子的手。
是小豆子。
“少爷，“小豆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你别死。你死了，我就没名字了。“
沈墨想笑。这个新来的孩子，才来了几天，就把名字看得比命还重？
但他突然明白了——小豆子和他一样，都是孤儿。小豆子的爹娘死了，她的名字也死了。沈墨给了她新的名字，就是给了她新的命。
“我不死。“沈墨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三个字。
“你发誓！“
“我发誓。“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小豆子的手握得更紧了。她趴在床边，一直握着沈墨的手，直到天亮。
从那以后，小豆子更黏沈墨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沈墨端茶、倒水、拿药。她学着王妈的样子，给沈墨缝衣服、做鞋子。她甚至学着赵喜的样子，给沈墨做红烧肉——虽然做得很难吃。
“少爷，你吃，“小豆子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红烧肉，“我做的。“
沈墨看着那碗肉——糊了，咸了，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吃了一口，说：“好吃。“
小豆子笑了，露出刚长齐的乳牙，嘴角还沾着油。
“少爷吃，少爷胖，“小豆子说，“少爷胖，不死。“
沈墨愣住。这句话，和沈安说的一模一样。
“小豆子，“沈墨问，“谁教你说这句话的？“
“安少爷，“小豆子说，“安少爷说，少爷要胖，胖就不死。“
沈墨看着小豆子，突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希望他活着。王妈、祖父、沈安、沈铮、赵喜，现在又多了一个小豆子。
他们都是他的家人，都是他要活下去的理由。
“小豆子，“沈墨说，“你过来。“
小豆子走过去，沈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银镯子。
那镯子很细，很亮，上面刻着花纹。是沈墨的娘留给他的，说是给未来媳妇的。但沈墨知道，自己活不到娶媳妇的那天。
“给你。“沈墨说。
小豆子愣住：“给我？“
“嗯，“沈墨说，“你戴着，就当是我陪着你。“
小豆子看着那个银镯子，突然哭了。她抱住沈墨，哭得像个孩子——虽然她本来就是个孩子。
“少爷，“小豆子哽咽着说，“我不能要，这是夫人给你的。“
“我娘死了，“沈墨说，“她留给我，就是让我给重要的人。你重要，给你。“
小豆子抬起头，看着沈墨。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少爷，“小豆子说，“我一辈子都跟着你。“
“好，“沈墨说，“一辈子跟着我。“
小豆子戴上银镯子，镯子在她瘦瘦的手腕上晃荡，像一圈银光。
从那天起，小豆子再也不摘那个镯子。
她干活的时候戴着，睡觉的时候戴着，洗澡的时候戴着。那镯子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成了她和沈墨之间的纽带。
很多年后，小豆子被日军抓走，受尽酷刑。她浑身是伤，没有一块好肉。但那个银镯子还在，还在她手腕上，还在闪着光。
沈墨找到她的时候，认不出她的脸了。但他认出了那个银镯子。
“小豆子，“沈墨哽咽着说，“我来接你回家。“
但小豆子已经听不见了。
她死了，手里还攥着那个银镯子，攥得紧紧的，掰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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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六两银子，要不要？“人牙子掀开麻袋，露出她的脸。
买家是个穿绸缎的胖子，捏着她的下巴看了看：“太瘦，不值。“
“五两！“
“三两。“
“四两，不能再少了！“
胖子掏出银子，扔给人牙子，拽着丫头的胳膊就走。丫头没哭，她早就不会哭了。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就是这个胖子的东西了。
但胖子没把她带回家，而是把她转卖给了另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姓沈，是宁波城有名的大善人。
丫头被带进沈家大宅的时候，是腊月。她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鞋在半路跑丢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围的一切——青砖黑瓦，雕梁画栋，还有来来往往的佣人，都穿着干净的衣裳。
她觉得自己像只掉进米缸的老鼠，随时会被打死。
“抬起头来。“
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丫头抬头，看见一个穿绸缎的老人，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那是沈福生，沈家的老太爷。
