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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灵州定策

    翌日,灵州,凉王府,右签厅。

    李业在灵州也住了三年多,在张承业主持下把原刺史府改建为凉王府,府内置左右签厅,分别是亲事府(行政系统)和帐内府(军队系统)开会办公所在。

    一幅新绘制的西域舆图铺在长案上,东起灵州,沿河西走廊直至沙州,越过玉门之后,又依次标出伊州、高昌、焉耆、龟兹、于阗和疏勒。

    再往西,便是葱岭与河中诸国。

    城内众文武也一概到齐,正是为了商定接下来的西域战略。

    李业站在舆图前,郭衡则打开随身带来的木匣,将一方铜印放在案上。

    “这是安西大都护印。”

    “郭氏三代守着此印,本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重返西域。如今大王愿意出兵,安西旧部自当听从军令。”

    李业拿起铜印看了片刻,又将其推回郭衡面前。

    “印还是由你来掌。”

    郭衡微微一怔。

    “本王要恢复的是安西都护府,不是借安西之名给凉国多添一个衙门。”

    “朝廷既然任命你为安西大都护,日后招抚诸国、联络安西旧部,仍由你负责。至于出兵、筹粮和征伐,则由本王统筹。”

    郭衡望着被推回来的铜印,神色也认真起来。

    他在长安待了将近一年,朝廷君臣虽然看重他带回去的安西军,却只想将这支军队留在关中,很少有人真正在意安西旧地。

    李业却愿意让他掌握实权。

    仅凭这一点,郭衡便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

    “好。”

    郭衡重新收起铜印。

    “军略听大王调度,安西各地的事情由我来办。”

    双方议定之后,郭衡又从匣中取出一卷已经泛黄的册子。

    “这是郭氏三代不断增补的《西州水程簿》,记载了玉门以西三百余处道路、井泉和绿洲。”

    册子展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水源、路程以及附近部族的情况。有些地方甚至标明一口井每日能供应多少人马,几月容易遭遇风沙。

    杨师厚翻看数页,立即发现军中原有的舆图存在不少错误。

    袁袭也拿出侍从右司从商队和于阗使者那里得到的情报,两相对照,很快又补出十几条此前不知的道路。

    除了水程簿,郭衡带回来的安西旧部中,还有数十人通晓回鹘、吐蕃、于阗和粟特等地语言,能够直接充任向导与通事。

    其中一些人祖上更曾在龟兹、疏勒等地任职,与当地唐人后裔仍有往来。

    郭衡并未把所有人都编入战兵,而是按照各自所长重新造册。

    善骑射的编为前军斥候,熟悉道路水源的编入向导营,年老而通晓西域事务者则进入安西行营,负责翻译文书、审问俘虏和招抚地方。

    一批看似老弱、无法上阵的安西遗民,经过这番安排,反而成了凉军进入西域后最难替代的人手。

    郭衡又命人将旧部中尚有联系的唐人村落、寺院和商号逐一标在舆图上。这些地方无法为凉军提供多少兵马,却能传递消息、隐藏斥候,也能帮助大军寻找被流沙掩埋的旧井。

    袁袭看完名册,忍不住感叹道:“侍从右司派了数批人进入西域,花费半年才查明十余处联络点。郭大都护回来半日,便补出了四十多处。”

    “郭氏三代能守到今日,靠的从来不只是刀剑。”郭衡说道:“若没有这些人暗中接济,安西旧部早就断绝了。”

    只用了半日,原本模糊的西域局势便清晰起来。

    郭衡取出几枚棋子,依次放到舆图上。

    “如今西域东面最强的是高昌回鹘。”

    “昔年漠北回鹘汗国崩溃,一部分回鹘人西迁,占据伊州和高昌。其立国不过数十年,虽然夺得城池,却没有完全收服当地汉人、粟特人和其他部族。”

    “仆固可汗此前在敦煌遭到惨败,带回高昌的骑兵不足两百,已经无力单独抵挡凉军。但高昌扼守西域东门,仍能以钱粮号召其他势力。”

    说完,郭衡又将两枚棋子放到焉耆和龟兹。

    “这两处都是昔日安西四镇旧地。大唐退出以后,先后受吐蕃、回鹘与当地王族控制。如今虽然向高昌纳贡,国王、寺院与商人却各有打算,谁强便听谁的。”

    随后是于阗。

    “于阗王族与归义军、安西旧部素来亲近,也一直尊奉大唐正朔。他们四面受敌,是最希望安西都护府恢复的一方。”

    最后,郭衡将数枚棋子放在疏勒和葱岭附近。

    “西面是葛逻禄、样磨等部。他们彼此并不统属,平日为了牧场互相争斗,却能在利益驱使下聚集出大量骑兵。”

    “葱岭以西则是新近兴起的萨曼人。他们占据布哈拉、撒马尔罕等河中城市,兵马暂时不会进入西域,银币和商人却早已越过葱岭。”

    李业看着舆图,很快总结道:“西域东面是高昌,南面是于阗,西面是葛逻禄。焉耆、龟兹夹在中间,谁强便依附谁。葱岭外的萨曼人,则在等着看谁能控制商路。”

    “正是如此。”郭衡点头道。

    杨师厚指向伊州。

    “大军出玉门以后,可先取伊州,再进攻高昌。只要攻下这两地,便算在西域站稳脚跟。”

    “攻城并不难,难的是攻下以后。”

    郭衡摇了摇头。

    “西域城池相隔数百里,大军一旦错过水源,数千人马便可能一夜失去战力。凉军若被拖在高昌城下,葛逻禄骑兵便能绕到后方截断粮道,焉耆、龟兹也可能同时反叛。”

