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列阵 > 焚书劫 > 第16章:宇定齐策,子安疑心

第16章:宇定齐策,子安疑心

    窗外山风卷着夜露撞在窗纸上,细碎的沙沙声裹着寒气钻进衣领,赵宇盯着荆云凝重的脸,掌心里的短刀柄硌得生疼,稷下学宫那堆积如山的百家典籍仿佛就在眼前,下一刻就要被投入熊熊烈火,化作飞灰。他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询问具体清理的时间,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犬吠,荆云立刻按住剑柄,身体贴紧门板,屏气听着外面的动静。

    半晌,犬吠声没有再响起,只有夜风卷着草叶掠过墙头的轻响。荆云松了口气,指尖已经握出了冷汗,她对着赵宇二人摇了摇头,不再多留,拉开一道门缝闪身出去,黑色身影瞬间融入浓重的夜色,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低语飘进门来“三天,最多三天就会动手”。

    赵子安重新拴好院门,转回身看向赵宇,豆大的油灯灯火在赵宇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深邃得像藏着整片夜空。松木燃烧的淡烟味混着夜露的清寒在屋里弥漫,粗糙的陶壶放在桌案上,壶口还冒着断断续续的白汽。

    “事不宜迟,我们得赶在黑冰台搜山之前,把初火窟的藏书转移出来。”赵子安拿起荆云留下的路线图,指尖划过羊皮上歪扭的标记,南坡山洞的位置藏在悬崖缝隙里,确实比北坡的初火窟更隐蔽。

    赵宇没有接话,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纸上的破洞,望向东方沉黑的天际,仿佛能穿透百里云海,看到东海之滨那片沉淀了数百年学术风华的土地。他灵魂深处那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记忆在翻涌,教科书上那一句“焚书坑儒,百家典籍多散佚”,此刻具象成了千万片燃烧的竹简灰烬,顺着淄水飘入东海,再也找不回来。

    稷下学宫,从齐桓公田午建校到秦灭六国,整整一百五十年,汇聚了天下百家的学者,孟子、荀子、邹衍、淳于髡,多少先贤在这里讲学著书,留下的典藏何止万千。历史上,这场焚烧让绝大多数经典都永远消失了,只有极少部分靠口传或者藏在墙壁里才得以留存,很多学派的核心思想就这样断了传承。现在,他提前知道了消息,这是老天爷给华夏文脉留的一线生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典籍变成一堆灰烬。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转移?”赵子安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伸手拿起了墙角的麻布背篓。

    “明天天亮后,我们先去初火窟,整理好藏书,分批往南坡转。”赵宇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是转移之后,我打算去齐地。”

    赵子安手里的背篓“咚”的一声掉在地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赵宇,眉毛拧成了一个结:“你说什么?去齐地?我们现在自身难保,黑冰台都摸到家门口了,你居然要跑那么远?”

    晨光透过林叶的缝隙筛下来,碎金落在铺满松针的泥土上,潮湿的泥土带着松脂的清香钻进鼻腔,脚下的枯枝被踩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风穿过峡谷,带着山涧溪水的凉意,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两人沿着山间小路往初火窟走,经过一夜的争执,气氛依旧僵硬,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初火窟在北坡山的半山腰,洞口被茂密的荆条和灌木丛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赵宇弯腰拨开挡路的荆条,指尖被尖刺划破,渗出一点血珠,他毫不在意,舔了舔就继续往前走,心里翻来覆去盘算着去齐地的计划。

