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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科场旧案

    翌日早朝。

    奉天殿内,百官分列。

    这几日京中最热闹的话题,仍旧是昭宁郡主与新科六元状元的赐婚。

    只是这种事情到了朝堂上,自然不会有人当着顾明渊的面议论。

    礼部照例奏过几桩事务,户部又报了各地春粮起运的情况,一切看起来都与往日没有太大区别。

    直到都察院一名御史出列。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李承熙抬眼看去:“说。”

    那名御史双手捧着奏疏,扬声道:“臣近日收到南直隶应天府一份举告,牵涉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舞弊之事。因其中所言颇为重大,臣不敢擅专,特请陛下御览。”

    话音落下,殿内原本有些松散的气氛顿时变了。

    乡试舞弊,而且还是三年前的旧科,几名礼部官员下意识抬起头来。

    李承熙也微微皱眉:“隆庆十三年?”

    “正是。”

    “既是三年前的事,为何今日才报?”

    御史躬身道:“举告之人自称当年便曾发现异样,只是没有实证。前些日子整理亡兄遗物时,偶然得到一本旧账,其中记有数笔银钱往来,时间恰在当年乡试前后。”

    李承熙听到这里,没有马上说话。

    内侍已经走下御阶,将奏疏接了上来。

    奉天殿里也随之安静不少。

    乡试舞弊不是什么小事,尤其南直隶士子众多,文风极盛,每一科举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

    若真有人买通考官、泄露考题,一旦坐实,牵涉的便不只是几个中举士子。

    李承熙翻开奏疏看了一会儿。

    起初神色还算平静,可看到中间时,他翻页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顾明渊站在文臣班列前方,面露思索。

    礼部尚书范承礼已经意识到事情恐怕不简单,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果然,片刻之后,李承熙抬起头看了过来:“当年南直乡试主考是谁?”

    范承礼连忙出列:“回陛下,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主考为礼部右侍郎陆廷章,副主考为翰林院侍读学士陈珩。”

    “陆廷章如今何处?”

    “去年致仕,已经还乡。”

    “陈珩呢?”

    “现任国子监祭酒。”

    殿内几人的神色已经认真起来。

    一个前礼部侍郎,一个现任国子监祭酒。

    事情一旦真往考官身上牵,便绝不再是一桩地方旧案。

    李承熙低头又看了一眼奏疏。

    “举告里说,有三名中举士子在乡试前曾经与主考随员暗中往来,其中两人后来果然高中。”

    这句话一出,礼部班列中顿时有人皱起眉头。

    范承礼连忙道:“陛下,仅凭一本三年前的旧账,尚不能证明科场舞弊。更何况主考入闱以后内外隔绝,即便有人提前与随员往来,也未必便与考题有关。”

    李承熙点头道:“朕知道。”

    他没有因为一封奏疏便立刻定罪,只是重新看向那名御史:“此事,都察院查过没有?”

    御史答道:“回陛下,臣等只做过初步核验。账册上的两名商人确有其人,其中一人三年前在应天经营书坊,另一人经营典当。账上几笔银子最终流向何处,目前尚未查清。”

    “既然没查清,为何急着上奏?”

    御史沉默了一瞬,又继续道:“因为臣昨日又收到了一封信。”

    李承熙看着他,皱眉道:“什么信?”

    那名御史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已经封好的文书。

    “是一名当年参加过南直乡试的落第士子所写。他在信中称,乡试放榜以后,曾听见其中一名中举者酒后失言,说过一句——”

    御史停顿了一下,奉天殿里愈发安静。

    “他说,‘文章做得好不好并不要紧,只要姓得好。’”

    这句话落下,殿中很快响起一阵极轻的议论声。

    李承熙眉头微皱:“姓什么?”

    御史抬起头,沉声道:“萧。”

    顾明渊的目光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而文臣班列中,已经有人下意识看向翰林院所属的位置。

    新科榜眼萧玉衡虽然并不在奉天殿列朝,但他出身江南应天萧氏,这件事情朝中不少人都知道。

    范承礼皱眉道:“天下姓萧的人多了,一句醉话说明不了什么。”

    御史却没有退下:“下官原本也是这么想。”

    他说着,再次躬身:“可那本账册里三名涉案士子,其中一人正是应天萧氏族人。”

    殿中真正安静了下来。

    李承熙看着他:“何人?”

    “萧景文。”

    这个名字一出来,几名江南籍官员神色都有了变化。

    萧景文算不得什么朝中名人。

    可应天萧氏在南直士林中的名气不小,族中子弟众多,书院、田产、人脉都很深。

    更关键的是,今科榜眼萧玉衡,也出自这一支。

    李承熙沉默片刻,问道:“萧景文如今何处?”

