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头一回面对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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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凤阁坐落在行宫后院深处,越往里走,人迹越稀。
院门前的青石板上落着几片枯败的竹叶,廊下两盏羊角纱灯在风里晃荡,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冷清。
剪秋早已候在门廊下,见陆素素过来,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前:“奴婢给柔嫔娘娘请安。皇后娘娘早就听说娘娘要来,特地吩咐奴婢在廊下候着呢,外头冷,娘娘快请进。”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暖阁里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今日换上了银丝炭,少了昨日的烟火气,空气里弥漫着淡雅的梅花香。
靠窗的条案上,赫然摆着几匹流光溢彩的苏绣锦缎,旁边还搁着几个紫檀木匣子,盒盖半掩,隐约露出里头色泽温润的官燕,摆得极为显眼。
宜修端坐在正中的暖炕上,身上穿着件秋香色织金缎面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透着中宫皇后的端庄威仪。
“臣妾陆氏,给皇后娘娘请安,愿皇后娘娘万福金安。”陆素素走到炕前,端端正正跪下磕头。
地上的青砖铺着薄毡,寒气依旧顺着膝盖往骨头里渗。
宜修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慢悠悠看了她半晌,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温声笑道:“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瞧柔嫔妹妹了,倒忘了叫起。快起来吧,地上凉,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可别冻着了,赐座吧。”
陆素素扶着秋霜的手起身,膝盖微微发麻,面上却不见半分异色,只恭顺地在一旁的绣墩上落了半个身子。
剪秋很快端来一盏茶,轻轻搁在陆素素手边的小几上。
陆素素低头看了一眼,白瓷盏里盛的并非茶叶,而是清亮的温水。
宜修笑着解释道:“本宫听闻你昨儿个伤了嗓子,章太医嘱咐忌浓茶辛辣。本宫这栖凤阁虽清简,这点体贴还是有的,特地吩咐小厨房烧了滚水晾温了给你润喉。妹妹可别嫌本宫怠慢。”
话滴水不漏,既显出中宫宽厚仁慈,又明着撇清了汤药茶水的忌讳,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后娘娘如此体恤,臣妾感激不尽。”陆素素双手捧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倒确实舒坦了些。
宜修放下茶盏,目光在陆素素脸上停留片刻,忽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得真像是姐妹之间拉家常。
“说起来,妹妹跟着皇上也有这些日子了,本宫因着身子不适闭门静养,今日还是头一回这么细细瞧你。”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怀念。
“难怪皇上见了你便心生欢喜,甚至破例赐了‘柔’字作封号。全紫禁城的人都知道,本宫的亲姐姐纯元皇后,闺名便叫柔则。姐姐当年性子最是温婉良善,皇上念旧,这些年心里头始终放不下。如今瞧着你眉眼间有几分像姐姐,性子又这般柔顺,才肯把这最贵重的字眼赐给你。”
屋里静悄悄的,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宜修笑意温和,话锋却如细针般往人心里钻。
“妹妹既有这份造化,往后可得处处学着姐姐的端庄贤德,好生宽慰皇上的心,才不辜负皇上这一番念想啊。”
换作从前那个满心欢喜以为得遇良人的陆素素,听见这番话,怕是早已面色惨白、心乱如麻。可此刻坐在绣墩上的陆素素,心里早就凉透了。
她低垂着头,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沙哑着嗓子回道:“皇后娘娘折煞臣妾了。纯元皇后乃是天人般的人物,臣妾出身微末,蒲柳之姿,哪里敢与先皇后相提并论?皇上赐封号,不过是怜惜臣妾照看皇嗣辛苦,臣妾心里头明白得很,绝不敢有半点僭越之想。”
宜修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接得如此顺滑,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能这般懂事,本宫也就放心了。”
