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母子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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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官的嘴,儿子自会应付。”
雍正声音依然温和,态度却像脚下的青石板一样纹丝不动。
“前朝的事,儿子心里有数,断不会叫那些酸儒扰了政事,就不劳额娘跟着费心了。至于这道圣旨,既已明发出去,礼部和内务府都录了档,君无戏言,绝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儿子若是为了后宫这点事便出尔反尔,往后还怎么在朝堂上服众?额娘就当体谅儿子这一回,柔嫔的事,便这么定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明明白白地把路堵死了。
太后听出他话里的决绝,知道自己今日便是把嗓子喊破,儿子也绝不会收回成命。
她靠回身后的锦缎大迎枕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气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倦意与寒凉。
“好,既然皇上铁了心,哀家多说无益,倒显得哀家这个老太婆多管闲事。”
太后拿起手边那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拨弄着,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
“柔嫔的事,哀家不管了。可皇上,你心里头装了新人,记着旧人,眼里头可还有皇后?”
雍正端茶的手顿了顿。
“宜修是你的发妻,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是大清名正言顺的中宫皇后!”
太后一字一句,敲在暖阁的静气里。
“前些日子火船的事,剪秋挨了罚,她的凤印被你收了,人也被你禁了足。她犯了糊涂,哀家没替她求过情,由着你罚她思过。可如今呢?咱们已经到了淮安,凤印却还在华贵妃和惠嫔手里捏着,她一个堂堂皇后,被冷落在这行宫后院里。偏偏这个时候,你在前院大张旗鼓地封了个酷似纯元的柔嫔!”
太后说着抬眼直视着雍正,目光沉重。
“皇上,你这是要往她心窝子上捅刀子啊!这行宫里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个捧高踩低的奴才等着看笑话?你今日把柔嫔捧上天,叫皇后这张脸往哪儿搁?又叫哀家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泥炉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
雍正放下茶盏,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他看着太后两鬓斑白的头发,嘴唇动了动,轻声开口。
“额娘,有句话,儿子本不想说,怕说出来添您的堵。可今日既说到皇后,儿子便不能瞒着您。”
太后拨佛珠的手停住了。
雍正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
“今日偏院那碗生半夏,苏培盛把杂役院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没查出实据。可这行宫里头,除了那几处院子,谁会对一个毫无根基的医女连下两次狠手?儿子没叫人继续深挖,也没去惊动后院,草草罚了两个办事不力的奴才便结了案,已是念着与皇后多年的夫妻情分,更是看在额娘的颜面上。”
这话没点破名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巧巧地扎在了太后心口上。
太后脸色微变,嘴唇抿紧了。
她何等精明,宜修那点心思和手段,她这个做姑母的岂会不知?
火船夜袭、巴豆霜投毒,哪一桩她心里没数?
今日听说偏院出了生半夏,她第一反应也是心头一跳,暗骂宜修糊涂透顶,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敢伸手。
正因如此,她方才才没敢死咬着替宜修喊冤,只拿祖制和体面来压雍正。如今雍正把这层窗户纸轻轻点破,倒叫她一时接不上话来。
屋里沉默了许久,炭火的热气烘得人额头微微发潮。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些许,整个人显出几分老态。
“宜修性子偏执,这些年确实越发糊涂,哀家心里有数,回头定会狠狠敲打她。”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软了下来,不再拿长辈的架子压人,倒像是真正在替儿子筹谋。
“可皇上,你也是做君王的人,道理你比哀家懂。不管宜修有多不对,只要她一日还是大清的皇后,中宫的体面就不能垮。如今华贵妃协理六宫,本就气焰极盛,若是连皇上都明摆着厌弃皇后,这后宫的秤杆子可就彻底歪了。”
她抬起头,看着雍正。
“传到外头去,旁人不会管后院那些弯弯绕绕,只会说皇上宠妾灭妻、刻薄发妻。乌拉那拉氏虽然比不得年家显赫,到底也是跟着你一路走过来的母族。皇上,就算看在哀家的份上,别把宜修逼到绝路上,给她留几分脸面吧。”
雍正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心头那股压着的不耐到底散了大半。
他站起身,绕过小几走到罗汉榻边,弯腰替太后把滑落到膝盖下的狐皮毯子往上掖了掖,动作细致又恭敬。
“额娘言重了,儿子怎么会不顾念母族,又怎么会叫额娘为难?”雍正温声细语地哄着,“额娘方才说得在理,后宫讲究个平衡,中宫的尊荣,儿子心里有数。柔嫔的封号和位分既已定了,自然改不得,但皇后那里,儿子也绝不会叫人轻慢了去。”
太后抬眼看他,神色松动了些:“那皇上打算如何安抚皇后?”