“多大了？“沈福生问。
“不……不知道。“丫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叫什么名字？“
“丫头。“
“我问你本来叫什么，你爹娘给你起的名字。“
丫头低下头，不说话了。她爹娘死的时候，她还太小，不记得他们给她起过什么名字。
沈福生叹了口气，对旁边的老周头说：“先带下去，洗洗干净，换身衣裳。“
丫头被带到一个温暖的房间，王妈给她洗了澡，换上干净的小棉袄。那棉袄是新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丫头缩在角落里，不敢动，怕弄脏了衣裳。
“别怕，“王妈说，“沈家是好人。“
丫头不信。她见过太多“好人“了，人牙子也说自己是好人。
晚上，她被安排住在厨房后面的小屋里。屋里有一张小小的床，床上有一床新棉被。她钻进被窝，棉被软得像云，但她睡不着。她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随时准备逃跑。
第二天一早，她被王妈叫醒，去正厅见沈家的主子们。
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她看见一双双鞋——绸缎的、布鞋的、虎头鞋——从她面前走过。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温柔。
“抬起头来。“
又是那个声音。丫头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宝蓝色小棉袄的娃娃，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正瞪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
那娃娃看起来比她小，但眼神很亮，很温柔。
“你叫什么？“娃娃问。
“丫头。“丫头说。
“我问你本来叫什么，“娃娃说，“你爹娘给你起的名字。“
丫头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娃娃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起一个。“
丫头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娃娃。
“你像颗豆子，“娃娃说，“小，但能长大。以后你就叫小豆子，好不好？“
丫头愣住。她看着娃娃，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突然笑了。她笑起来嘴角有酒窝，但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股狠劲。
“小豆子，“她念了一遍，“我叫小豆子。“
从那天起，丫头有了名字。
小豆子。
她跟着王妈干活，洗衣、扫地、端茶、倒水。她干活很勤快，因为怕被人赶走。她吃饭很快，因为怕下一秒就没得吃了。她睡觉很轻，因为怕有人叫她听不见。
但她最怕的，是打针。
那天，小豆子生病了。她发高烧，浑身发抖，喉咙里像塞了棉花。王妈要给她请大夫，她不肯。
“不要大夫，“小豆子说，“不要打针。“
“为什么？“王妈问。
“疼。“小豆子说，“我怕疼。“
王妈无奈，只好去叫沈墨。沈墨来了，看见小豆子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小豆子，“沈墨说，“让大夫看看，好不好？“
“不要！“小豆子摇头，“打针疼！“
“不打针，“沈墨说，“就吃药。“
“药苦。“小豆子说。
“吃了糖就不苦了。“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块糖。
小豆子看着那块糖，又看看沈墨，突然说：“少爷，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因为你是我的人。“
“你的人？“
“嗯，“沈墨说，“我给你起了名字，你就是我的人。我的人，我要对她好。“
小豆子看着沈墨，突然哭了。她抱住沈墨，哭得像个孩子——虽然她本来就是个孩子。
“少爷，“小豆子哽咽着说，“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
“以后有了，“沈墨说，“以后我对你这么好。“
那天下午，李郎中来了。他给小豆子诊了脉，说要打针。小豆子吓得直往后缩，但沈墨握住她的手，说：“不怕，我陪着你。“
针扎进去的时候，小豆子疼得直咧嘴，但她没哭。她看着沈墨，沈墨冲她笑，她也冲沈墨笑。
“不疼，“小豆子说，“少爷在，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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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着沈墨去书房，站在门口守着。她跟着沈墨去院子，站在旁边看着。她跟着沈墨去厕所，站在外面等。她像个小影子，像个小保镖，像个小小的、固执的守护神。