她顺手理了理袖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条案上那几匹苏绣。
“你也知道,你出身济宁州医户,家世单薄,从前在宫外自在惯了,不懂这深宫里的弯弯绕绕。如今一朝越级封了主位,底下的奴才们嘴上不说,心里头难免嘀咕。前儿个手伤了毒虫粉,昨儿个润肺汤又出了岔子,可见这后宫里的路,着实不好走。”
她端起手炉捂了捂,语重心长地说道:“昨夜皇上过来陪本宫用茶,瞧见本宫这屋里清冷,特特赏了这些江南进贡的苏绣和血燕,还嘱咐本宫安心静养。皇上说,行宫地方小,人心杂,等开春回了紫禁城,六宫诸事总归还是要中宫统管的。妹妹如今住在偏院,离皇上近,伺候起来方便,只是切记一条,后宫嫔妃以和为贵,莫要轻信旁人挑唆,平白失了分寸,反倒叫皇上烦心。”
一番话,既炫耀了皇上昨夜的安抚与恩典,又暗指她无根无基、德不配位,最后还顺带敲打了她与翊坤宫走近的事。
软刀子一刀接着一刀,偏生每句话都裹着蜜糖,听着全是中宫皇后的金玉良言。
陆素素垂在膝上的左手轻轻按了按衣裙,顺势起身,端正福了一礼。
“皇后娘娘的金玉良言,臣妾字字都记在心里了。臣妾自知出身卑微,能得皇上垂怜、太后宽容,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往后臣妾定当深居简出,安分守己,绝不招惹是非,更不敢劳烦皇后娘娘费心。”
她姿态放得极低,既不反驳,也不显怯懦,把宜修递过来的软刀子全数接下,又轻飘飘化作无形。
宜修静静打量了她几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暗,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宽厚模样,笑道:“快坐下吧,别总站着。本宫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剪秋,把库里那两匹素色杭绸拿出来,赏给柔嫔妹妹裁两身里衣穿。外头风大,妹妹嗓子不好,便不必久留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不赏吃食,不赏香料,只赏两匹最寻常的素色杭绸,既守了礼数,又透着股明晃晃的打发意味。
“臣妾谢皇后娘娘赏赐,臣妾告退。”
陆素素亲自接过剪秋递来的托盘,规规矩矩行了礼,转身退出暖阁。
棉门帘在身后缓缓落下,隔绝了屋里那股甜腻的梅花香。游廊外北风正紧,吹得人面颊发凉。
秋霜抱着杭绸跟在后头,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娘娘,皇后娘娘方才那些话,听着怎么怪刺耳的……”
陆素素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远处运河上灰蒙蒙的天色,声音低哑而平静:“往后这样的话,怕是还要听上许多年。走吧,回偏院。”
栖凤阁高高的院墙在身后渐渐远去,檐角的冰凌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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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今日换上了银丝炭,少了昨日的烟火气,空气里弥漫着淡雅的梅花香。
靠窗的条案上,赫然摆着几匹流光溢彩的苏绣锦缎,旁边还搁着几个紫檀木匣子,盒盖半掩,隐约露出里头色泽温润的官燕,摆得极为显眼。
宜修端坐在正中的暖炕上,身上穿着件秋香色织金缎面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透着中宫皇后的端庄威仪。
“臣妾陆氏,给皇后娘娘请安,愿皇后娘娘万福金安。”陆素素走到炕前,端端正正跪下磕头。
地上的青砖铺着薄毡,寒气依旧顺着膝盖往骨头里渗。
宜修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慢悠悠看了她半晌,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温声笑道:“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瞧柔嫔妹妹了,倒忘了叫起。快起来吧,地上凉,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可别冻着了,赐座吧。”
陆素素扶着秋霜的手起身,膝盖微微发麻,面上却不见半分异色,只恭顺地在一旁的绣墩上落了半个身子。
剪秋很快端来一盏茶,轻轻搁在陆素素手边的小几上。
陆素素低头看了一眼,白瓷盏里盛的并非茶叶,而是清亮的温水。
宜修笑着解释道:“本宫听闻你昨儿个伤了嗓子,章太医嘱咐忌浓茶辛辣。本宫这栖凤阁虽清简,这点体贴还是有的,特地吩咐小厨房烧了滚水晾温了给你润喉。妹妹可别嫌本宫怠慢。”
话滴水不漏,既显出中宫宽厚仁慈,又明着撇清了汤药茶水的忌讳,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后娘娘如此体恤,臣妾感激不尽。”陆素素双手捧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倒确实舒坦了些。
