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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酒宴设局

    三天后,安阳县发改局会议室。

    全县农业产业规划座谈会从下午两点开到了五点半,杨凡坐在后排,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页。主持会议的常务副县长马泽民烟一根接一根,把会议室熏成了烟囱。

    散会时,杨凡收拾东西正准备往外走。

    “杨乡长。”

    副县长方航从主席台侧面绕过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笑容和煦。他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是县里出了名的“老黄牛”。

    “方县长。”杨凡站住。

    “你刚才说的那个产业融合,有点意思。”方航推了推眼镜,“你们青坪把苹果、山珍、茶叶捏到一起搞合作社,这个思路——我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透。”

    杨凡赶忙客气的回了两句。

    方航看了眼手表:“这样,现在我得去见县长,你晚点走,晚上我请你,咱们具体聊聊。你把青坪的规划给我讲透了,以后县里协调各局各科室,我心里也有个底。”

    杨凡犹豫了一下。

    方航笑了:“怎么,怕我灌你酒?”

    “不是。”

    “那就行了。”方航拍了拍他肩膀,“小食堂,简单吃点。”

    食堂包间不大,圆桌上摆了六个菜。方航让服务员开了瓶汉东大曲,给杨凡倒了一盅。

    “咱们边喝边聊。”

    方航端起酒盅,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杨凡陪着干了。

    “你们那个合作社,章程我看了。”方航夹了颗花生米,“政府引导,村集体入股,农户持股——这个架构,是谁想出来的?”

    杨凡放下筷子:“乡里讨论定的。”

    “讨论?”方航笑了,“小杨,你别跟我打马虎眼。青坪乡九个村的入股花名册,每户多少股、每股多少钱、分红怎么算——这种东西,没人拍板能定下来?”

    杨凡没说话。

    他把酒盅搁下,身体前倾:“小杨,你这个合作社,核心不在‘合作’,在‘引导’——政府不占大头,把利益让给村集体和农户。这个思路,说实话,我在县里干了这么多年农业,头一回见。”

    杨凡说:“方县长,青坪穷,老百姓兜里没钱。政府要是再伸手,这事就干不成。”

    “说得好。”方航端起酒盅又碰了一下,“那你给我讲讲,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干。”

    杨凡从茶园管理讲到品牌推广,从山珍渠道讲到恒通合作。方航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不是那种走过场的“嗯嗯”,是精准踩在杨凡规划的要害上的追问。

    “你那个小罐茶,定价九十八一盒,限量发售,品鉴会。”方航掰着手指头数,“这路子,咱们县里没人玩过,你是怎么想到的?”

    杨凡顿了顿:“方县长,茶叶这东西,卖的不是叶子,是面子。”

    方航一拍桌子:“对!就是面子!”

    他又给杨凡倒了一盅,自己也满上:“小杨,不瞒你说,我分管农业这些年,见过不少能干事的干部。但像你这样,能把产业从头到尾想透的,不多。”

    杨凡端起酒盅:“方县长,您过奖了。”

    “不过奖。”方航仰头干了,“你们青坪的规划,以后就是咱们县的样板。你放心大胆地干,县里各局各科室,我帮你协调。”

    “小杨,还有个问题。”方航放下酒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们青坪的合作社,章程里写的是‘政府引导,村集体入股,农户持股’。这个架构,说白了就是把利益大头让给了村里。”

    他顿了顿。

    “那我问你——万一合作社做大了,利润上来了,村里有人眼红,想退股自己单干,你怎么办?”

    杨凡端起搪瓷缸子,发现酒没了,又搁下。

    “方县长,这个问题我们琢磨过。”他拿起筷子,蘸了点菜汤,在桌上画了个圈,“合作社的章程里,有三条锁死的红线。第一,退股只能原价转让给村集体,不能私下倒卖。第二,合作社统一采购农资、统一销售渠道,个人退出去,原材料和销售渠道都断了——他成本会极高。第三……”

    杨凡在圈里点了几个点。

    “也就是说,你那个‘自愿入股、自由退股’,看着是开放的,其实是锁死的?”

    杨凡摇头。

    “不是锁死,是让村民自己合计——退出去值不值当的!”

