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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风波

    卯时正,天光还未大亮,侯府内宅的回廊下已经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荆青梧比往日更早起了半刻。绿珠端水进来时,她已经自己梳顺了发,正对着铜镜往发间别那支素银簪。镜中人眉眼清冷,额心朱砂在晨光里红得惊心。

    “小姐,今日真要去兰泽堂?”绿珠低声问,手里捧着今日要换的衣裳。

    “去。”荆青梧接过衣裳,是一件淡青色的窄袖衫,外罩月白半臂,袖口处用银线绣着一圈极细的彝族火纹。那纹样小,不凑近了看,只当是寻常的如意云纹。这是她昨晚让绿珠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母亲当年亲手缝的。孙氏从不许她穿,说“青色太素,不衬气色”。

    她偏要今日穿。

    卯时五刻,荆青梧踏进兰泽堂的门。

    堂中已经坐了七八个女孩,有侯府旁支的,也有两个寄住的表亲。荆青桐坐在靠前的位置。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荆青梧身上那件旧衣上,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屑。

    “姐姐病了两日,怎么今日倒来了?若是身子还不爽利,可别在堂上晕过去,让陈嬷嬷以为咱们侯府不会疼人呢。”荆青桐声音柔柔的,像在说体己话。

    荆青梧没看她,只走到自己的位置,跪坐端正:“多谢妹妹挂心。不知妹妹身子也可好了?我怕我不来,妹妹一个人会太孤单。”

    荆青桐脸色微变,正要说话,陈嬷嬷持着戒尺从里间踱了出来。堂中瞬间安静。

    陈嬷嬷快六十的人了,背却挺得笔直,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通身只在腕上戴一只半旧的银镯。她在上首站定,目光扫过堂中,最后落在荆青梧身上,微微一顿。

    “荆青梧,身子可好些了?”

    “回嬷嬷的话,已大好了。”

    陈嬷嬷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沉声道:“今日晨读,抽查昨日功课。《女诫·夫妇》篇,从‘文曰’起,背到‘礼义有愆,夫则薄之’。荆青桐,你先来。”

    荆青桐从容站起,声音清亮,一字不错地背了整整一段。她背完微微扬起下巴,眼角的余光却往荆青梧这边扫。

    陈嬷嬷不置可否,只道:“尚可。荆青梧,该你了。”

    荆青梧不紧不慢地起身。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像一簇簇小火苗,想在她身上烧出个窟窿。她背脊挺直,开口:

    “文曰: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

    她的声音不高,却极稳。背到“行违神祇,天则罚之”时,她忽然停了一瞬,抬眼看向上首,继续背道:

    “礼义有愆,夫则薄之。”

    背完,堂中静了片刻。

    陈嬷嬷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随即板起脸:“尚可。坐下吧。”

    “谢嬷嬷。”

    荆青梧重新跪坐,膝下的蒲团微凉,她挺着背,不让自己沉下去。

    辰时正,换女红课。

    教女红的是周娘子,三十出头,苏绣上极精。她今日布置的作业是绣一方折枝梅花帕子,练“平针”和“套针”。堂中众女各自取了绷子、针线,依着描好的花样动起手来。

    荆青桐绣得极快,穿针走线,针脚又细又匀。周娘子走到她身后,连声夸赞:“二小姐这手平针,越发进益了。照这样下去,今年的女儿会定能拔个头筹。”

    荆青桐抿着嘴笑,眼风又往荆青梧那边飘。

    荆青梧没抬头。她左手握绷子,右手拈针,速度比荆青桐慢了不止一倍。她绣的梅花不走苏绣的正统路子,而是掺了母亲教的苗家破线绣。把一根丝线劈成八股,每股再穿上不同的色,针脚层层叠叠,远看立体,近看细密如鱼鳞。

    周娘子起初没留意,走到她身后时忽然“咦”了一声,俯下身细看,半晌方道:“大姑娘这针法……不像是京里的路数。倒有几分蜀绣打底,又掺了别的。”她伸手轻轻翻过帕子背面,眼里闪过一丝惊艳,“背面也是平整的,好功夫。”

    荆青桐在旁听了,手里的针一顿,扎进了指尖。血珠子冒出来,她低低“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眼里又恨又气。

    周娘子只当没看见,对荆青梧道:“大姑娘这针法野是野了些,却极有灵气。若肯坚持,将来必成大器。”

    “谢周娘子指点。”

