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貌合神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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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屋里只剩了夫妻二人,宜修才对着雍正露出一副略带歉意的笑,轻轻叹了口气。
“行宫里头清苦,如今臣妾身边也就剪秋一个人还算得用,底下那些粗使的丫头手脚笨拙,茶点都备得简陋,实在扫了皇上的兴。”
她这话放得极轻,没抱怨禁足的冷清,只借着人手单薄,不动声色地露出几分孤苦凄凉来。
雍正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闻言动作丝毫未乱,只顺口接道:“行宫里头人手本就紧巴,等开春回了京城,朕叫内务府再挑几个稳妥老成的嬷嬷和伶俐宫女去景仁宫伺候,省得你操心。”
轻飘飘一句话,把一切都推到了回京以后。
宜修眼底的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手里的茶匙在杯沿轻轻一碰,面上笑意却半分不减:“臣妾谢皇上体恤。”
雍正喝了两口热茶,放下茶盏,手指在温热的炕桌边沿轻轻点了两下。
屋里炭火噼啪作响,烛花爆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沉默了片刻,雍正主动开了口,语气平缓得像是在同结发妻子闲话家常。
“今日前院发出去的那道旨意,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宜修握在帕子里的指尖微微收紧,隔着一层棉布,指甲抵在了肉里。
她抬起眼,目光温顺而坦然地迎上雍正的视线,脸上没有半点僵硬,反倒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臣妾听说了。恭喜皇上,又得了一位贴心人。”
雍正看着她这副端庄大度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随即又被温和掩盖过去。
“你不必跟朕说这些客套话。”
他往后靠了靠,神色显得有些倦怠,像是真在向妻子吐露难处。
“陆氏原本在济宁州安安生生做她的医女,是朕看她医术好,带在身边照看攸宁和弘晞。可自打进了这淮安行宫,先是手伤了毒虫粉,今日又在润肺汤里被人下了双倍的生半夏,差点连嗓子都毁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从宜修脸上扫过。
宜修坐得笔直,神色关切而凝重,听见生半夏时,还恰到好处地轻呼了一声。
“竟有这等事?臣妾闭门思过,只听见前院封嫔的喜讯,竟不知陆妹妹遭了这般大罪!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往汤药里下这等毒物?太医可瞧过了,陆妹妹的嗓子可还大碍?”
她这副全然不知情、满心关切姐妹的模样,演得天衣无缝。
雍正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语气依然平和。
“章弥瞧过了,好在吐得及时,慢慢将养着兴许还能好。只是行宫里头的人见风使舵,欺她无名无分、位卑言轻。朕若不破例给她个主位护身,怕是等不到回京,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要折在朕眼皮子底下了。朕知道越级封嫔不合规矩,可也是权宜之计。皇后素来宽厚仁德,想必能体谅朕的一番苦心吧?”
话说得极软,把理由铺得满满当当,既给足了宜修台阶,又堵死了她所有挑理的余地。
宜修胃里一阵翻腾,嘴里像嚼了没去芯的苦莲子,喉咙口发紧,面上却笑得比方才还要温柔几分。
“皇上说哪里话。”
她轻声细语,字字句句都透着中宫的贤德。
“陆妹妹照看皇嗣有功,又无辜受了这般委屈,皇上赏罚分明、怜惜有功之人,原是再应当不过的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上既做此决断,自有皇上的深意。臣妾身为中宫,不能替皇上分忧已是惭愧,怎会不懂皇上的苦心?”
