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抢东西
宋言舜也来了。
他站在她房门外，身后跟着个提着食盒的小丫鬟。
他让丫鬟把食盒放下，自己端着一碗酒酿圆子，静静地站着。
天边的晚霞从窗纸透进来，把廊下染成一片昏黄。
他敲了敲门：“若涵，开一下门。你两天没吃东西了……我们好好聊一聊，好吗？”
宋若涵正蜷在床上，听见这个声音，猛地抄起枕头砸向门板：“滚！谁要你假好心！你凭什么来看我！你来炫耀的是不是！这个家以后就是你的了，你很得意是不是！”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宋言舜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不是来炫耀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你不能不吃饭。”
“我吃不吃用你管！我饿死也不吃你送来的东西！你滚！你跟你那两个姐妹，你们全都滚出宋家！这是我家！你们都是外人！都是来抢东西的！”
宋言舜没再说话了。
门缝里只能看见他慢慢蹲下来，把那碗酒酿圆子放在门槛外。
他在外面沉默的坐了许久，久到宋若涵以为他走了，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没有想抢你什么东西……对不起……”
宋若涵没有理会他。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不知何时他的影子从门缝里消失了。
脚步声顺着回廊越来越远，最终没了声息。
又过了片刻，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是二姐姐。
她没经允许，自己拿了钥匙开的门。
她几步走到床边，一把将宋若涵的脑袋按进了怀里。
二姐姐身上有股很淡的香，宋若涵的眼泪刷地又涌了出来。
“姐，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她声音闷在姐姐怀里，“我知道我笨，我不如你们，可是你……你这么厉害，你这么聪明，学问不比宋言舜差，夫子都说你有状元之才……所以凭什么你不行？就因为你是女子？这算什么道理？这算什么世道！”
二姐姐抱着她，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轻轻拍她的背，却一句话也没说。
她的下巴抵在宋若涵的头顶，沉默了很久。
宋若涵能听见姐姐的心跳，一下一下。
“姐，我们把宋言舜赶走吧。”
宋若涵忽然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你看，父亲现在还没把家产全交出去。我们俩才是他亲生的。我们把宋言舜赶走，把他那两个姐妹也赶走，家产就是我们的了。你那么聪明，你一定能撑起宋家。我做你的跟班，我帮你。我们一起，把宋家抢回来！”
二姐姐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又悲伤，像看着一只撞了蛛网的小雀。
她摇了摇头：“若涵，不行的。你听姐姐说，宋言舜不会害我们。你要学着跟他好好相处，不要……”
“我才不要跟他好好相处！”
宋若涵一把推开她，眼睛瞪得溜圆，像看一个叛徒：“你也帮着他！你宁愿嫁人都不愿意争夺本就该属于你的财产！”
“若涵。”二姐姐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
她看着宋若涵，眼眶也慢慢红了，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泪来：“你还不明白吗？不是宋言舜抢了我们的东西，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给过我们机会。你赶走了宋言舜，还有张言舜、王言舜……你斗得过一个，斗不过这天底下所有的规矩。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嫁出去，让自己站得更高一点。等有一天，也许我们就能……”
她没有说下去。
宋若涵也听不懂。
她只知道姐姐也拒绝了她。
她不想再听了。
她转过身，把背对着二姐姐，声音又冷又硬：“你走吧。你们都有你们的道理，就我一个人是傻子。我要睡了。”
二姐姐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起身走了。
宋若涵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咬着嘴唇，泪水把枕头湿了一遍又一遍。
她其实知道姐姐说得对。
可她不甘心。
凭什么要她认命？
凭什么要她跟一个抢走她一切的人好好相处？
她偏不。
她非要让所有人看到，她宋若涵不是那么好摆布的。
自那以后，宋若涵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跟着宋言舜和几个姐妹一起闹，也不再去后园摘花追猫。
她开始处处跟宋言舜作对。
起初只是嘴上不饶人，吃饭时夹走他面前的菜，当着老国公的面嘲讽他一个外房来的，倒会装孝顺。
宋言舜从不还嘴。
她骂得越凶，他越是沉默。
有一次她故意把一碗热汤碰翻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老国公看不过去，训了她两句。
她梗着脖子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国公见她那样，又心疼起来，把人拉到身边，拍着她的手道：“若涵，爹知道你不愿意。可这世上就是如此，爹也没法子。你别跟言舜对着干，对你没好处。”
宋若涵把脸别到一边，嘴唇咬得发白，什么也没说。
她非但没听，反而变本加厉。
那年冬天，她趁宋言舜在后园湖心亭里喂鱼，从背后狠狠推了他一把。