    荆青梧微微欠身。她心里清楚,周娘子这番话,传出去就够荆青桐难受半日。

    午时前是中馈课。

    今日主讲的是孙氏,内容仍是“看账”。她坐在上首,让杨嬷嬷把几本庄铺账册拿来,翻到其中一页,道:“看账先看总收,次看总出。总收除去总出,若有盈余,便是赚了;若入不敷出,便是亏了。可这世上,最难防的从来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她说到这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荆青梧。

    “做账的若想蒙你,会在细处下手。比如进价报高,出项报虚,工费多开,损耗多记。你若不细看,便被他糊弄过去。”

    荆青桐听得心不在焉,只把玩腕上的金镯。荆青梧却听得极认真,甚至从袖中取出炭条,在一方旧帕子上记了几笔。孙氏见她这样,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临下课时忽然道:“青梧,你身子才好,铺子的事不必急着学。及笄礼后,母亲替你管着,你只管安心备嫁便是。”

    荆青梧收起帕子,不慌不忙地起身,朝孙氏行了一礼,道:“母亲为女儿操劳多年,女儿感激不尽。只是今日听了母亲讲解,女儿心有所悟,总收除去总出,若账面盈余,而库房空空,那便是有人在中饱私囊。母亲说得对,最难防的是人祸。”

    她抬起头,语气温顺,唇角却勾着一点淡弧:“女儿想请母亲允准,明日去彩云坊看一看。不为别的,只为把母亲今日教的理,亲自实践一回。若女儿有学得不对的地方,也好请母亲再教。”

    孙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荆青梧。

    这丫头,竟用她方才教的东西,反过来将她的军。

    “难得你有心。”孙氏最终把笑重新挂上,“几日后便是你的及笄礼,明日好生歇着,铺子的事,等礼成之后再说。”

    “可是母亲,”荆青梧道,“女儿听杨嬷嬷说,明日因及笄礼筹备,兰泽堂停课一日。既不用上学,女儿闲在房里也是闷得慌,不如去铺子里学学看账,也算不辜负母亲这些年的教导。”

    堂中落针可闻。

    杨嬷嬷的脸色已经变了。她昨日确实随口说过“后日及笄礼,明日停课一日让姑娘们歇歇”。如今荆青梧拿这话来堵孙氏,竟是滴水不漏。

    孙氏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仍旧柔和,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如此,明日就让杨嬷嬷陪你去。多带几个人,别出了差错。”

    “女儿谢过母亲。”

    荆青梧再次行礼,姿态端正,无可挑剔。

    午后未时,琴棋书画课。今日轮的是“书”,练卫夫人簪花小楷,抄《列女传》两则。

    荆青梧写得很慢,一撇一捺都稳。窗外的日头慢慢西斜,把桂树的影子投在宣纸上,像一支支瘦长的墨笔。她写着写着,忽然想起前世,荆青桐曾当众笑她“字如其人,寡淡无味”。那时她羞得满脸通红,把练字的纸撕了一地。现在想想,寡淡又何妨?寡淡的墨,写出来的字才经得起年月。

    申时末,散学。

    荆青梧回听雨轩换了件半旧的银灰披风,带着绿珠从后角门出了府。

    钱福在前街的“金钩赌坊”里,正输得眼红。他这半月只去过铺子两趟,每趟都是支银子。柜上的现银不够,他就把库里几套还算完整的彝族漆奁抵给了当铺。刘伯拦他,他说“东家都不管,你个老不死的管什么”。

    绿珠找到他时,他正在押大小。骰子刚落下,他面前最后几钱碎银也被人扫走了。

    “钱掌柜,好兴致。”

    绿珠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不低。钱福回头,见是大小姐身边的丫鬟,酒意先醒了一半,挤出笑来:“绿珠姑娘,怎么到这种地方来……”

    “大小姐在铺子里等您。”绿珠的声音冷冰冰的,“您是自己走,还是我请您走?”

    钱福心里一突,嘴上却还硬:“大小姐?大小姐来铺子里做什么?”