“等会儿从额娘这儿出去,儿子就亲自去后院瞧瞧皇后。”
雍正顺着太后的意,把话接得妥帖周全。
“这些日子,皇后心里头想必憋闷坏了。儿子过去陪她坐坐,说几句软和话哄哄她,再叫苏培盛把江南织造刚送来的几匹上好苏绣,连同几匣子血燕一并赏去后院。行宫里这些奴才都是见风使舵的,见儿子亲自登门、赏赐不断,自然不敢捧高踩低,绝不会让皇后难做。”
太后听着这话,紧锁的眉头总算彻底舒展开来。她端起桌边那盏温热的陈皮普洱,抿了一口,茶香在嘴里化开,心头那股堵着的气也顺畅了不少。
“你能这么想,哀家就放心了。”太后放下茶盏,叮嘱道,“夫妻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宜修心里头苦,嘴上又不会讨巧,你做丈夫的,多担待些,多说两句贴心话,她心里头也就舒坦了。”
“儿子记下了,一定把皇后哄高兴了。”
雍正笑得温润顺从,顿了顿,话锋却轻轻一转,声音虽低,字字却敲得极稳。
“只是额娘也得替儿子给皇后带句话,偏院那边,儿子已经拨了二十个御前侍卫日夜守着。往后只要皇后安安分分养病,不再惹出什么风波,中宫的体面与尊荣,儿子保她一世无虞。若是再出什么差池……额娘,到时候就算儿子想顾全大局,怕是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了。”
太后握着佛珠的手微微一紧,抬眼与雍正对视了片刻。他面上依然带着温顺的笑,眼神却清亮得像外头结了冰的运河水,半点糊弄不得。
太后知道,这已经是雍正能给的最大让步。柔嫔他保定了,皇后的位子他也愿意留着,前提是宜修得彻底老实下来。
“哀家明白了,自会派人去敲打她。”太后挥了挥手,显出几分疲态,“趁着天还没黑透,你早些过去吧,免得夜里风大,吹着了。”
“是,儿子告退,额娘好生歇着。”
雍正行了礼,转身掀开棉帘子走了出去。
屋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月下旬的傍晚冷得刺骨。抄手游廊下已经点起了挡风的羊角宫灯,昏黄的光晕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出几分凄清。
冷风一吹,雍正脸上那副温顺孝顺的神情彻底褪了个干净。
他负手站在台阶上,遥遥望向后院那处偏僻冷清的院落,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为了安抚太后,这一趟“哄皇后”的戏,他不得不演。只是想起偏院里陆素素那双缠满纱布的手,还有那副几乎毁掉的嗓子,他眼底的厌烦便压都压不住。
他迈步走下台阶,衣摆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径直朝皇后禁足的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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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声音依然温和,态度却像脚下的青石板一样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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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明明白白地把路堵死了。
太后听出他话里的决绝,知道自己今日便是把嗓子喊破,儿子也绝不会收回成命。
她靠回身后的锦缎大迎枕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气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倦意与寒凉。
“好,既然皇上铁了心,哀家多说无益,倒显得哀家这个老太婆多管闲事。”
太后拿起手边那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拨弄着,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
“柔嫔的事,哀家不管了。可皇上,你心里头装了新人,记着旧人,眼里头可还有皇后?”
雍正端茶的手顿了顿。
“宜修是你的发妻,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是大清名正言顺的中宫皇后!”
太后一字一句,敲在暖阁的静气里。
“前些日子火船的事,剪秋挨了罚,她的凤印被你收了,人也被你禁了足。她犯了糊涂,哀家没替她求过情,由着你罚她思过。可如今呢?咱们已经到了淮安,凤印却还在华贵妃和惠嫔手里捏着,她一个堂堂皇后,被冷落在这行宫后院里。偏偏这个时候,你在前院大张旗鼓地封了个酷似纯元的柔嫔!”
太后说着抬眼直视着雍正,目光沉重。
“皇上,你这是要往她心窝子上捅刀子啊!这行宫里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个捧高踩低的奴才等着看笑话?你今日把柔嫔捧上天,叫皇后这张脸往哪儿搁?又叫哀家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泥炉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
雍正放下茶盏,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他看着太后两鬓斑白的头发,嘴唇动了动,轻声开口。
“额娘,有句话,儿子本不想说,怕说出来添您的堵。可今日既说到皇后,儿子便不能瞒着您。”
太后拨佛珠的手停住了。
雍正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
“今日偏院那碗生半夏,苏培盛把杂役院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没查出实据。可这行宫里头,除了那几处院子,谁会对一个毫无根基的医女连下两次狠手?儿子没叫人继续深挖,也没去惊动后院,草草罚了两个办事不力的奴才便结了案,已是念着与皇后多年的夫妻情分,更是看在额娘的颜面上。”
这话没点破名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巧巧地扎在了太后心口上。
太后脸色微变,嘴唇抿紧了。
她何等精明,宜修那点心思和手段,她这个做姑母的岂会不知?