沈墨看着这个新来的孩子，心里又好奇又害怕。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沈墨问。
“少爷是我的人，“小豆子说，“我要跟着少爷。“
“你不是我的人，“沈墨说，“你是你自己的人。“
小豆子摇头：“我是少爷的人。少爷给我名字，少爷给我糖，少爷给我打针。我是少爷的人。“
沈墨无奈，只好让她跟着。
那年冬天，沈墨的病又重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他听见王妈在哭，听见祖父在喊李郎中，听见很多人在走来走去。
但他还听见另一个声音——小豆子的声音。
“少爷会死吗？“小豆子问王妈。
“不会。“王妈说。
“你骗人！“小豆子突然大喊，“我娘就是病死的！病了，就死了！“
王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少爷不一样，他有我们。“
“我们有什么用？“小豆子哭了，“我娘病的时候，我也在旁边，但我还是没用！“
沈墨躺在床上，听见小豆子的哭声，心里很难过。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想告诉小豆子，不怪她，不怪任何人。
但他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小小的、粗糙的、有茧子的手。
是小豆子。
“少爷，“小豆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你别死。你死了，我就没名字了。“
沈墨想笑。这个新来的孩子，才来了几天，就把名字看得比命还重？
但他突然明白了——小豆子和他一样，都是孤儿。小豆子的爹娘死了，她的名字也死了。沈墨给了她新的名字，就是给了她新的命。
“我不死。“沈墨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三个字。
“你发誓！“
“我发誓。“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小豆子的手握得更紧了。她趴在床边，一直握着沈墨的手，直到天亮。
从那以后，小豆子更黏沈墨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沈墨端茶、倒水、拿药。她学着王妈的样子，给沈墨缝衣服、做鞋子。她甚至学着赵喜的样子，给沈墨做红烧肉——虽然做得很难吃。
“少爷，你吃，“小豆子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红烧肉，“我做的。“
沈墨看着那碗肉——糊了，咸了，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吃了一口，说：“好吃。“
小豆子笑了，露出刚长齐的乳牙，嘴角还沾着油。
“少爷吃，少爷胖，“小豆子说，“少爷胖，不死。“
沈墨愣住。这句话，和沈安说的一模一样。
“小豆子，“沈墨问，“谁教你说这句话的？“
“安少爷，“小豆子说，“安少爷说，少爷要胖，胖就不死。“
沈墨看着小豆子，突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希望他活着。王妈、祖父、沈安、沈铮、赵喜，现在又多了一个小豆子。
他们都是他的家人，都是他要活下去的理由。
“小豆子，“沈墨说，“你过来。“
小豆子走过去，沈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银镯子。
那镯子很细，很亮，上面刻着花纹。是沈墨的娘留给他的，说是给未来媳妇的。但沈墨知道，自己活不到娶媳妇的那天。
“给你。“沈墨说。
小豆子愣住：“给我？“
“嗯，“沈墨说，“你戴着，就当是我陪着你。“
小豆子看着那个银镯子，突然哭了。她抱住沈墨，哭得像个孩子——虽然她本来就是个孩子。
“少爷，“小豆子哽咽着说，“我不能要，这是夫人给你的。“
“我娘死了，“沈墨说，“她留给我，就是让我给重要的人。你重要，给你。“
小豆子抬起头，看着沈墨。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少爷，“小豆子说，“我一辈子都跟着你。“
“好，“沈墨说，“一辈子跟着我。“
小豆子戴上银镯子，镯子在她瘦瘦的手腕上晃荡，像一圈银光。
从那天起，小豆子再也不摘那个镯子。
她干活的时候戴着，睡觉的时候戴着，洗澡的时候戴着。那镯子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成了她和沈墨之间的纽带。
很多年后，小豆子被日军抓走，受尽酷刑。她浑身是伤，没有一块好肉。但那个银镯子还在，还在她手腕上，还在闪着光。
沈墨找到她的时候，认不出她的脸了。但他认出了那个银镯子。
“小豆子，“沈墨哽咽着说，“我来接你回家。“
但小豆子已经听不见了。
她死了，手里还攥着那个银镯子，攥得紧紧的，掰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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