湖面早结了薄冰，宋言舜猝不及防跌进去，冰面裂开一片，他沉进了水里。
几个小厮吓得跳下去把人拽上来，宋言舜冻得浑身青紫，回去后大病一场，烧了整整三天。
老国公气得摔了东西，把宋若涵叫到祠堂里罚跪。
宋若涵跪在地上，腰挺得笔直，一个字也不肯认错。
国公最后自己先软了，蹲下来抱着她，像抱着一只浑身是刺的小刺猬：“若涵啊，你能不能叫爹省点心。”
宋若涵没说话，眼泪落在地砖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可她的恨意却越发浓烈。
春天，她去后山弄了一只马蜂窝，趁夜扔进他书房。
老国公知道后，气得拿起戒尺要打她，可见她缩在墙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戒尺到底没落下去。
夏天，她把宋言舜哄进后园那间废弃的暖房，反锁了门。
那暖房四壁密闭，日头暴晒，宋言舜差点闷死在里头。
等下人找过来时，他已经晕倒在地，嘴唇干裂，鼻息微弱。
老国公这回发了狠，命人把宋若涵关进柴房，不给饭吃。
可第三天傍晚，老国公还是亲自去把柴房的门打开了，拎着食盒站在她面前。
宋若涵抱着膝缩在角落，嘴硬道：“你关我一辈子好了。”
老国公把食盒往地上一放，转身走了。
宋若涵一个人坐在柴房，坐了很久很久。
等她被放出来以后，安分了一个夏天。
可等到了秋天，宋若涵不知从哪听来一道偏方，说牛肉与某样菜相冲，多食伤身。
她便让厨房偷偷把那样菜混进宋言舜的饭食里。
宋言舜吃了几口，脸色发白，小厮把大夫请来，才知是中了相克之物。
这一回，宋言舜第一次没有沉默。
他让人把当日做饭的厨子叫来问话，厨子抖如筛糠，说是三小姐吩咐的。
宋言舜坐在榻上，脸上还有病色，听完却笑了一下。
宋言舜没罚他，只让人把厨房的人全换了。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宋若涵发现宋言舜变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让着她。
她骂他，他便还她一句。
她使绊子，他便把绊子原样扫回她脚下。
他开始认真跟她争，争话语里的上风，争在国公面前的进退，争这宋府里每一次不动声色的交锋。
老国公在一旁看得叹气，却再也管不住。
两个人真真正正地水火不容起来。
可即便如此，宋言舜也始终没有真正对她下过狠手。
大姐姐、二姐姐和宋花萱总挡在中间。
大姐姐每次都在最要紧的关头把宋若涵拉开，二姐姐回回都能在半路上截住她，宋花萱永远负责哭着劝和。
后来，她走了很远很远，远到把那个家，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远到再回想起来那段曾经的时光时，却仍然带着不可磨灭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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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她房门外，身后跟着个提着食盒的小丫鬟。
他让丫鬟把食盒放下，自己端着一碗酒酿圆子，静静地站着。
天边的晚霞从窗纸透进来，把廊下染成一片昏黄。
他敲了敲门：“若涵，开一下门。你两天没吃东西了……我们好好聊一聊，好吗？”
宋若涵正蜷在床上，听见这个声音，猛地抄起枕头砸向门板：“滚！谁要你假好心！你凭什么来看我！你来炫耀的是不是！这个家以后就是你的了，你很得意是不是！”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宋言舜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不是来炫耀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你不能不吃饭。”
“我吃不吃用你管！我饿死也不吃你送来的东西！你滚！你跟你那两个姐妹，你们全都滚出宋家！这是我家！你们都是外人！都是来抢东西的！”
宋言舜没再说话了。
门缝里只能看见他慢慢蹲下来，把那碗酒酿圆子放在门槛外。
他在外面沉默的坐了许久，久到宋若涵以为他走了，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没有想抢你什么东西……对不起……”
宋若涵没有理会他。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不知何时他的影子从门缝里消失了。
脚步声顺着回廊越来越远，最终没了声息。
又过了片刻，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是二姐姐。
她没经允许，自己拿了钥匙开的门。
她几步走到床边，一把将宋若涵的脑袋按进了怀里。
二姐姐身上有股很淡的香，宋若涵的眼泪刷地又涌了出来。
“姐，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她声音闷在姐姐怀里，“我知道我笨，我不如你们，可是你……你这么厉害，你这么聪明，学问不比宋言舜差，夫子都说你有状元之才……所以凭什么你不行？就因为你是女子？这算什么道理？这算什么世道！”
二姐姐抱着她，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轻轻拍她的背，却一句话也没说。
她的下巴抵在宋若涵的头顶，沉默了很久。
宋若涵能听见姐姐的心跳，一下一下。
“姐，我们把宋言舜赶走吧。”
宋若涵忽然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你看，父亲现在还没把家产全交出去。我们俩才是他亲生的。我们把宋言舜赶走，把他那两个姐妹也赶走，家产就是我们的了。你那么聪明，你一定能撑起宋家。我做你的跟班，我帮你。我们一起，把宋家抢回来！”