    “查账。”

    两字一出,钱福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褪了。

    彩云坊后堂,荆青梧坐在母亲当年常坐的那把太师椅上。

    椅子扶手上的彝族火纹被磨得微微凹陷,她把手搭上去,像抚着母亲的手。刘伯站在一旁,把两年的账册整整齐齐摞在案上,又递上一本极薄的蓝布封皮册子。

    “小主子,这是老奴这两年暗中记的私账。明账上的鬼,都记在里头了。”

    荆青梧翻开私账,一页一页看下去。

    第一页:去年三月,钱福报账从巴蜀进二十套彝族漆奁,每套作价白银十五两,共三百两。实际那批货是低价的苗族蜡染布,总共不过六十两。差价二百四十两,全进了钱福口袋。

    第二页:去年八月,钱福报账修一批苗族老银,工费八十两。实际银匠只收十八两,余下六十二两无影无踪。

    第三页:今年正月,钱福以“铺面修缮”为名,从柜上支走一百二十两。可铺子里只换了后堂三根朽柱,木料钱还欠着城外木匠铺二十两。

    第四页、第五页……

    荆青梧看得很慢。

    她越看越平静,平静到刘伯都有些发慌。

    “小主子,您别气坏了身子……”

    “我不气。”荆青梧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我只是在想,我娘当年若是知道,她一手开起来的铺子,被这帮人蛀成了空壳,该有多心疼。”

    她说完,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私账最后记着:钱福将五套夫人旧藏的彝族漆奁,以“陈货折价”为名,卖给了城东一家叫“听涛阁”的古董行。每套折银八两,实收不过二十两。

    荆青梧盯着“听涛阁”三个字,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前世,正是这家听涛阁,在侯府被抄时,率先向大理寺递上了“永宁侯私藏前朝龙脉图”的伪证。

    她合上私账,抬起头:“钱福呢?”

    话音未落,绿珠已掀帘进来:“小姐,人带来了。”

    钱福是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进来的。他脸上还沾着赌坊的灰,额上全是汗,一进来就扑通跪倒:“大小姐!小的糊涂!小的该死!求大小姐看在小人伺候府上多年的份上,饶小的一命!”

    荆青梧没说话,只端起手边一盏凉茶,慢慢呷了一口。

    那茶是母亲旧日里爱喝的苦丁茶,从西南带来的老叶子。刘伯今日翻出来,给她泡了一壶。

    “钱掌柜,”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我娘留给我的铺子,你蛀了几年了?”

    钱福浑身一抖:“大小姐,是小的……小的动了贪念……可孙夫……”他说到一半,猛地咬住了舌头,脸色煞白。

    荆青梧放下茶盏,站起身,慢慢走到钱福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可钱福却觉得那影子压下来,比房梁还重。

    “孙夫人?说下去。”

    钱福浑身打摆子,终究不敢再说,只拼命磕头:“小的不该攀扯主子!小的自己贪的,小的自己还!”

    “还不还得起,我说了算。”

    荆青梧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状纸,放在钱福面前。

    “签了它。供认你欺主偷银、盗卖旧物、造假账目。该吐的吐出来,该赔的赔。明日之前,把卖到听涛阁的五套漆奁,原样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就拿你自己的命填。”

    钱福抖着手去看那状纸,还没看完,整个人已经瘫软在地。

    “找……找不回来了……”他哭道,“听涛阁的东家,听涛阁的东家就是……”

    话没说完,他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怪响。

    荆青梧瞳孔骤缩,伸手去掐他的下巴,已经晚了。钱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青,一股极淡的杏仁苦味从他口中逸出。

    “砒霜。”荆青梧猛地后退一步,拉起绿珠,“别碰他!”

    钱福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了几下,嘴里涌出白沫,片刻便不动了。

    荆青梧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拉绿珠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

    她转世之后,第一次看见死人。

    还是死在她面前。

    刘伯脸色发白,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小主子……他……他这是被灭口了……”

    荆青梧没说话。她盯着钱福变形的脸,忽然上前一步,强忍着恶心,用帕子包住手,从他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木质腰牌,上面刻着“听涛”二字,牌背刻着一只逆飞的鸟。

    她认识这只鸟。

    苗族古歌里,迁徙的鸟群代表族人寻找出路的方向。而逆飞的鸟,代表叛徒。

    “听涛阁……”荆青梧直起身,把腰牌收入袖中,声音发冷,“我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先动了手。”

    “刘伯,报官。就说铺子里死了人,让顺天府来。”

    她走到钱福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还没喝完的苦丁茶,被她轻轻浇在尸体脚边。

    水渍蜿蜒,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还有,”她轻声道,“把我娘留下的苗族银锁给我。”

    刘伯一愣:“小主子,您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荆青梧转过脸来,额心朱砂在烛火下红得发烫,“从今天起,这铺子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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