她说完,微微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青缎薄毯上的暗纹,停顿了短短一瞬,又像是随口闲谈般补了一句。
“只是听闻皇上赐了个‘柔’字……臣妾心里头倒生出几分感念来。姐姐生前最是温婉柔顺,如今去了这么些年,皇上心里头还时时记挂着。眼下宫里头添了位性情温顺的妹妹,能陪在皇上身边说几句宽心话,想来姐姐在天之灵,也会替皇上高兴的。”
这一句话递出去,软绵绵的,却直直戳在了雍正的软肋上。
屋里的空气似乎滞了一瞬,雍正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他沉默了片刻,重新把茶盏搁回桌上,抬眼看向宜修。
烛火映在宜修脸上,她眉眼温顺,眼尾甚至透着几分对亡姐的追思,半点酸意和怨怼都瞧不出来。
雍正轻轻呼出一口气,探过身子,伸手覆在了宜修搁在炕桌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带着暖意,力道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纯元是纯元,这世上谁也比不上她。”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存。
“赐个‘柔’字,不过是瞧她性子柔顺,图个字眼好听罢了,你别多心。这些年,纯元去了之后,真正从王府一路陪着朕走到今日、替朕打理后宫的,始终只有你。”
宜修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安抚,只觉得手背上那点温度烫得人发慌。
她顺势微微侧过头,眼圈迅速红了一圈,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
“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心里头就全安稳了。臣妾身子不争气,这些年没能替皇上诞下嫡子,前些日子又因着管教下人不严,闹出火船那等大祸,惹得皇上和太后动怒,臣妾心里头日日都在愧疚。”
她反手轻轻握住雍正的指尖,姿态放得极低。
“只要皇上舒心,别说封一个柔嫔,便是再多几位妹妹伺候皇上,臣妾也是满心欢喜的。臣妾眼下只想安安生生在这后院替皇上和太后抄经祈福,赎清身上的罪过。”
雍正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那股原本压着的不耐,倒也真的散了些。
他顺势收回手,拿起桌上的帕子,替她沾了沾眼角根本没落下来的泪意,语重心长地说道:“过去的事,既然罚过了,便不必总挂在嘴边自责。你到底是大清的皇后,是朕的发妻,中宫的体面,朕心里有数。”
话锋说到这儿,雍正的语气依旧和缓,甚至还带着几分体己的商量味儿,可字字句句的分量却悄悄沉了下来。
“行宫里头地方小,人心杂,连杂役院熬药的婆子都敢偷奸耍滑。今日朕已经重罚了张嬷嬷,又拨了二十个御前侍卫把偏院围得铁桶一般。往后这行宫里头,想必是能彻底清净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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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话放得极轻,没抱怨禁足的冷清,只借着人手单薄,不动声色地露出几分孤苦凄凉来。
雍正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闻言动作丝毫未乱,只顺口接道:“行宫里头人手本就紧巴,等开春回了京城,朕叫内务府再挑几个稳妥老成的嬷嬷和伶俐宫女去景仁宫伺候,省得你操心。”
轻飘飘一句话,把一切都推到了回京以后。
宜修眼底的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手里的茶匙在杯沿轻轻一碰,面上笑意却半分不减:“臣妾谢皇上体恤。”
雍正喝了两口热茶,放下茶盏,手指在温热的炕桌边沿轻轻点了两下。
屋里炭火噼啪作响,烛花爆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沉默了片刻,雍正主动开了口,语气平缓得像是在同结发妻子闲话家常。
“今日前院发出去的那道旨意,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宜修握在帕子里的指尖微微收紧,隔着一层棉布,指甲抵在了肉里。
她抬起眼,目光温顺而坦然地迎上雍正的视线,脸上没有半点僵硬,反倒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臣妾听说了。恭喜皇上,又得了一位贴心人。”
雍正看着她这副端庄大度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随即又被温和掩盖过去。
“你不必跟朕说这些客套话。”
他往后靠了靠,神色显得有些倦怠,像是真在向妻子吐露难处。
“陆氏原本在济宁州安安生生做她的医女,是朕看她医术好,带在身边照看攸宁和弘晞。可自打进了这淮安行宫,先是手伤了毒虫粉,今日又在润肺汤里被人下了双倍的生半夏,差点连嗓子都毁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从宜修脸上扫过。
宜修坐得笔直,神色关切而凝重,听见生半夏时,还恰到好处地轻呼了一声。
“竟有这等事?臣妾闭门思过,只听见前院封嫔的喜讯,竟不知陆妹妹遭了这般大罪!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往汤药里下这等毒物?太医可瞧过了,陆妹妹的嗓子可还大碍?”