二姐姐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又悲伤，像看着一只撞了蛛网的小雀。
她摇了摇头：“若涵，不行的。你听姐姐说，宋言舜不会害我们。你要学着跟他好好相处，不要……”
“我才不要跟他好好相处！”
宋若涵一把推开她，眼睛瞪得溜圆，像看一个叛徒：“你也帮着他！你宁愿嫁人都不愿意争夺本就该属于你的财产！”
“若涵。”二姐姐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
她看着宋若涵，眼眶也慢慢红了，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泪来：“你还不明白吗？不是宋言舜抢了我们的东西，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给过我们机会。你赶走了宋言舜，还有张言舜、王言舜……你斗得过一个，斗不过这天底下所有的规矩。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嫁出去，让自己站得更高一点。等有一天，也许我们就能……”
她没有说下去。
宋若涵也听不懂。
她只知道姐姐也拒绝了她。
她不想再听了。
她转过身，把背对着二姐姐，声音又冷又硬：“你走吧。你们都有你们的道理，就我一个人是傻子。我要睡了。”
二姐姐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起身走了。
宋若涵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咬着嘴唇，泪水把枕头湿了一遍又一遍。
她其实知道姐姐说得对。
可她不甘心。
凭什么要她认命？
凭什么要她跟一个抢走她一切的人好好相处？
她偏不。
她非要让所有人看到，她宋若涵不是那么好摆布的。
自那以后，宋若涵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跟着宋言舜和几个姐妹一起闹，也不再去后园摘花追猫。
她开始处处跟宋言舜作对。
起初只是嘴上不饶人，吃饭时夹走他面前的菜，当着老国公的面嘲讽他一个外房来的，倒会装孝顺。
宋言舜从不还嘴。
她骂得越凶，他越是沉默。
有一次她故意把一碗热汤碰翻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老国公看不过去，训了她两句。
她梗着脖子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国公见她那样，又心疼起来，把人拉到身边，拍着她的手道：“若涵，爹知道你不愿意。可这世上就是如此，爹也没法子。你别跟言舜对着干，对你没好处。”
宋若涵把脸别到一边，嘴唇咬得发白，什么也没说。
她非但没听，反而变本加厉。
那年冬天，她趁宋言舜在后园湖心亭里喂鱼，从背后狠狠推了他一把。
湖面早结了薄冰，宋言舜猝不及防跌进去，冰面裂开一片，他沉进了水里。
几个小厮吓得跳下去把人拽上来，宋言舜冻得浑身青紫，回去后大病一场，烧了整整三天。
老国公气得摔了东西，把宋若涵叫到祠堂里罚跪。
宋若涵跪在地上，腰挺得笔直，一个字也不肯认错。
国公最后自己先软了，蹲下来抱着她，像抱着一只浑身是刺的小刺猬：“若涵啊，你能不能叫爹省点心。”
宋若涵没说话，眼泪落在地砖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可她的恨意却越发浓烈。
春天，她去后山弄了一只马蜂窝，趁夜扔进他书房。
老国公知道后，气得拿起戒尺要打她，可见她缩在墙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戒尺到底没落下去。
夏天，她把宋言舜哄进后园那间废弃的暖房，反锁了门。
那暖房四壁密闭，日头暴晒，宋言舜差点闷死在里头。
等下人找过来时，他已经晕倒在地，嘴唇干裂，鼻息微弱。
老国公这回发了狠，命人把宋若涵关进柴房，不给饭吃。
可第三天傍晚，老国公还是亲自去把柴房的门打开了，拎着食盒站在她面前。
宋若涵抱着膝缩在角落，嘴硬道：“你关我一辈子好了。”
老国公把食盒往地上一放，转身走了。
宋若涵一个人坐在柴房，坐了很久很久。
等她被放出来以后，安分了一个夏天。
可等到了秋天，宋若涵不知从哪听来一道偏方，说牛肉与某样菜相冲，多食伤身。
她便让厨房偷偷把那样菜混进宋言舜的饭食里。
宋言舜吃了几口，脸色发白，小厮把大夫请来，才知是中了相克之物。
这一回，宋言舜第一次没有沉默。
他让人把当日做饭的厨子叫来问话，厨子抖如筛糠，说是三小姐吩咐的。
宋言舜坐在榻上，脸上还有病色，听完却笑了一下。
宋言舜没罚他，只让人把厨房的人全换了。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宋若涵发现宋言舜变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让着她。
她骂他，他便还她一句。
她使绊子，他便把绊子原样扫回她脚下。
他开始认真跟她争，争话语里的上风，争在国公面前的进退，争这宋府里每一次不动声色的交锋。
老国公在一旁看得叹气，却再也管不住。
两个人真真正正地水火不容起来。
可即便如此，宋言舜也始终没有真正对她下过狠手。
大姐姐、二姐姐和宋花萱总挡在中间。
大姐姐每次都在最要紧的关头把宋若涵拉开，二姐姐回回都能在半路上截住她，宋花萱永远负责哭着劝和。
后来，她走了很远很远，远到把那个家，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远到再回想起来那段曾经的时光时，却仍然带着不可磨灭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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