宜修放下茶盏,目光在陆素素脸上停留片刻,忽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得真像是姐妹之间拉家常。
“说起来,妹妹跟着皇上也有这些日子了,本宫因着身子不适闭门静养,今日还是头一回这么细细瞧你。”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怀念。
“难怪皇上见了你便心生欢喜,甚至破例赐了‘柔’字作封号。全紫禁城的人都知道,本宫的亲姐姐纯元皇后,闺名便叫柔则。姐姐当年性子最是温婉良善,皇上念旧,这些年心里头始终放不下。如今瞧着你眉眼间有几分像姐姐,性子又这般柔顺,才肯把这最贵重的字眼赐给你。”
屋里静悄悄的,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宜修笑意温和,话锋却如细针般往人心里钻。
“妹妹既有这份造化,往后可得处处学着姐姐的端庄贤德,好生宽慰皇上的心,才不辜负皇上这一番念想啊。”
换作从前那个满心欢喜以为得遇良人的陆素素,听见这番话,怕是早已面色惨白、心乱如麻。可此刻坐在绣墩上的陆素素,心里早就凉透了。
她低垂着头,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沙哑着嗓子回道:“皇后娘娘折煞臣妾了。纯元皇后乃是天人般的人物,臣妾出身微末,蒲柳之姿,哪里敢与先皇后相提并论?皇上赐封号,不过是怜惜臣妾照看皇嗣辛苦,臣妾心里头明白得很,绝不敢有半点僭越之想。”
宜修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接得如此顺滑,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能这般懂事,本宫也就放心了。”
她顺手理了理袖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条案上那几匹苏绣。
“你也知道,你出身济宁州医户,家世单薄,从前在宫外自在惯了,不懂这深宫里的弯弯绕绕。如今一朝越级封了主位,底下的奴才们嘴上不说,心里头难免嘀咕。前儿个手伤了毒虫粉,昨儿个润肺汤又出了岔子,可见这后宫里的路,着实不好走。”
她端起手炉捂了捂,语重心长地说道:“昨夜皇上过来陪本宫用茶,瞧见本宫这屋里清冷,特特赏了这些江南进贡的苏绣和血燕,还嘱咐本宫安心静养。皇上说,行宫地方小,人心杂,等开春回了紫禁城,六宫诸事总归还是要中宫统管的。妹妹如今住在偏院,离皇上近,伺候起来方便,只是切记一条,后宫嫔妃以和为贵,莫要轻信旁人挑唆,平白失了分寸,反倒叫皇上烦心。”
一番话,既炫耀了皇上昨夜的安抚与恩典,又暗指她无根无基、德不配位,最后还顺带敲打了她与翊坤宫走近的事。
软刀子一刀接着一刀,偏生每句话都裹着蜜糖,听着全是中宫皇后的金玉良言。
陆素素垂在膝上的左手轻轻按了按衣裙,顺势起身,端正福了一礼。
“皇后娘娘的金玉良言,臣妾字字都记在心里了。臣妾自知出身卑微,能得皇上垂怜、太后宽容,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往后臣妾定当深居简出,安分守己,绝不招惹是非,更不敢劳烦皇后娘娘费心。”
她姿态放得极低,既不反驳,也不显怯懦,把宜修递过来的软刀子全数接下,又轻飘飘化作无形。
宜修静静打量了她几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暗,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宽厚模样,笑道:“快坐下吧,别总站着。本宫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剪秋,把库里那两匹素色杭绸拿出来,赏给柔嫔妹妹裁两身里衣穿。外头风大,妹妹嗓子不好,便不必久留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不赏吃食,不赏香料,只赏两匹最寻常的素色杭绸,既守了礼数,又透着股明晃晃的打发意味。
“臣妾谢皇后娘娘赏赐,臣妾告退。”
陆素素亲自接过剪秋递来的托盘,规规矩矩行了礼,转身退出暖阁。
棉门帘在身后缓缓落下,隔绝了屋里那股甜腻的梅花香。游廊外北风正紧,吹得人面颊发凉。
秋霜抱着杭绸跟在后头,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娘娘,皇后娘娘方才那些话,听着怎么怪刺耳的……”
陆素素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远处运河上灰蒙蒙的天色,声音低哑而平静:“往后这样的话,怕是还要听上许多年。走吧,回偏院。”
栖凤阁高高的院墙在身后渐渐远去,檐角的冰凌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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