    敬翔也开口道:“更麻烦的是,西域各方都在依靠如今的乱局获利。”

    一支商队从于阗前往沙州,沿途往往要交纳十几次税赋。国王、部族、守关将领乃至马贼,都在这条商路上分取利益。

    安西都护府一旦恢复,必然要统一商税、禁止私战,也会夺走各方私设关卡的权力。

    所以,哪怕西域诸国彼此敌视,也不会愿意看到一个强大的安西都护府重新出现。

    “若逐一征讨,需要多少时间?”李振问道。

    “少则十年,多则永无宁日。”敬翔回答。

    凉军不可能在每一座绿洲都驻扎重兵。今日击败高昌,明日葛逻禄还会南下;今日扶立一位龟兹王,明日当地贵族便可能改投他人。

    李业听到这里,将代表高昌、焉耆、龟兹和葛逻禄的棋子推到一起。

    “既然一个一个打需要十年,那便让他们聚到一起。”

    杨师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王想逼他们合兵?”

    “不是逼,而是把本王要做的事情明明白白告诉他们。”

    “他们若分散各处,本王要追着打上十年。若为了共同的利益聚集起来,反倒只需一场大战。”

    李业随即命郭衡以安西大都护府的名义颁布告谕。

    第一,各国王号、爵位和现有土地,只要归顺安西,暂时一概保留。

    第二,安西境内商路只征一次税。除都护府设立的关津外,任何人不得私设关卡、劫掠商旅。

    第三,各国、各部不得私自交战。土地、水源和牧场之争,皆由安西都护府裁决。

    第四,流落西域的唐人后裔重新入籍。愿从军者入军,愿务农者授田,愿经商者发给公验。

    最后一条则最为严厉。

    凡阻挠安西复立、残害大唐军民者,一律以叛逆论处,王可废,国可除,部族亦可迁徙。

    这份告谕对于商人、百姓和西域小国而言极具吸引力,却直接触动了各国君主与部族首领的利益。

    敬翔看过告谕以后,又建议将其分成三种。

    送给于阗、龟兹等国的文书以招抚为主,明确保留其王号与土地;送给唐人后裔的文书则重点说明入籍、授田和从军之事;至于送给高昌与敌对部族的告谕,只保留限期归顺与严惩叛逆两项。

    如此一来,同样是安西复立,不同的人看到的却是不同的结果。

    百姓和商人会盼着凉军早日到来,各国君主却不得不担心内部先行倒向安西。

    李业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西域联军还没有成立,各方之间便会因为谁可能投降、谁暗中联络安西而互相猜疑。

    郭衡立即命随行通事将其译成各种文字,又亲自在告谕上加盖安西大都护印。

    一名年过六旬的安西旧吏负责誊写唐文,写到一半,却忽然停下了笔。

    “大都护,我们这些流落西域百年的旧人,还算唐人么?”

    郭衡看向李业。

    李业拿过名册,在老人的名字后面添上“安西译史”四字。

    “从今日起,自然算。”

    老人看着名册上的官职,眼眶顿时红了。

    随着铜印落下,断绝百余年的安西大都护府,也终于再次向西域发出了政令。

    李业随后开始调动出征兵马。

    “传令沙州,从整编后的归义军中抽调三千人随征,其中骑兵八百,步卒一千二百,其余为辎重、工匠与向导。”

    “李弘义负责统兵,张淮深亲自随军,暂领安西行营招抚副使。”

    杨师厚闻言有些意外。

    “大王,张使君年事已高,军中又有李弘义,为何还要让他亲自西行?”

    “本王需要的不是他上阵厮杀。”

    李业指向玉门关外。

    “郭衡有安西的印,凉军有足够的兵,归义军则有百年积累的人心和道路。”

    “张淮深亲自越过玉门,才能让西域各方相信,这不是凉国借安西之名开疆,而是断绝百年的两支大唐旧军重新会师。”

    说到这里,李业又看向朔方军都指挥使张归霸身后带来的一员小将。

    “怀德县知县兼都将郭崇韬,卸任交印,赶赴沙州听用。”

    “到了沙州以后,先去见王建。具体任务,本王会另行交代。”

    “属下领命!”

    郭崇韬在朔方做了快两年的知县兼都将,成绩颇丰,弹压党项有功,如今西征,也是被重新调回了效节军。

    郭衡也在此时提出,安西旧部不能全部集中在中军。

    大军出关以后,应当每隔百里留下一支十余人的小队,与归义军共同看守水井、驿站和粮仓。哪怕主力继续西进,后方道路也必须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

    李业当即准许,又命张承业提前调集骆驼、皮囊和便于长期储存的军粮,分批运往沙州。

    西征还未正式开始,粮道和沿途据点的布置便已经同时展开。

    李业最后命杨师厚整顿西征主力,刘鄩负责重新训练各军斥候,并将《西州水程簿》中的道路、水源编成便于携带的小册,分发至都将以上军官。

    凉军过去依靠军校和军律形成的优势,也开始按照西域的情况迅速调整。

    当日下午,数十名信使带着不同文字的告谕离开灵州,一路西进。

    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杨师厚问道:“大王认为,西域诸国会在何处与我军决战?”

    李业的手指越过伊州和高昌,最终落在焉耆。

    “伊州是门,高昌是饵。”

    “真正能够汇聚各方兵马,又足以截断凉军粮道的地方,只有焉耆。”

    “不过在那之前,先让他们合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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