火船夜袭、巴豆霜投毒,哪一桩她心里没数?
今日听说偏院出了生半夏,她第一反应也是心头一跳,暗骂宜修糊涂透顶,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敢伸手。
正因如此,她方才才没敢死咬着替宜修喊冤,只拿祖制和体面来压雍正。如今雍正把这层窗户纸轻轻点破,倒叫她一时接不上话来。
屋里沉默了许久,炭火的热气烘得人额头微微发潮。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些许,整个人显出几分老态。
“宜修性子偏执,这些年确实越发糊涂,哀家心里有数,回头定会狠狠敲打她。”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软了下来,不再拿长辈的架子压人,倒像是真正在替儿子筹谋。
“可皇上,你也是做君王的人,道理你比哀家懂。不管宜修有多不对,只要她一日还是大清的皇后,中宫的体面就不能垮。如今华贵妃协理六宫,本就气焰极盛,若是连皇上都明摆着厌弃皇后,这后宫的秤杆子可就彻底歪了。”
她抬起头,看着雍正。
“传到外头去,旁人不会管后院那些弯弯绕绕,只会说皇上宠妾灭妻、刻薄发妻。乌拉那拉氏虽然比不得年家显赫,到底也是跟着你一路走过来的母族。皇上,就算看在哀家的份上,别把宜修逼到绝路上,给她留几分脸面吧。”
雍正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心头那股压着的不耐到底散了大半。
他站起身,绕过小几走到罗汉榻边,弯腰替太后把滑落到膝盖下的狐皮毯子往上掖了掖,动作细致又恭敬。
“额娘言重了,儿子怎么会不顾念母族,又怎么会叫额娘为难?”雍正温声细语地哄着,“额娘方才说得在理,后宫讲究个平衡,中宫的尊荣,儿子心里有数。柔嫔的封号和位分既已定了,自然改不得,但皇后那里,儿子也绝不会叫人轻慢了去。”
太后抬眼看他,神色松动了些:“那皇上打算如何安抚皇后?”
“等会儿从额娘这儿出去,儿子就亲自去后院瞧瞧皇后。”
雍正顺着太后的意,把话接得妥帖周全。
“这些日子,皇后心里头想必憋闷坏了。儿子过去陪她坐坐,说几句软和话哄哄她,再叫苏培盛把江南织造刚送来的几匹上好苏绣,连同几匣子血燕一并赏去后院。行宫里这些奴才都是见风使舵的,见儿子亲自登门、赏赐不断,自然不敢捧高踩低,绝不会让皇后难做。”
太后听着这话,紧锁的眉头总算彻底舒展开来。她端起桌边那盏温热的陈皮普洱,抿了一口,茶香在嘴里化开,心头那股堵着的气也顺畅了不少。
“你能这么想,哀家就放心了。”太后放下茶盏,叮嘱道,“夫妻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宜修心里头苦,嘴上又不会讨巧,你做丈夫的,多担待些,多说两句贴心话,她心里头也就舒坦了。”
“儿子记下了,一定把皇后哄高兴了。”
雍正笑得温润顺从,顿了顿,话锋却轻轻一转,声音虽低,字字却敲得极稳。
“只是额娘也得替儿子给皇后带句话,偏院那边,儿子已经拨了二十个御前侍卫日夜守着。往后只要皇后安安分分养病,不再惹出什么风波,中宫的体面与尊荣,儿子保她一世无虞。若是再出什么差池……额娘,到时候就算儿子想顾全大局,怕是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了。”
太后握着佛珠的手微微一紧,抬眼与雍正对视了片刻。他面上依然带着温顺的笑,眼神却清亮得像外头结了冰的运河水,半点糊弄不得。
太后知道,这已经是雍正能给的最大让步。柔嫔他保定了,皇后的位子他也愿意留着,前提是宜修得彻底老实下来。
“哀家明白了,自会派人去敲打她。”太后挥了挥手,显出几分疲态,“趁着天还没黑透,你早些过去吧,免得夜里风大,吹着了。”
“是,儿子告退,额娘好生歇着。”
雍正行了礼,转身掀开棉帘子走了出去。
屋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月下旬的傍晚冷得刺骨。抄手游廊下已经点起了挡风的羊角宫灯,昏黄的光晕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出几分凄清。
冷风一吹,雍正脸上那副温顺孝顺的神情彻底褪了个干净。
他负手站在台阶上,遥遥望向后院那处偏僻冷清的院落,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为了安抚太后,这一趟“哄皇后”的戏,他不得不演。只是想起偏院里陆素素那双缠满纱布的手,还有那副几乎毁掉的嗓子,他眼底的厌烦便压都压不住。
他迈步走下台阶,衣摆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径直朝皇后禁足的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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