    “稷下的书比我们这几十捆竹简重要一百倍。”赵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赵子安,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在这里救个十本八本,只是杯水车薪。稷下学宫是天下文脉的根,根保住了,才能有以后的枝叶繁茂。现在清理命令刚下,他们还没动手,我们赶过去,能抢出多少是多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赵子安停在他对面,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当然知道稷下的书重要!我跟你一样,也不想那些先贤的东西被烧了。可你看看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黑冰台的密探就在镇口盯着,三天后就要搜山,我们自己的藏书都差点保不住,这个时候远行,你告诉我,我们怎么过去?过关隘要验传符,我们两个布衣百姓,跑去千里之外的齐地,一查一个准,那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他顿了顿,伸手往山洞的方向指了指:“初火窟刚建好,我们才攒了不到五十卷书,守藏组织刚有个影子,根基一点都不稳。我们走了,这里怎么办?黑冰台要是查到什么,镇上的家人会不会被牵连?姬兰若还在采药小屋帮我们打掩护,我们走了,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办?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松涛在耳边轰鸣,山雀被两人的声音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翅膀扫过树叶的哗啦啦响声清晰可闻。赵宇深吸了一口带着松脂味的空气,胸口起伏着,他知道赵子安说的都对,每一条都戳在要害上,这确实是一场豪赌,输了就是满盘皆输,不仅两个人要死,还要连累一堆无辜的人。

    可他忘不了史书上那一笔笔遗憾,多少经典就是因为这场焚书永远消失了,《尚书》只留下了二十九篇,《诗经》也丢了不少,还有阴阳家的著作,名家的辩论,很多都只剩下一个书名,连内容都找不到了。他带着二十一世纪的记忆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弥补这个遗憾,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他不能退。

    “传符我已经想办法了,荆云认识墨家的人,他们有办法帮我们弄到过关的文书,不会被盘查。”赵宇看着赵子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镇上的家人,我们可以找借口说去外地做佣工,最近官府在征徭役,出去做工躲徭役的人多了去了,不会有人怀疑。姬兰若那里,她本来就一直待在采药小屋,我们走了,她只要不说,没人会怀疑她,而且转移到南坡的藏书,还要她帮忙照看,她肯定愿意。”

    “你连这些都想好了?”赵子安皱着眉,看着赵宇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从认识赵宇开始,赵宇就总是能提前预料到很多事情,当初吴吏来盘查,他提前就让大家把竹简藏好,连吴吏会问什么问题都提前想到了,这次黑冰台要来搜山,也是他提前就提醒大家要小心,现在连齐地的清理时间,他都好像提前知道一样,笃定得不正常。

    这种“未卜先知”,以前他只当是赵宇比他聪明,想事情比他周到,看得比他远,可次数多了,怎么可能不生疑?世界上哪有人能这么准,每次都能提前预料到官府的动向,连什么时候动手,动手针对哪里都一清二楚。

    “机会不等人,我自然要提前想好。”赵宇没有察觉到赵子安的异样,继续劝说道,“我们现在不去,再过半个月,稷下的书就全烧光了,到时候我们再去,只能捡灰烬了。我们两个人,救出来一卷是一卷,救出来一本是一本,这些书藏起来,总有一天能重见天日,到时候华夏文脉就能续上,我们就算死了,也值了。”

    “值了?”赵子安声音提高了一度,带着压抑的火气,“我们死了不要紧,那些我们已经救出来的书怎么办?南坡的山洞没有人照看,一旦被发现,我们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了!你只想着稷下的书,就不管我们已经拿到手的火种了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赵宇,眼睛死死盯着赵宇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朝廷一定会在这个时候清理稷下?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提前知道官府要做什么?从我们第一次救书开始,你就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连吴吏会什么时候来搜家你都能猜到,赵宇,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赵宇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赵子安会问这个问题,这些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尽量不让自己的“先知”显得太突兀,可事到临头,他太想赶紧去齐地,反而露出了马脚。他看着赵子安眼睛里的疑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他是从两千年后穿过来的,知道历史走向吧?这话别说赵子安不信,说出去,他立刻就会被当成妖怪,当场打死不说,还会连累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

    “我就是根据现在的局势推出来的。”赵宇避开赵子安的目光,弯腰继续往山洞走,“朝廷要统一思想,肯定先拿稷下这个学术中心开刀,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明显?”赵子安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冷意,“那你为什么能笃定就是现在,就是最近这半个月?之前怎么没人想到?荆云的师兄也是刚传来消息,你就好像早就知道一样,连计划都做好了,这也叫推出来的?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一起读兵书,一起打猎,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做事情越来越不顾后果,偏偏还总能说对结果,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荆条划过赵子安的手臂,刮破了衣袖,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浑然不觉,眼睛一直盯着赵宇的背影,心里那道原本不存在的缝隙,此刻越来越大。他从小和赵宇一起长大,两个人同名,都喜欢兵家,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赵宇,可今天,这些积攒起来的疑惑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赵宇走到洞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子安,脸上也带了火气:“我瞒你什么了?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保住这些典籍吗?我什么时候不顾后果了?我每一步都想过了,怎么就不顾后果了?你只想着稳,稳就能保住文脉吗?等你稳了,所有的书都烧光了,我们再稳有什么用?”