    “好一个‘让他自己合计’。”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小杨,你这章程写得,比我在县里见过的大多数文件都老辣。”

    他给杨凡倒了一盅,又给自己满上。

    两人就这么聊开了,方航兴致很高,从产业融合聊到品牌建设,从合作社章程聊到村集体利益分配。每聊到一个杨凡规划里的亮点,他就端起酒盅碰一下。

    杨凡起初还数着,到后来数不清了。

    方航说话慢条斯理,但劝酒的水平极稳——“小杨,这个观点好,值得喝一个”“你这个思路,我得敬你”“年轻人脑子活,再来一个”。每一句都踩在点上,让人推辞不得。

    杨凡的酒劲一点点上来了,脸发烫,说话也开始有点飘。

    方航又端起酒盅:“小杨,说句实话——若不是你来了青坪,放我们这些老人身上,那个穷山沟不知道还得等几十年才能翻身。这一杯,我替青坪的老百姓谢谢你。”

    杨凡端着酒盅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仰头干了。

    喉结滚动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方航今天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打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方航搁下酒盅,靠在椅背上,笑容和煦得像邻家叔伯:“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好使啊。”

    门外传来敲门声。

    联络员小张探进半个身子:“方县长,不早了,明天还有个会,您看——”

    方航看了眼手表:“哟,九点半了。”他站起来,“那就这样吧,小杨,以后咱们多亲多近。”

    杨凡站起来,腿有点飘。

    出了食堂门,夜风一吹,酒劲儿猛地涌上来。杨凡扶住门框,眼前的台阶变成了两道。

    方航站在旁边,关切地问:“没事吧?”

    “没事。”杨凡甩了甩头,“方县长,您先走,我给您垫后。”

    方航笑了:“哪有这个理!你一个青坪乡跑来的,怎么可能让我本地人先走?你先走,我看着你。”

    杨凡连忙说不用。

    方航再次摆手,语气和蔼但不容推辞:“喝了酒,还清楚不?你先走,我还有联络员呢。小张,把杨乡长送到车那儿。”

    小张应了一声。

    杨凡推辞不过,往停车的地方走。步子有点晃,但脑子还清醒。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钥匙插进去的那一瞬间——

    手指停住了。

    冷汗从后背渗出来。

    他想起前世刷短视频时看到的那些坑害套路——领导设局,劝酒,然后一个电话,交警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查酒驾。

    酒驾!

    虽然现在酒驾还没入刑,但一个领导干部,被查到酒后开车,尤其还是赵瑞龙正盯着青坪的这个档口——纪委一纸通报下来,别说合作社,乡长都保不住。

    还有,今天这酒局,是不是太巧了?

    可是方航的问题确实有备而来,每一个都踩在他规划的重点上,但正因如此,他喝得比平时多得多。

    方航夸他,夸得句句在理——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奉承,是精准踩在他最在意的“被理解”上的认可。

    一个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来奉承一下乡长?

    可是要是专门来坑他,不至于吧?杨凡有些捉摸不透。

    但是再捉摸不透,安全起见,酒后不开车!

    杨凡拔出钥匙,推开车门,踉跄着走到路边,弯腰干呕。

    方航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杨凡摆了摆手,声音含混:“没事……就是刚才一冷一热,晕得厉害。”他直起腰,扶着树干,“方县长,今天怕是走不成了。”

    方航的眼神凝了一瞬。

    随即,那副和蔼的笑容又挂回脸上:“不要紧,小张,送杨乡长去招待所。”

    小张搀住杨凡的胳膊,杨凡半个身子靠在小张肩上,脚步发软,跟着往招待所方向走。

    方航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拐角。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清醒得像没喝过一口酒:“杜总,这个杨凡,谨慎得厉害,没敢开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杜伯仲的声音不紧不慢:“可惜了,让他逃过一劫。”

    方航挂了电话,把手机装回兜里,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招待所房间里,杨凡靠在门板上。

    走廊的脚步声远了。

    他睁开眼。

    酒意还在,但眼神清醒得像冰水。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院子里空荡荡的,小张已经不在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晃得厉害。

    杨凡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在吴响的号码上停了一下,想了想,又放下了。

    这不确定的事情还是别传了,等明天一早回去了,给吴响提个醒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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