    范承礼想了想上前道:“若臣没有记错,此人隆庆十三年中举之后并未立即参加会试,后来曾在应天府学任职,如今似乎仍在江南。”

    御史道:“回陛下,萧景文现任镇江县学教谕。”

    李承熙轻轻敲了一下龙椅扶手,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兵部尚书韩永正忽然道:“一个县学教谕,又只是萧氏族人,就算真有舞弊,也查他便是。总不能因为姓萧,便把整个萧家都拖进来。”

    话说得很直。

    旁边有人听完却淡淡道:“韩尚书说得自然容易。只是南直乡试历来受江南士林看重,若真有人凭家世通关,查的恐怕便不只是一个县学教谕。”

    说话的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郑元澄。

    韩永正转头看了他一眼:“那郑大人的意思,是现在便认定萧氏把持科场?”

    郑元澄神色平静道:“本官可没这么说,只是既然查,就该查清楚。”

    话音落下,几名御史纷纷附和,礼部那边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因为不管这件事最后是真是假,只要朝廷决定重查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首先被翻出来的就是当年的考官名单、荐举名单、阅卷记录,以及所有中式士子的履历。

    这会牵出多少人,谁也说不准。

    李承熙没有马上表态,又将那封奏疏重新看了一遍,这才问道:“梁敬衡呢?”

    站在前列的梁敬衡出列。

    “臣在。”

    “你怎么看?”

    梁敬衡沉吟片刻,答道:“科场乃朝廷取士之根本,既有人举告,又有账册为凭,不查说不过去。”

    范承礼微微皱眉。

    梁敬衡继续道:“但臣也以为,不可因为一名萧氏族人涉案,便先把‘萧氏’两个字写在案卷最前面。”

    殿内不少人看向他。

    这句话倒让一些人有些意外。

    梁敬衡一向对士林朋党极为警惕,众人原以为他会借机深挖。

    梁敬衡却仍然自顾道:“查的是案,不是姓氏。谁收了银子,谁泄了考题,谁替人通了关,查到谁便办谁。若最后证明只是几个人私下舞弊,自然不能牵连无辜;若真牵出其他人,再议不迟。”

    李承熙听完,轻轻点了一下头:“有道理。”

    郑元澄却忽然道:“只是臣还有一事。”

    “说。”

    “当年南直乡试考官名单,是礼部所拟。”

    范承礼猛地看向他。

    郑元澄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继续道:“其中数名同考官,又恰好与江南几家书院往来密切。臣以为,若要查案,礼部当年的荐举文书,也应一并调阅。”

    这一下,事情终于真正从南直烧进了京城。

    范承礼神色沉了下来:“郑大人慎言。”

    郑元澄拱手:“本官只是请查文书,并未说范尚书与此案有关。”

    “隆庆十三年,本官尚未执掌礼部。”

    “所以下官也没有说是范尚书。”

    两人一来一回,殿中的气氛已经明显不一样了。

    李承熙这时忽然看向一直没有表态的顾明渊。

    “顾卿。”

    顾明渊出列:“臣在。”

    “你怎么看?”

    殿里不少目光顿时落到了他身上。

    这件案子看似与顾家无关,可应天萧氏在江南士林声望不低,萧玉衡又刚刚以榜眼身份进入翰林。

    如今骤然有人翻出三年前的旧账,这桩案子究竟会烧到哪里,谁也说不准。

    顾明渊沉默片刻,只道:“查。”

    只有一个字,郑元澄眉梢微动。

    李承熙看着他:“怎么查?”

    顾明渊这才继续道:“既然是三年前的旧案,就从当年的卷宗开始。礼部考官荐举、乡试朱卷、墨卷、录科名册、应天府所存文书,以及举告所涉几名士子的家产往来,一并调取。至于人……”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在事情查清之前,不必先拿。”

    梁敬衡看了他一眼。

    顾明渊继续道:“三年前的账若真有问题,总会留下痕迹。若什么都没查清,先把人抓进诏狱,到最后即便证明无罪,这场科场案也已经变成另一桩案子了。”

    李承熙沉思片刻,点头道:“准。”

    他看向梁敬衡:“都察院先查账册与举告来源。”

    又看向礼部:“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所有旧档,今日开始封存,不得缺失一页。”

    范承礼躬身:“臣遵旨。”

    “另外——”

    李承熙的目光重新落到那本奏疏上。

    “萧景文暂时停职,等候核查。”

    “是。”

    事情到这里,本该暂时告一段落。

    可郑元澄却没有退回班列。

    李承熙看见他仍站在那里,问道:“还有事?”

    郑元澄沉默了一下:“回陛下,臣还有一份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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