    “稳不对吗?”赵子安也火了,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我们本来就是两个布衣,和整个朝廷对抗,不稳一点,第一天就死了,还谈什么救书?当初我们说好的,先打好基础,慢慢攒书,慢慢联络同道,你现在突然就要去千里之外齐地,这不是拿命开玩笑吗?我反对,我不同意现在去!”

    “我也不是说现在立刻就走,我们先把这里的藏书转移好,安排妥当,我们再动身,怎么就变成拿命开玩笑了?”赵宇提高声音,“现在有荆云帮忙,有墨家的人给我们开路,这是最好的机会,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看是你疯了!”赵子安咬牙,“你忘了我们当初怎么说的?我们要一起活下去,一起把这些书传下去,你现在非要去送死,我难道还要陪着你去?”

    “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抢火种!”赵宇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现在不去,以后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你后悔,也不能拉着所有人给你垫背!”赵子安别过头,不去看赵宇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反正我不同意,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我留下来守着这些书,加固南坡的山洞,不能让我们之前拼了命抢来的书毁在我们手里。”

    空气瞬间凝固,只有山风卷着松涛的声音,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不肯让步,相识十几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吵得这么凶,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绝。赵宇看着赵子安紧绷的脸,知道他现在心里不仅有对计划的反对,还有对自己的怀疑,再争下去也没有用,只会把关系闹得更僵。

    他叹了口气,弯腰拨开洞口的荆条,走进洞里。洞里弥漫着干燥竹简的清香味,五十多卷竹简整整齐齐堆在石壁边,都是两个人这大半年来一点点攒下来的,每一卷都来之不易,有的是从黑市上花光所有积蓄买来的,有的是从旧贵族家里偷偷抄出来的,还有的是从即将被焚烧的书堆里抢出来的,每一卷都沾着两个人的血汗。

    赵宇蹲下来,抚摸着冰凉的竹简,指尖划过上面工整的隶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知道赵子安说的对,风险确实太大了,可他不能等,历史不等人,那些竹简不等人,再过半个月,它们就变成灰了。

    赵子安站在洞口,看着赵宇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他不是不认同救稷下的书,他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赵宇太急了,急得有点不正常,那种笃定,那种不管不顾,从来都不是赵宇该有的样子。他认识的赵宇,虽然有想法,但从来都是稳扎稳打,什么时候这么急过?而且他为什么总能提前知道事情?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

    他没有跟着进去,转身往外走,脚下的松针被踩得沙沙响,他闷头往山下去,心里堵得慌,走到一块巨石边,停下来,拿起背上的斧头,开始劈砍旁边的荆条,他要砍更多荆条,先把初火窟原来的洞口封死,就算黑冰台搜山,也搜不出来,给后面转移争取时间。

    斧头劈下去,树干发出沉闷的响声,木屑纷飞,落在他的裤腿上,带着新鲜木头的清香味。他一下接着一下劈,把心里的火气都发泄在斧头上,胳膊都震得发麻了,也不肯停下来。

    赵宇从山洞里走出来,靠在洞口的树干上,望着东方冉冉升起的朝阳,金色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东方天际一片璀璨。山风拂过他的脸颊,吹干了他额头上的汗水,他望着那片被霞光染红的方向,手指慢慢攥紧,心里那个大胆的计划,渐渐清晰起来。

    朝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延伸向东方的地平线。

    http://www.quanjunliezhen.com/yt136635/5066007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quanjunliezhen.com。全军列阵手机版阅读网址:www.quanjunliezh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