她这副全然不知情、满心关切姐妹的模样,演得天衣无缝。
雍正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语气依然平和。
“章弥瞧过了,好在吐得及时,慢慢将养着兴许还能好。只是行宫里头的人见风使舵,欺她无名无分、位卑言轻。朕若不破例给她个主位护身,怕是等不到回京,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要折在朕眼皮子底下了。朕知道越级封嫔不合规矩,可也是权宜之计。皇后素来宽厚仁德,想必能体谅朕的一番苦心吧?”
话说得极软,把理由铺得满满当当,既给足了宜修台阶,又堵死了她所有挑理的余地。
宜修胃里一阵翻腾,嘴里像嚼了没去芯的苦莲子,喉咙口发紧,面上却笑得比方才还要温柔几分。
“皇上说哪里话。”
她轻声细语,字字句句都透着中宫的贤德。
“陆妹妹照看皇嗣有功,又无辜受了这般委屈,皇上赏罚分明、怜惜有功之人,原是再应当不过的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上既做此决断,自有皇上的深意。臣妾身为中宫,不能替皇上分忧已是惭愧,怎会不懂皇上的苦心?”
她说完,微微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青缎薄毯上的暗纹,停顿了短短一瞬,又像是随口闲谈般补了一句。
“只是听闻皇上赐了个‘柔’字……臣妾心里头倒生出几分感念来。姐姐生前最是温婉柔顺,如今去了这么些年,皇上心里头还时时记挂着。眼下宫里头添了位性情温顺的妹妹,能陪在皇上身边说几句宽心话,想来姐姐在天之灵,也会替皇上高兴的。”
这一句话递出去,软绵绵的,却直直戳在了雍正的软肋上。
屋里的空气似乎滞了一瞬,雍正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他沉默了片刻,重新把茶盏搁回桌上,抬眼看向宜修。
烛火映在宜修脸上,她眉眼温顺,眼尾甚至透着几分对亡姐的追思,半点酸意和怨怼都瞧不出来。
雍正轻轻呼出一口气,探过身子,伸手覆在了宜修搁在炕桌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带着暖意,力道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纯元是纯元,这世上谁也比不上她。”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存。
“赐个‘柔’字,不过是瞧她性子柔顺,图个字眼好听罢了,你别多心。这些年,纯元去了之后,真正从王府一路陪着朕走到今日、替朕打理后宫的,始终只有你。”
宜修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安抚,只觉得手背上那点温度烫得人发慌。
她顺势微微侧过头,眼圈迅速红了一圈,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
“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心里头就全安稳了。臣妾身子不争气,这些年没能替皇上诞下嫡子,前些日子又因着管教下人不严,闹出火船那等大祸,惹得皇上和太后动怒,臣妾心里头日日都在愧疚。”
她反手轻轻握住雍正的指尖,姿态放得极低。
“只要皇上舒心,别说封一个柔嫔,便是再多几位妹妹伺候皇上,臣妾也是满心欢喜的。臣妾眼下只想安安生生在这后院替皇上和太后抄经祈福,赎清身上的罪过。”
雍正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那股原本压着的不耐,倒也真的散了些。
他顺势收回手,拿起桌上的帕子,替她沾了沾眼角根本没落下来的泪意,语重心长地说道:“过去的事,既然罚过了,便不必总挂在嘴边自责。你到底是大清的皇后,是朕的发妻,中宫的体面,朕心里有数。”
话锋说到这儿,雍正的语气依旧和缓,甚至还带着几分体己的商量味儿,可字字句句的分量却悄悄沉了下来。
“行宫里头地方小,人心杂,连杂役院熬药的婆子都敢偷奸耍滑。今日朕已经重罚了张嬷嬷,又拨了二十个御前侍卫把偏院围得铁桶一般。往后这行宫里头,想必是能彻底清净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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